第43章
42.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
李江川组了个局,美其名曰：请大家吃秋天的第一顿晚饭。
但其实就是为了抄作业。
放假前发的试卷，此刻正被他原封不动地摊在桌子上。
周景仪鄙夷道：“阿姨不是给你找了老师补课么？你怎么一个字也不写？”
李江川理直气壮道：“补课老师每天也有作业好吧，我哪有时间做那么多作业，又不是八爪鱼。”
周景仪刚和赵文丽从澳门旅游回来,作业也没来及写完。
教室门还没开,几个人扎堆在南食堂开了一桌。
放假几十天，食堂没营业,桌上黏了一层厚厚的灰。
周迟喻买了包湿纸巾,帮云珂把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才在她边上坐下。
李江川着急抄作业，才顾不得脏不脏,一屁股坐下,他“哗啦啦”翻开周迟喻的试卷，埋头照抄。
周景仪和他略显不同,她不抄作业，单纯只是补作业。
云珂握着笔低头钻研书里的题目。
几个人都挺忙,除了周迟喻。
他的作业早就写完了,这会正乐得悠闲。
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把玩着文具盒上的小猫吊坠,目光悄悄瞥向云珂——
午后时光静谧,阳光透过南侧窗户落在她的书页上。光在她的签字笔头上发生散射,笔尖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枚小小的彩虹光圈。
周迟喻看得入迷。
她握着笔的手真可爱，像个糯叽叽小团子。
这道题目应该挺难的,那枚彩色光圈好长时间都没有移动位置。
云珂思考问题时，喜欢咬着唇，她时不时拿笔屁股戳着下巴,皮肤上渐渐留下一小圈红印。
周迟喻盯着那红印看了一会儿，莫名喉干舌燥。
她皮肤白,那红痕让他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或许亲她、咬她时，也会在下巴上留下这样的齿痕。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
转念，他又觉得这是一种亵渎。青春期里的荷尔蒙涌动，堪比中毒发作。
他猛地起身，站起来，胯骨撞过桌子，“砰”地响了一声。
云珂听到动静，侧眉问：“怎么了？”
周迟喻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怎么，我去买水。”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跑了。
云珂觉得奇怪，但并未多想。她的注意力还在这道题目上，好难啊，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迟喻这一趟去了挺久，再回来，他嘴里叼着根冰棍，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是水和各种吃的。
走近后，周迟喻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他的位置被人占了，那人还是程应礼。
程应礼正在给季云珂讲数学题，他的手指时不时地在云珂书上比划着，胸口几乎要贴在云珂胳膊了。
周迟喻眉头紧蹙。可恶！这家伙看上去真像只巨型苍蝇！
季云珂怎么能允许苍蝇把触角伸到她书上？
程应礼脚边放着一颗崭新的篮球，他来学校可不是为了写作业，而且为了找人打球。
周迟喻走过去，“非常不小心”地抬脚，用劲将篮球铲出去老远。
那颗篮球“砰”地撞在后面的桌腿上，发出一声巨响，程应礼抬头，对上周迟喻那张冷冰的臭脸。
“喂，让让，这是我位置。”周迟喻不悦开口。
程应礼忙站起来让到一边。
周迟喻“咚”地一下将手里的袋子丢在桌上，大剌剌敞腿坐下。
李江川正忙着抄作业，没时间管周迟喻高兴不高兴，周景仪也顾不上他。
周迟喻从袋子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正欲递给云珂——
却见她抱着书站起来叫住了程应礼：“你帮我把这题讲完吧。”
周迟喻的手，顿在半空，掌心里的塑料瓶被他捏得啪啪作响。
程应礼拈起一支笔，俯身在她书上写写画画：“你试试先求下方差、有偏估计和无偏估计，奥赛考的重点和我们平常有所区别……”
云珂接过书，一通运算后，终于理清了解题思路。
程应礼朝她点了点头，弯腰捡起球出去了。
周迟喻靠进椅背，嘴里的冰棍咬得咔嚓作响，他下颌线紧绷着，生起了闷气。
云珂专注做题，并没发现他不高兴。
周迟喻皱起眉头，随即又耸耸肩，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水笔转了转。
好吧，他原谅她了。这不是她的问题，是程应礼不要脸。
“季云珂，你看的是什么书啊？”他趴在桌上，凑近问。
“数学竞赛的书。”书是放假之前顾世斌给她的。
“数学竞赛？”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云珂边写题，边同他说：“奥林匹克赛，除了数学还有物理、化学和生物。”
周迟喻舌尖轻抵过腮帮，又有点不高兴，程应礼显然也知道这个比赛。
凭什么就他不知道啊？季云珂分明就是拿他当外人，真是越想越生气。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比赛？”
云珂终于做完了那道题目，她垂眸翻动书页，回答道：“比赛还没开始报名呢。”
“那他凭什么知道你要参加比赛？”
周迟喻都想好了，季云珂要不说清楚，他今天就给她摆一天臭脸。
臭臭臭死她，哼！
云珂抿唇：“应该是数学老师和他说的。”
好吧，顾世斌偏心学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把之前拧开的矿泉水重新递给她：“喝点水再继续写，总是写字手不酸吗？”
啧啧啧，这舔狗小娇夫真的无敌了！
对面的李江川听到这句，眨了眨眼说：“迟喻哥，我这手也酸呢，你要不要给我揉揉啊？”
“好啊。”周迟喻皮笑肉不笑，“你把手伸过来，我替你揉。”
李江川不怕死地把手伸过去，周迟喻握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捏——
“嗷，疼疼疼，迟喻，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呢？”
云珂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迟喻见她笑自己也高兴。
他松开李江川，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瓜子，又低头在桌上铺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剥起了瓜子。
瓜子仁在纸上堆成了小山，一半分给了云珂，一半分给了周景仪。
李江川噘着嘴酸溜溜道：“真偏心，我一颗瓜子仁都没有啊？”
周迟喻踢了他一脚，骂：“抄作业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奖励。”
“嘁。”他打赌，他就是不抄作业，周迟喻也不可能给他剥瓜子。
李江川脸皮厚，从周景仪那里抓了一把瓜子，丢进嘴里，大嚼特嚼。
不一会儿，周迟喻又专心剥起了柚子。
完整的大块果肉都给了云珂和周景仪，碎掉的进了李江川嘴里。
李江川说：“迟喻，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做男妈妈的样子，以后我们都一起写作业呗？”
周迟喻擦干净手指，冷嗤一声：“你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我哪儿丑了，你还人身攻击上了？”
*
步入高二后，课业压力增大，年级部取消了之前社团活动。一周一次的阅读课，也改成了年级统一的数学周考。
云珂既要忙课内学习，又要忙奥赛。她每天除了上厕所倒水，其余的时间都不离开座位，甚至连午休也挪出来刷题。
他们班参加省奥林匹克竞赛的只有程应礼和季云珂。
因此，程应礼经常来找云珂问题目，一道题就得占用她一整个课间。
周迟喻看他不爽，说：“咱们班出门右转就是数学老师办公室，程同学，你就不能去问老师吗？”
“数学老师忙。”
“我同桌也忙呢。”
程应礼不理他，和云珂说：“季同学，周末有时间吗？我妈刚好给我请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奥赛老师，去年的理化奥赛第一名都是他带出来的，你可以来我家一起听课。”
周迟喻阴阳怪气道：“听课就听课，干嘛非要去你家啊？一看就没安好心。”
程应礼继续问云珂：“我们正好可以一起探讨一下难题，你觉得呢？”
云珂最近正好也到了瓶颈期，去听听课或许有所启发，正想答应，却听见周迟喻说：“别去，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程应礼摊摊手，装起了无辜：“周迟喻，你怎么挑拨我和学委之间的同学关系？”
“我挑拨你俩？嘁，我用得着吗？”周迟喻双手环胸，眉毛直抖，暗暗在心里问候了程应礼的大爷和祖宗。
云珂插话进来说：“我想去你家听课。”
周迟喻闻言不淡定了，他扭过头来，皱着眉看向云珂，非常不高兴地问：“你真要去他家啊？”
“嗯，最近的题目有点难。”
程应礼眼底闪过一抹得意，随即顺杆往上爬，“那明天中午放学，我们一起走。”
周迟喻快要气死了！
程应礼这个变态，他分明就是摸准了季云珂的软肋，拿学习做诱饵。
真要是去了他家，那还不是羊入虎口啊？
季云珂显然也说不通。
周迟喻像只战败的小公鸡，一整天耷拉着脑袋。
李江川和他一起上厕所，勾肩搭背，道：“你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啊。”
“你有办法？”
李江川神秘兮兮地说：“打不过就加入呗，实在不行就耍无赖。”
耍无赖肯定不行，但是他加入可以。
于是，周迟喻洗完手，风风火火地去办公室找顾世斌——
“老师，我要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顾世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会为这个事来找他。
顾世斌端着保温杯，泡了杯枸杞茶，晃荡着杯子，慢悠悠开口：“你还是先忙忙基础题吧，你的数学成绩才刚刚提升一点点，不适合奥赛这种高难度的考试。”
周迟喻挺直腰板，自信满满道：“我觉得我可以。”
“怎么突然想参加这个比赛的？”顾世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茶。
周迟喻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演讲时才用的声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老师，我现在极其热爱数学，并且感受到了它的独特魅力，一天不学习数学，不，一秒钟不学数学，我夜里都睡不着觉。我感觉，我的数学能力正在觉醒！世界需要我去拯救！”
“噗。”顾世斌一口茶呛住。
这小子中邪了吗？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顾世斌朝他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去上课吧。”
这节课下课，周迟喻又打报告进了办公室。
顾世斌眼皮直跳：“你怎么又来了？”
“我要参加数学竞赛，我的决心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您要是不答应，我每节课都会来。”
顾世斌被他闹烦了，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说：“填完自己送去给教导处的陆涛老师。”
周迟喻一把接过去，兴冲冲出了办公室。
顾世斌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另一个老师问：“周迟喻这小子在你手上转性了啊？”
顾世斌盖上保温杯，欣慰道：“嗯，可能是长大了，懂事了，男孩子嘛总是懂事的晚。”
不得不承认，他最近看周迟喻越来越顺眼了。
那老师又说：“奥赛可都是优等生才参加，得了奖你也能有点奖金，名额给他不是浪费嘛。”
顾世斌颇为不认同这个观点，他背着手笑起来：“年轻人，总要给些机会尝试尝试，也不一定非要成功。”
周迟喻从教导处回来，程应礼正坐在他位子上和云珂聊奥赛的事。
周迟喻难得不生气，他把报名表回执单往桌上一撂，指节轻快地在课桌上轻扣两下，笑眯眯冲程应礼说：“程同学，我也报名了省奥赛，这周我能和季云珂一起去你家上课吗？”
“你报了奥赛？”程应礼很不理解，这种比赛都是老师推荐的优等生才参加，周迟喻凭什么能参加？
周迟喻眉骨抬了抬，超臭屁地说：“数学老师看我天资聪颖，是一匹不可多得的黑马。”
程应礼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周迟喻乘胜追击，道：“我能去吗？”
程应礼只好点头。
*
周六放学，周迟喻、云珂还有程应礼一起往楼下走。
程应礼推出电瓶车，和云珂说：“季同学，你坐我的车吧。”
周迟喻却拍了拍后座说：“季云珂，你还是坐我的车吧，他那车看着像个老古董。”
云珂二选一，选了周迟喻。不为别的，她怕他生气时没完没了的碎碎念。
程应礼也只好同意。
出了学校，云珂才后知后觉地问周迟喻：“你这车什么时候装的后座？”昨天晚上明明还没有。
“今天早上。”周迟喻语气轻快。
“今天早上？”
“嗯，五点钟起床去装的。”车子到了一处下坡，云珂有些害怕，指尖攥紧了他的外套，周迟喻捉过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喂，扶稳了，别掉下去。”
他掌心的热意覆盖上来，又缓缓在风里散开，云珂耳尖一点点转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刚……好像碰到了他的腹肌，触感硬硬的。
啊啊啊……
掌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她立刻缩起指尖。
腰上痒痒的，周迟喻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简直是自作自受。
“季云珂……”
“嗯？”
“你别挠我腹肌呀。”少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调笑。
“！”谁挠他腹肌了！
云珂把手拿开，又被他摁住了手背，“开玩笑的，别闹腾。”
这段路正巧是下坡，周迟喻没带刹车，清风拂面，她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鼻腔里尽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原来，男生身上也可以香香的嘛？
*
程应礼家里果然有一位奥赛老师在等候。
程应礼搬来三把椅子并排放好，周迟喻掀了掀衣摆，毫不犹豫地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程应礼拿他没办法。
奥赛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课，那些题目对周迟喻来说就是天书，还是梵文写的天书。
两个小时后，云珂受益匪浅，周迟喻屁股梆硬。
反正，她开心，他就开心。
出了门，周迟喻像来时一样载上她。
“季云珂，你觉得程应礼这个人怎么样？”
云珂想了想说：“他成绩很好，人也很友好，其他方面不太了解。”
倒是挺中规中矩的评价。
“那他要是追你呢？”
“他干嘛要追我？”云珂觉得这问题有点无厘头。
“我就问问。”周迟喻说。
云珂笑：“他不是我的理想型。”
“那你的理想型是啥样的？”周迟喻好奇。
云珂抿了抿唇说：“皮肤白一点，个子高一点，最好能乖点，然后……”天呐，她脑海里一瞬间划过的竟然是周迟喻的脸。
“然后什么？”周迟喻追问。
云珂羞赧道：“你问题好多。”
周迟喻笑得胸腔发颤：“我怎么感觉，我还挺像你理想型的？”
“怎么可能？”云珂立刻把他撇出去，“我喜欢成绩好的。”
“哦。”成绩能进步，皮肤和身高可是固定死的。
反正，他就是她的理想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