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7.
李江川连着给周迟喻拨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只好亲自来看台上找人——
“迟喻,快一点,400米要抽签了。”
“来了。”周迟喻应声站起来。
经过刚刚的休息,他背上的汗已经干了大半,白T恤被风吹拂着,漾起层层涟漪,短发戳利落,清爽干净,极具少年气。
他一路走到看台边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调头,快步跑到云珂边上,用那种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她问:“季云珂,你要不要下去看我比赛?”
因为刚刚那个电话铃声,云珂脸上的热意到现在还没消散下去。
她一看他就脸红,低头找理由说:“我还要给你写加油稿呢。”刚刚那几篇他都不满意,还得重新写。
周迟喻把她腿上的纸笔收走,说:“要不还是别写了。”
“那怎么行!”云珂皱眉。
周迟喻语气里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不行?反正是给我加油,我说了算。”
他见云珂犹豫,又开始撺掇周景仪:“周月月你现在不去给我加油,下回谢津渡有事,你可别来找我帮忙。”
周景仪一听这话,一把拉起云珂和陈昕,说:“走吧,一起去给我哥撑场子。”
这会儿,也没别的运动员比赛,她们不用写稿子,陈昕也乐意去现场给周迟喻加油。
云珂拗不过,只好跟着一起下去。
看台底下比上面凉快许多,云珂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走了没多久,几个人碰上了体育老师。
张光洋见云珂她们眼熟,招招手说:“你们是十一班的吧,过来两个女生帮忙扶下牌子。”
三个女生闻言都要过去——
周迟喻长臂一伸,指尖灵活勾住云珂的衣领,说:“你数学不好吗?张老师刚刚说,只要两个人。”
“可是……”云珂皱眉。
“可是什么?”周迟喻理直气壮地打断她,“你加油稿都没写,还不去现场给我加油,这不是擅离职守么?”
“……”又乱用成语。
“咱们班还有没有一点班级凝聚力了?”周迟喻语气幽怨,要不是文采有限,他肯定要原地吟两首怨妇诗。
“……”好想打他!
“可怜我一个人去比赛,冷冷清清,怎么可能取得胜利?”他故意装作委屈巴巴的模样。
张光洋也笑了,朝云珂摆摆手说:“我这边来两个人就够了,你去给这位同学加油吧。”
云珂无法,只好独自陪周迟喻去抽签。
高一有二十几个班,每个班都有运动员参加四百米田径。他们要把后背别着的号码牌摘下来,送到纸箱里去抽签。
李江川不在,解别针的活就交给了云珂。
周迟喻背对着她,还不忘碎碎念:“你看,你刚刚要是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里,连个解号码牌的人都没有,这不能怪我矫情吧。”
“嗯。”那别针很小,他又太高,云珂着实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摘下来。
白底红字的号码牌,前面写着:0736
周迟喻和其他班的运动员一起将号码牌塞进纸箱,等待裁判抽签报号。
周迟喻抽中的是一号跑道。
裁判老师笑了笑说:“1号最考验心理素质。”
周迟喻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跑哪个道都是一样。
偏偏云珂蹙起眉,信以为真。
她这是在担心他么?
周迟喻见状,忍不住逗她,他拖着腔调,佯装沮丧:“哎呀,我今天这运气可真差,好紧张,一会儿要是输了可怎么办?”
云珂连忙鼓励道:“你肯定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周迟喻在偷偷观察她的微表情。
云珂咬着唇说:“我相信你。”
“真的?”
“嗯,真的。”云珂点头。
“不行,我还是好紧张,要不,你说两句加油的话给我听听?”
“说什么?”云珂问。
他憋着坏,捏着嗓子重复:“加油加油!迟喻最牛!”
云珂这才发现被他耍了,恼羞成怒,用力掐他胳膊。
“哎哟,疼!疼!疼!”
“活该。”云珂松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迟喻追上去,继续嬉皮笑脸:“季云珂,以后谁娶了你,是不是还得被你家庭暴力啊?”
“……”
“哎,也就我这种心疼老婆的人,打不还手,咬不还口。你可得擦亮眼睛,可不能找个比我差的,实在不行,我娶你算了。”
“周迟喻!”云珂快被他气死了。
“怎么?”
“用不着等以后,我现在也能一天揍你八百回。”说着,她又扯他耳朵。
周迟喻再度求饶:“错了,错了,不逗你玩儿了,太不禁逗了。”
两人一路打闹到赛场边上。
周迟喻在云珂头顶摁了一记,壮士扼腕般交待道:“我走了,你一会儿记得叫大声点。”
一号要跑内圈,周迟喻的起点在最后面。
这就是刚刚那个老师说的考验心里素质的地方。
跑四百米,要留一部分力气做最后的冲刺,要是前面过分消耗体力,极容易在末尾失去优势。
上了赛场的周迟喻,一改往常吊儿郎当的姿态,表情沉着,眼神坚定,是云珂从没见过的模样。
竞技体育的胜负欲,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令人心跳加速。
云珂此时攥紧指尖,比期末考试还要紧张。
指令枪“砰!”地一声响起。
周迟喻似一枚子弹飞离了起跑线。
那一刻,云珂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呐喊。
“加油!加油!加油!”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给谁加油不重要,总之得喊,得宣泄。
四百米要跑一整圈,周迟喻连续超过两名运动员,进入到冲刺阶段。
眼见他离终点越来越近,云珂又开始大声呐喊。
周迟喻突然发力猛追。
他不是第一个到终点的,但是成功晋级了决赛。
很快,周迟喻斩获了今天的第二枚金牌。
从领奖台上下来,他臭屁地朝云珂展示脖子里的两枚奖牌,远远问:“厉害不?”
云珂毫不吝啬地夸赞:“厉害,超厉害!”
他笑着问:“有吃的吗?”
“你饿了?”
“跑了一早上了,能不饿吗?”
云珂有点后悔刚刚没带吃的下来。
不过没关系,她人缘好。云珂在人群里快速扫视一圈后,从几个同学那里搜刮到一堆吃的。
周迟喻吵着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
云珂也和他一起抱膝坐在草地上。
风轻轻地吹拂着面颊,光影在鞋面上跳动,远处是与他们无关的比赛与呐喊,时光好像柔软了许多。
周迟喻吃了一块巧克力,躺在草地上休息,说话声低低的:“我还从来没有跑过八百米,季云珂,我以后会一直记得今天的。”
风吹散了她的头发,云珂侧眉看了他一眼说:“我想,我应该也会。”
如果青春有颜色,今天应该是那种会发光的绿色。
周迟喻休息了二十几分钟,李江川又打电话催他去跑八百米。
周迟喻坐起来,哀怨道:“这比赛怎么排得这么密啊?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啊?”
云珂笑:“谁让你报那么多的?”
“我还不是为了给班级争光吗?”他话锋一转,“季云珂,你还欠着我好几篇加油稿呢。”
云珂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叶说:“马上给你安排。”
跑八百米比较容易出状况,周迟喻前面体能消耗过大,李江川不放心,亲自陪跑。
云珂已经有了灵感,她找出纸笔,写了一篇慷慨激昂的加油稿,一路小跑到主席台上。
负责念加油稿的是高二的一个男生。
云珂把加油稿递过去,那人随手掀开厚厚一沓纸,将那张加油稿压到了最底下。
云珂觉得不太合理,忙说:“你好,我们班的运动员马上就要比赛了,能不能现在读?”
那男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总要有先来后到吧,我得一张张往下读。”
一张张往下读,其实有点磨洋工的意味。
过了比赛时间的稿子根本就不用读。
云珂等了好一会儿了,那人除了喝水就是玩手机,愣是一张加油稿也没念。
不远处的跑道上,运动员们已经做好了起跑前的准备。
周迟喻这次排在第三跑道。
云珂走到主席台边上,又退回来,她从那堆积压下来的稿件里,翻出写给周迟喻的加油稿放到最上面,再次对那人说:“同学,麻烦你先念这个。”
“干什么?”那男生不悦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珂理直气壮道:“我要给我们班同学加油。”
那人有些不耐烦,“我刚刚已经和你说了,我会读的,你放在这里就行。”
云珂不打算与他扯皮:“人已经在赛场上了,你现在不念,打算什么时候念?”
指令枪在这时响起——
底下的赛场上响起激烈的呐喊声。
云珂与那广播员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她“刺啦”一声拉开主席台中间的空椅子,一屁股坐下,熟练摁亮话筒,大声念自己的加油稿:“高一(11)班的周迟喻同学,夏逢骄阳,青春激荡。‘岂堪久蔽苍苍色,须放三光照九州。’愿你策马疾驰,奔涌向前,跨越山海,在此加冕。”
那男生吞咽着嗓子,目瞪口呆!
这女生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校长的位置,她说坐就坐,还敢直接开麦。
他凑过来,想打商量,云珂用手推开他。
此时,周迟喻已经到了第二圈。
云珂心脏怦怦直跳,她站起来,大喊:“‘他日放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周迟喻,加油!周迟喻加油!周迟喻,加油!周迟喻,我在领奖台等你!”
云珂丝毫不顾及什么羞耻心,她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赛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她的加油声。
那男生阻止不了,只能听着她喊。
周迟喻到了第二圈,有些体力透支。八百米和四百米不一样,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身边不断有人超赶他,他有点想要放弃,脑子发胀很难受,腿像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
或许,放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云珂的加油声,忽然在此刻灌进耳朵——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不过此刻的语气很坚定。
一瞬间,他浑身充盈起了力量,腿不沉了,头也不胀了,意志力盖过了一切。
他想赢,他必须要赢!
周迟喻咬紧牙关,一路加速冲刺,那些运动员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了黑色的小点儿。
李江川追着他喘气:“我靠,迟喻,你拿跑短跑的速度跑八百米啊?”
“她突然给我上兴奋剂,你没听到?”
周迟喻撞线,成为第一。无数人在欢呼,在庆祝。
一切都如梦似幻,他的耳朵自动屏蔽了一切嘈杂,只剩下云珂的声音。
汗水在脸上流淌,心脏像一面鼓,被她反复敲响。
到了终点,他没有停歇,冲着主席台一路狂奔。
云珂恰巧从主席台上下来,她与他迎面撞上,停下脚步。
心脏的狂跳犹未停止,一切都像卷进了潮水翻滚的漩涡里。
少年额头上是晶莹的汗水,瞳仁漆黑纯净,整张脸映在光里,英俊又恣意张扬。
“季云珂,”他扶着栏杆,呼吸急促,“你刚刚的加油声,我全都听到了。”
云珂瞳仁微烁,语气温柔:“那祝贺你,三冠王。”
校长这时也来到了主席台前。
云珂下来,周迟喻侧过身上去。
接着是颁奖仪式。
周迟喻站在台上,目光落在云珂身上。
后来他回忆往昔,总是怀疑那天其实是他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