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周迟喻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陷入天人交战。
云珂是女生,他是男生,男女有别,又正值青春期。
万一她觉得他是在耍流氓怎么办?
万一她因为这句话就此讨厌他怎么办?
万一她……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和她解释一下?
肩头一沉——
身旁的女孩,忽然侧着脑袋靠过来。
好轻、好近。
似一只蝴蝶停在他的肩膀上。
周迟喻身体僵硬,微微怔住,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鼻尖捕捉到她头发上的香气,依旧是那种茉莉花和树叶夹杂的味道,如果再详细点,应该还夏天雨水以及晚风的味道。
清新、宜人、甜丝丝的。
他的脊背隐隐发烫,心脏像是一块被酵母发酵后的面团,膨胀松软,不断往外冒着泡泡。
云珂呼了口气,说:“周迟喻,真的很感谢你。”
他吞咽着嗓子没有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手心里面尽是汗。
云珂继续说:“你来这之前,我很害怕,可你一来,我就突然不感觉怕了,大概是有人壮胆了。”
“我……”周迟喻喉结上下滚动着,“我也没做什么。”
“可是只有你来了。”别人都没来。
到医院后,云珂第一时间给自己姑姑、姑父打过电话,但他们说忙,明天再过来。云珂还想说什么,他们已经挂断了电话。
手术要花不少钱,云珂身上只有两千块钱,她打电话找梁小青工作的食品厂预支了工资,又去住院部排队办理各种手续。
无人商量,无人安慰,无人帮助,无人依靠。
她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孤独,然后她哭了。
当然,她很怕梁小青会在手术时意外死掉……
如果有人问云珂是什么时候突然长大的,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天的日期。
周迟喻来这里的前一分钟,她在哭、在害怕,在憎恨这个世界。
可是,他来了。
他说,我想来看看你。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颗星球在黑暗中运动亿万光年后,突然遇见了另一颗会发光的星球,重量带来的巨大引力注定会将它们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然后,它向它靠近,突然拥有了白昼与晨昏。
“咔哒——”一声。
手术室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云珂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朝门口走去。
周迟喻则感觉肩头一轻,停在那里的蝴蝶飞走了。
可蝴蝶翅膀在他心里掀起的飓风却从未停歇。
腿骨手术只需要半麻,梁小青这会儿头脑是清醒的,云珂扑上前,搂住她掉眼泪:“妈……”
“傻孩子,吓着你了吧。”梁小青刚刚在手术室一直在担心女儿,见了她更是心疼。
“我还好。”云珂擦掉眼泪,故作坚强地说。
医生说手术成功,梁小青的腿保住了。
周迟喻也走过来,喊人:“梁阿姨。”
梁小青有些意外地抬眉,她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少年。
云珂怕梁小青误会,忙解释说:“这是我学校的同桌周迟喻。”
梁小青没说旁的话,只是朝他点点头:“周同学,这么晚了,谢谢你帮忙照顾云珂。”
“您不用谢,我没帮上什么忙。”
梁小青被送到普通病房。
不久,周景仪也来了。她穿过长廊,走进病房,像只小鸽子一把抱住云珂。
“对不起啊,珂,我来晚了,班主任那边请不到假,我太不够义气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带了榴莲芝士披萨、糖炒板栗还有奶茶。”
云珂今晚被周家这对兄妹感动得不轻。
周景仪抱完云珂,又礼貌地和梁小青打招呼。她能说会道,叽叽喳喳,像只活泼的小云雀,几句话就把梁小青逗笑了。
周迟喻嫌她太吵,提醒她安静点。
周景仪缩一下脖子,调皮地朝云珂吐着舌头:“我哥就是假正经。”
这下连云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迟喻见云珂展颜,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周景仪吵就吵吧,至少她比他会哄人开心。
“笃笃——”
病房门被人在外面敲了两下。
两位穿着制服的交警,领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其中一位交警对梁小青说:“梁女士,逃逸的肇事者找到了。”
周迟喻见他们有正事要谈,拉上周景仪要走。
周景仪和云珂脸贴着脸小声说:“珂,我明天放学再来看阿姨和你。”
云珂笑:“好。”
周迟喻没说话,只是朝云珂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周家兄妹骑车上了大马路上。
外面降温了,周景仪冻得牙齿打颤。
“好冷啊,哥,今晚谁照顾云珂妈妈呀?她家怎么一个亲戚都没来?”
周迟喻没说云珂爸爸的事,只说:“她老家不在这里的,亲戚都远。”
“哦。”周景仪不放心又问,“我刚看病床全满了,云珂晚上睡哪儿啊?”
“病房里的那些椅子,拉开可以当床使用。”周迟喻说。
周景仪皱眉嘟囔:“那她有被子吗?晚上就光睡椅子上啊?得多冷……”
周迟喻猛地刹停车子,他没考虑到这点。
大多数医院的家属陪床都是需要自己带被子过去的,他刚刚看云珂打开柜子时,里面空无一物。
她是直接从学校赶去医院的,中途没有回家,也不可能有被子。
周景仪见他突然停下来,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去趟超市。”周迟喻说。
“啊?”周景仪不明白他忽然抽什么风,“这都十点半了,现在哪儿还有超市开门啊?你要去超市干什么?”
周迟喻没说话,穿过斑马线往回骑,这个时间点周景仪一个人不敢回家,只好跟他一起走。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周迟喻进门就问:“有没有被子卖?”
周景仪这才反应过来,周迟喻这不是半夜抽风,而是在给她家珂珂买被子,她抱着胳膊笑:“我忽然发现你还挺有良心。”
营业员去仓库拿被子,周迟喻从货架上挑了件面料厚实的棉袄一起拎过去结账。
周景仪蹙眉道:“不是吧,你买这么丑的衣服给我家珂宝啊?”
“不是给她的,给你路上挡风,你不是冷?”
“哇靠,哥!”周景仪撞了他一下笑,“看样子,你以后不会娶了老婆忘了妹妹!”
在周迟喻看来,这句话里的“老婆”带入当下情境就是季云珂,耳根不自觉热起来。
他五指撑开,在周景仪头顶摁了一记:“别胡说八道。”
“我哪儿胡说了?”周景仪不服气噘嘴反驳。
“还没胡说?”周迟喻赏了她一个白眼。
周景仪垂眉反思两秒钟后,顿悟了。
哦,她知道了。
“哥,你该不会带入云珂,然后害羞了吧?”
“……”周迟喻付钱的手顿住。
周景仪叹了口气,夸张道:“珂宝以后要是我嫂子,不敢想象我未来的生活得多甜蜜,左手搂珂珂,右手抱谢津渡……”
“脑子有坑。”周迟喻付完钱,提起被子就走。
周景仪赶忙抱上被他落在柜台上的棉袄,追出去,“谁脑子有坑了?珂珂多好,还能帮你改良下劣质基因。不过你又丑又笨的,珂珂不一定能看得上……”
呵,呵呵。
周迟喻气得快冒烟了。
说他笨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丑吗?他哪里丑?他从小到大都是校草。
周迟喻跨上车,冷哼一声:“你一会儿去医院挂个急诊看看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眼瞎。”他说着话把车骑远了。
周景仪反应过来,追上去喊:“周迟喻!”
“干嘛?”
“你才眼瞎!”
周迟喻冷嗤一声:“我能有你眼瞎,把谢津渡当宝。”
“周迟喻,你攻击我可以,攻击谢津渡不行。”
两人一直吵到医院才停下。
“一会儿上去别瞎讲话。”周迟喻在电梯里叮嘱周景仪。
嘁,她什么时候瞎讲话了?
周景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迟喻今天太反常了吧,先是突然请假来看云珂,接着又大半夜地跑来送被子,难不成他……
“哥,你是不是喜欢云珂?”
周迟喻表情变得很古怪,静默三秒才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恋爱脑?”
“你才恋爱脑!”
*
云珂这边也挺忙,
和交警一起进来的那个胖男人,一踏进病房,便走到梁小青边上哭:“我下午赶着去接孩子放学,怕时间来不及,车子开快了,我真没想到会撞到你,当时我脑子是懵的,我有错,我不该开快车,更不该撞上你再跑掉。你看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提,我上有八十岁母亲,下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只求你原谅我……”
云珂到底年龄小,社会阅历浅,没经历过这种事,有点被吓到,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
这人之前肇事逃逸,放着被撞伤的梁小青不管不问,突然这样诚恳道歉,必定有其他原因。
随行的交警适时补充道:“你们可以选择谅解,也可以不谅解。”
云珂问:“谅解和不谅解会怎么样?”
交警解释说:“肇事逃逸牵涉刑事处罚,如果你们愿意签谅解书,可以免除他的部分刑事责任。”
胖男人附和着点头:“你们放心,所有的治疗费用、营养费、务工费我一分都不会少。”
梁小青想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愿意签谅解同意书。
云珂心里却在打鼓,这男人说的话未必能做到,还是留点心好。
“妈,还是等赔偿下来,再决定签不签谅解书吧,这事不急。”
梁小青也觉得自己考虑欠佳,忙改口道:“我和我女儿的想法一样。”
胖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脸,偷偷瞄一眼云珂,弯腰频频点头说:“好好好。”
交警给梁小青做完笔录,顺便交待:“事故认定书会在七个工作日内下来,在此期间你们双方还可以进行协商调解。”
交警走后不久,那个胖男人竟又找了回来。
他把云珂从病房叫去了走廊。
“小姑娘,我看你妈妈都听你的,能不能帮叔叔求求情,这事咱们私了。”
谁知云珂态度坚决:“还是等事故认定书出来再说吧,也就几天时间。”
男人听她打算公了,咂了咂嘴说:“等责任书下来就太晚了,这样吧,你给个银行卡号,我马上给你打五万块钱……”
云珂打断他说:“这事我决定不了,我妈妈治疗费得由医生说。”
胖男人变了脸色,和她说话也不再低声下气:“你怎么决定不了?是不是嫌五万不够?治疗你妈妈的腿,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
“你肇事逃逸又故意把我妈妈丢在马路上,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报警,我妈还会被别的车撞,从情感上我不想原谅你。”
男人见她这么说,干脆撕破脸皮不装了:“小姑娘,你可要想好了,如果我坐牢,你和你妈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的赔偿款。”
云珂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真心来道歉的,他是迫于坐牢的压力来找寻求和解。
云珂也沉下脸来:“你如果不是真心道歉,我们不会签谅解书。”
男人上下打量着云珂,料定她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好对付。
他舔了舔唇,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接着换了另一幅令人憎恶的嘴脸。
“实话和你说吧,我可是道上混的,你就是不签谅解书,我费点事儿也有办法出来,到时候,我带上小弟上你家去做客,看你和你妈怕不怕?听说你没有爸爸?我还可以做你干爸……”
云珂气得发抖,拳头捏紧又松开。
男人变本加厉,伸手过来轻扇她的脸:“刚刚没发现,你长得还怪好看,细皮嫩肉的。”
他手上的那股油腻味儿让人作呕,云珂忍无可忍,抬脚照着他的裆部踹过去。
男人恼羞成怒,扶墙过来,薅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地上推——
周家兄妹出电梯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两人不约而同跑过来。
周景仪把云珂扶起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周迟喻丢下东西,不由分说照着男人脸颊就是一拳。
男人连退两步咒骂:“妈的,你谁啊?”
“我是你爹。”
“臭小子。”男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撸起袖子就要来揍他。
周迟喻灵活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拳风,趁其不备,绕到身后,照着他的膝弯一顿猛踹。
男人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即使这样,他还是满嘴污言秽语。
周迟喻忍不了一点,倾身过来,挥拳欲砸,被云珂叫住:“周迟喻!”
手上动作顿住,他侧眉看向她。
云珂说:“他这是激将法,你要再打他,有理也说不清。”
周迟喻忽然弯唇笑了。
季云珂这是在关心他。
罢了,罢了,听她的话,不打架,做个好学生。
他松开拳头,将男人从地上拎起来,再反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摁在墙上,扭头冲身后的周景仪挑了下眉毛:“月月,报警。”
没一会儿,警察到了。
这回来的是民警。
周迟喻报完身份证号就开始委屈巴巴告状:“警察叔叔,这个人刚刚欺负我同学,我都快被他吓死了……”
男人怎么也没料到刚刚打架忒狠的周迟喻,会突然变得成了这个画风,他连忙反驳道:“是这小姑娘先踹我,我才自保的。”
云珂也鼓起一汪眼泪说:“警察叔叔,是他先摸我的,我当时特别害怕,才下意识踢他。”
男人眉头快拧成麻花了。
妈的,真会装,一个比一个会装娇弱。
周迟喻听到云珂这句话,太阳穴猛跳两下。
妈的,臭混蛋!竟然还敢摸她!早知道他刚刚就该下死手,打死这个混蛋!
男人辩解:“我不就摸了摸你的脸?至于说的像我要强·奸你一样吗?”
云珂低头抹着眼泪哭诉:“你还威胁我,说你是□□的,如果我不签谅解同意书,就带人去我家,教训我和我妈妈,医院都有录像,可以调监控的。”
民警抬头看向男人,问:“你是混□□的?”
男人吓得直缩脖子:“哪能呀?我就是一普通小市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事情闹得不严重,两边批评教育结束,警察就走了。
胖男人再度硬气起来:“小姑娘,你可得想好了,你要是不出谅解书,我可是一分钱都不赔。”
周迟喻睨了他一眼,冷哼:“少在这儿唬人,你就是牢底坐穿,也得赔钱,你名下的房子、车子,法院都可以拿去拍卖。”
“小伙子,挺懂啊?也是个混社会的?”
周迟喻扯了扯嘴角道:“跟你差不多吧,不过我混的是法治社会,我们这边都崇尚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男人嘴角直抽抽。
他这是遇上社会主义接班人了?
男人见周迟喻说不通,又去求云珂:“小姑娘,你开个价,我真不能进去,我一家老小都等着我养活照顾。”
周迟喻冷哼:“你要真心道歉就拿出点诚意来,开空头支票谁信?”
男人无法,只好灰溜溜走了。
云珂这才抚着胸脯,松了口气:“景仪,你们刚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景仪把地上的大包拎起来,笑盈盈说:“喏,我们来给你送温暖。”
云珂鼻头一酸,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亲昵地抱了抱周景仪,“谢谢你。”
周景仪指了指身后的周迟喻说:“这是我哥买的。”
云珂又想找周迟喻道谢,被周景仪拦住了:“不用再谢第二遍,他刚刚都已经听到了。”
周迟喻眉毛一跳,咋呼起来:“你凭什么不让她谢我啊,周景仪,你这就分明是邀功。”
周景仪叉着腰,怼他:“邀功就邀功,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嘁,我还好女不跟狗咬呢。”
“周月月,你和我一个肚子出来,我是狗,你是什么?”
周景仪故作凶狠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周迟喻无语。=_=
算了,吵不过。
云珂笑得肚子疼。
原本,周迟喻打算送完被子就走,周景仪非要跟进去帮云珂铺被子。
周大小姐铺的被子歪歪扭扭,免不了被周迟喻嘲笑:“睡你铺的床,半夜硌背疼。”
周景仪恼了:“你话那么密,你怎么不来铺?”
“我铺就我铺。”周迟喻把那碎花小被展开,扯了又扯,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妹妹炫耀,“喏,看见没,学着点。”
“我才不学!”反正以后谢津渡会给她铺床。
时间太晚了,周家两兄妹没再打扰,礼貌道别。
梁小青叮嘱女儿:“小珂,你去送送。”
云珂送两人到楼下。
分别前,周景仪又抱了抱云珂:“我这下真回去了,希望阿姨的腿早点好。”
小姐妹之间好像不用说什么就很温暖。
周迟喻站在花坛边上,俊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淹没在阴影里,掀唇淡声道:“有事打电话,那家伙再来的话,你直接报警。”
云珂点头说:“好。”
周景仪还想再留一会儿,周迟喻掀起她卫衣的帽子,像牵小狗一样拽着她去找车:“走了。”
周景仪免不了转身过去掐他:“你烦死了。”
*
云珂回到楼上,隔壁病床都睡下了。
梁小青没法下床活动,云珂轻手轻脚地打水帮她擦脸洗漱。
梁小青笑着说:“你同学很关心你。”
“嗯,”云珂想到周家兄妹,心里漫上来一股暖流,“他们人很好,在学校也很照顾我。”
提到学校,梁小青忽然说:“我刚给你张阿姨发过消息了,明天她会来照顾我,你正常去学校上课,晚上也不要过来了。高一的课程很重要,落下功课可不好补。”
云珂也知道这点,可她到底有些不放心。
梁小青又说:“明天晚上我找你姑姑过来陪,她上大学的钱是你爸爸和我供的,她看在这个情份上也该来。”
云珂低头拧毛巾:“可是,我今天给她打电话,她说忙……”
梁小青想到女儿竟然在自己亲姑姑面前碰壁,心里一阵酸涩,“我找她,她不好意思拒绝,你只管好好读书。”
云珂说:“嗯。”
过了一会儿,梁小青又叮嘱:“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好。”云珂嘴巴瘪了瘪,伸手抱住她。
梁小青摸着女儿的头发说:“等你考上大学,你姑姑自然不会再小瞧你,任何人也不能小瞧你。”
云珂环住她的肩膀,低低应了一声。
“今天那个男生……”梁小青本来不想过问,但又担心女儿误入歧途。
云珂说:“他真就只是我同桌,幼稚鬼一个,我才不会喜欢他。”
梁小青笑:“我看他挺关心你的。”
云珂夸张比划着:“那是因为他想抄我作业,他超笨的,全班倒数第一,老师见了他都头疼。”
“可是他长得挺好看呀。”梁小青又说。
“哎呀,妈,你什么审美啊?他就是个小黄毛,哪里好看了?顶多就是皮肤白一点。”
梁小青接着说:“眼睛挺大,双眼皮,鼻梁也高。”
“我以前养的大黄还是双眼皮、高鼻梁呢,我都审美疲劳了,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云珂碎碎念了一堆,梁小青再度失笑。
此时的周迟喻,莫名其妙地开始打喷嚏。
奇了怪了,到底是谁在他背后说他坏话?
他怀疑是李江川,然后给他发了雷神之拳暴击表情包。
李江川早睡死过去,根本没回他消息。
十二点钟,周迟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今天靠在肩膀上的那只蝴蝶,越想越热,下楼喝了大半瓶冰水才缓过来。
回到床上,他摸出手机给云珂发消息:“睡了吗?”
云珂正用手机刷题,见有消息进来,只好退出去查看。
没等她回复,周迟喻又给她发了一长串文字:
“你还记得《飞行日记》里面,江小冲制作飞行器的事吗?”
云珂回:“记得。”
“江小冲造了301架飞行器,只有一架可以正常起飞,可是那天下了瓢泼大雨,他唯一成功的那台飞行器进了水,老天多么不公平。”
云珂知道周迟喻想说什么。
她没回他。
周迟喻又发来一条消息:“季云珂,不要怨天尤人,每个人的命运缰绳只掌握在自己手里。我想,你的飞行器只是暂时进水了。天不会一直下雨,总有放晴的时候。”
云珂对着屏幕笑起来,想不到小学渣还会用长篇大论安慰人。
“明天去上学吗?”周迟喻问。
“去的。”云珂终于回了他一条消息。
“那好,明早见。”他发完消息又补充一条,“对了,别吃早饭。”
“玫瑰奶露?”云珂好奇。
“别的。”
第二天早上,周迟喻五点半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住家阿姨给他们做了饭团。
周迟喻用模具压出一个圆形饭团,包裹上海苔,将它小心翼翼地压扁装进饭盒。
合盖前他觉得有点丑,又用黄瓜片和圣女果摆出一张笑脸。
大功告成之后,他对着自己的杰作露出满意微笑。
“哄哄你咯,小伏地魔,别、太、开、心。”
这时,周景仪突然推门进来——
周迟喻慌乱地把塑料盖合上,敛起笑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周景仪皱眉:“哥,你怎么看上去贼兮兮的?”
周迟喻将饭盒装进书包:“你才贼兮兮的,我上学去了。”
“你去那么早干嘛?”
他头也不回,拖着调子说:“我当然是热爱学习。”
鬼信。
她信母猪上树都不信周迟喻会热爱学习。
*
云珂到学校时,周景仪还没到,但是周迟喻非常显眼地坐在座位上。
之所以显眼,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件橘黄色的卫衣,远远看去,像朵盛放的向日葵,连他的小黄毛都很像向日葵花瓣。
“早。”周迟喻率先和她打招呼。
“早。”
云珂挤进座位,发现自己的课桌不知何时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书包问:“月月昨天帮我收拾书桌啦?”
“什么星星月月的,”周迟喻从鼻腔里溢出一阵笑,“是我看不下去,替你整理的,你桌上都快堆成山了,影响我心情。”
“哦,”云珂边从书包里往外拿文具,边和他说话,“我以为是田螺姑娘,原来是田螺先生,谢啦。”
李江川在后面慢悠悠开口:“田螺先生,我跟你做了九年同桌,你怎么从来没现身帮我收拾过书桌?果然,换了女生坐就是不一样,原是我不配了。”
周迟喻往后面丢了根香蕉:“明儿你去植个发,扎个小辫,再把腿毛刮干净,我也帮你收拾。”
李江川大口嚼着香蕉:“你想看我刮腿毛就直说,用不着绕这么大一圈,我以后老婆能看的,你也能看。”
周迟喻这回朝后面丢了个喝完的牛奶盒:“滚,谁要看臭脚大汉?”
李江川在后面笑:“不是你先说的么?”
周迟喻懒得理他,他把准备好的饭盒递给了云珂,然后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说:“喏,早饭,我家阿姨做的。”
云珂接过去放在桌上。
周迟喻又皱眉提醒:“你不吃?”
云珂说:“一会儿吃。”
过一会儿,她还没吃。
周迟喻眉毛都拧到一块了。
他往前坐了坐,挺直了背,再悄悄凑到云珂边上提醒:“再不吃就冷了。”
“哦。”
云珂拿起饭盒,周迟喻端着本语文书在那儿装模作样:“《念奴娇赤壁怀古》北宋,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
他眼睛盯着书本,耳朵却像是长在了那个饭盒上。
“咔哒”一声。
他听见云珂把饭盒打开了。
他的心忽然变成了一堆兔子,它们使劲弹着腿往外发射,摁也摁不回去,耳朵也变得滚烫。
季云珂应该看到那个饭团了,因为,他听到她笑了。
“周迟喻,你家的阿姨还会摆笑脸啊?”云珂问。
周迟喻紧张地吞咽嗓子:“估计是……估计是她摆着玩的吧,你喜欢?”
“喜欢啊,”云珂说,“一看她就是个很可爱的人。”
可……可爱?
“你……你喜欢就好。”他侧眉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吃饭的样子好可爱,细嚼慢咽,嘴唇也好看。
周迟喻觉得自己可能得了某种怪病,那种病可能叫兔子综合征,一见季云珂,他的身体就会往外蹦兔子。
“你怎么不读书了?”云珂问。
周迟喻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念:“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小乔……
周迟喻觉得小乔可能就长季云珂这模样。
周瑜,周迟喻。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靠!他有病吧!干嘛要做这种联想?
早读课之后,各科课代表开始发放月考试卷。
庆华高中响应国家号召,不做分数排名。
每发完一门课的试卷,大家就开始找谁是最高分。
结果连着发了九门课,云珂都是第一名。
全班第一甚至不用特别去算分就出炉了。
第一名不用算分,倒数第一其实也不用。
第三节课下课,周迟喻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顾世斌想以一种春风化雨的方式感他,毕竟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
“周迟喻,你觉得考倒数第一丢不丢人?”
周迟喻说:“整个高一近两千个人,总有人考第一,也有人考倒数第一吧,没什么好丢人的。”
顾世斌在心里反复默念:人生在世不称意,别生气,别生气,气坏身体没人替。
“你数学的提分空间很大。”顾世斌继续引导。
周迟喻嬉皮笑脸:“是啊,三分距离满分差147分。”
顾世斌忍不了了!
云珂刚巧在这时候来办公室拿作业。
顾世斌看看她,再看看周迟喻,短暂地被治愈后,再度致郁。
“周迟喻,你小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老师,您别担心,我同桌是年级第一,她稍微教教我,我下个月的成绩没准就能上去。”
顾世斌摸了摸自己稀疏水滑的头发,仿佛在安慰自己:“也是,课代表你带带他。”
云珂点头说:“好。”
顾世斌实在不想看周迟喻了,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
最后一节是信息技术。
前半截课教他们理论,后半节课实操。
作业交完的人,可以上会儿网,女生们大多会看看电影听听歌,男生则会开黑玩游戏。
周景仪和云珂一人挂着一个耳机,挤在一堆看《千与千寻》。
周景仪忽然问:“珂,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云珂不假思索地回答:“全校第一。”
隔壁的周迟喻游戏掉线,正好听到这句。
季云珂说她喜欢全校第一。
可是全校第一不就是她自己么?
周景仪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不就是全校第一吗?”
云珂笑:“对啊,我喜欢的人,至少要比我厉害一点,不然多没劲儿。”
周景仪附和:“说的也是。”
周迟喻眉头越蹙越紧……
季云珂怎么会喜欢书呆子?
书呆子有什么好?
没品味!太没品味了!
全校倒数第一和全校第一差了多少分来着?九百多分,真没劲儿。
这时他的游戏忽然连上网了,李江川对他连续五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