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许颂宁是重症病人, 这一点在送他来医院时葵葵就知道了。
他身体似乎比当初还差了一些,但因为是许颂宁的隐私,医生不肯跟她细说, 她也不清楚。
葵葵照旧守在他床边, 安安静静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 葵葵被一通电话吵醒。
“你好,郁葵葵同学。你上次要的别墅我们已经选好了。我们团队经过了各方面的综合考虑,结合你上学、生活, 以及未来工作等等, 我们初步选在了成都市麓湖——”
葵葵被吓醒了, 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 “不是,什么, 你等会儿,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你最近有时间吗?我们过来带你去麓湖那边看看, 有好几套的地段和面积都不错, 你可以再仔细挑挑。”
葵葵惊呆了。
“你们……是想骗我去割腰子吗?”
“不是的。倒卖肾脏一次盈利不过几十万, 还是严重违法行为。我们基金会资金雄厚,不会为这点小钱铤而走险。”
葵葵张大了嘴巴,“但这是我最值钱的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又要说话, 床上的许颂宁忽然低低咳了两声。
他被吵醒了。
“下次聊下次聊。”葵葵赶忙挂了电话,凑上前摸摸许颂宁的额头。
仍有些低烧。
他昨晚咳晕过去后又持续发烧,没什么意识,整个人状况极差。中途沈昂还来了一趟,又被葵葵给劝回去了。
许颂宁听见声音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入目便是一脸担忧的葵葵。
他这些天都需要抬高床头戴氧气,一张小脸惨白, 无力的眨眼,温声细语:“葵葵,你还在啊。”
葵葵点头,握住他的手指。
“你抵抗力太低了,手上的擦伤有点感染导致发烧。另外昨天摔下去的时候膝盖扭伤了,过些天需要做一些康复。不过还好,身上的外伤都不是很严重,休养一阵子就能好。”
许颂宁听完,慢慢点头,“我没事了。你回去上课吧。”
葵葵愣住,试探的问:“我上什么课?”
许颂宁淡淡笑,“大学生也得好好上课啊。”
“……”
昨天那个因为高烧变得呆呆傻傻、弄错时间的许颂宁像时空限定一样,他从那不存在的时空回来,就再也没有了。
许颂宁垂眼看着床边两个人相握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葵葵也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针。
许颂宁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记得葵葵说让他来医院打缴费单,听那意思似乎不会陪他来医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来了。
葵葵缓缓抬眸看向他,又变回了那冷冰冰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跟他说一些更重要的事也好。
葵葵平静的问:“许颂宁,你为什么突然来成都。”
许颂宁眼神迷离,静静看着旁边的透明输液管。脑袋倚着软枕,一头黑发散乱,面无血色。
“我来办一点事。”
“办事?你一个北京人,什么事情必须来成都办?还是小少爷您亲自来办。”
葵葵两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是讥讽的笑。
她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审判者,巨高临下的拷问许颂宁。
许颂宁只能垂下眼睫叹气,“抱歉,我撒谎了。”
葵葵低哼一声,“那事实是什么?”
“抱歉。”
“许颂宁!”
许颂宁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回去吧。我没事了。”
葵葵闭上眼,感觉全身上下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她是个毋庸置疑的急脾气,讨厌别人跟她遮遮掩掩,也受不了这种不清不楚的含糊,遇到事情也最不愿意逃避。
那一年是她没机会接触到他,在电话里只要他挂断,她就拿他没办法。现在可算让她逮到机会了。
她今天必须把所有事问个明明白白!
葵葵怒目直视他,“许颂宁,自己干出的事总得有个解释吧?回北京前依依不舍,回北京后冷言冷语,怎么,你在那飞机上穿越时空了?”
许颂宁语气淡淡,“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不必继续追问了吧。”
“那是你认为的过去了!在我这里,它从来就没有过去!”
“抱歉,我无话可说。”
葵葵彻底怒了,起身恶狠狠瞪他,“许颂宁,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承认,你当初就是玩腻了!只要你点头,我立马赔了医药费走人,这辈子再遇到你都当作不认识!”
她大声喊着,胸口起伏的厉害,双颊也迅速发红,大有吃了他的架势。
许颂宁不愿再与她争执,干脆转过头不看她。
葵葵真要被他气死了,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脸蛋掰过来,“看着我!”
许颂宁的眼睛也睁大了,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手。
“许颂宁!你说话啊!”
葵葵的怒吼声炸响在耳边,许颂宁这辈子从没被这样吼过,心脏猛然刺痛一下,黑色的瞳孔瞬间紧缩。
她的脸就在咫尺之间,她在骂他凶他,但他——忽然只想抱着她。
她的眼圈很红,乖巧漂亮的小女孩,大声怒吼不过虚张声势,看上去似乎又快憋不住眼泪了。
他心痛的要命。
许颂宁闭眼缓和了片刻,低咳几声慢慢开口,声音淡如云烟:“对不起,葵葵。”
葵葵一听,怒火不仅没有丝毫缓解,更加气得要命,浑身血液飞速流窜膨胀。
她想着,如果许颂宁像他哥哥那样,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出现,像任何一个只想玩女人的富家公子,她绝对不会再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他偏偏——
“这是什么!”葵葵抓起他的手腕,一根手指挑起那条红绳,“许颂宁,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戴着这东西?”
许颂宁百口莫辩,默不作声。
葵葵用了力扯绳子,“干脆现在就给我剪断它!”
许颂宁震惊,眉头立即皱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剪了,我赔你一条比这个贵一百倍一千倍的!我让人去全国最灵验的寺里给你求一百条,保证比它有用!”
许颂宁看她果真动手试图扯断绳子,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把自己手猛得往回掰,手背上的针瞬间脱落,针头从他手背刺破划出,鲜血直冒。
许颂宁疼得皱起眉头。
葵葵赶忙停手,立刻按了急救铃,托住他微微发颤的手。
但许颂宁还是不放心,怔怔看着她,喘了口气,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因为太过用力,右手的纱布也逐渐浸出鲜血。
他的呼吸肉眼可见逐渐加快,甚至张开了唇,努力呼吸更多氧气,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葵葵脑子嗡嗡响,急忙安抚他,“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你的!别着急,我只是吓吓你,我没有用力扯它!你看看,它没有坏!”
许颂宁回答不了,很快门口冲进来一群医生,顿时把葵葵挡在了后面。
葵葵也吓得不轻,抬手扶着墙,紧张盯着床上的人。
她真是气疯了,居然这样吓许颂宁。
她习惯了和程小安那样给两拳当挠痒痒的男生来往,太久没和许颂宁相处过,短暂忘记了他是个病人。
葵葵既后悔又后怕。
要是许颂宁出点什么事,她下辈子都无法原谅她自己。
混乱很快结束。
索性许颂宁虽然情绪激动,但是没有严重病发。
医生给他注射药物稳定了情绪,又给他清理伤口换了药,重新扎了针。
走之前医生还顺便教育了葵葵,让她保持冷静。
好一会儿后,葵葵才敢小心翼翼靠近许颂宁。
他没有睡觉,只是静静闭目养神,两排纤长的睫毛轻轻搭在雪白的眼皮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病房,落在了他秀挺的鼻尖上。
他刚才肯定气坏了。
葵葵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他纤细的手指。
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只手扎着针,手尖还夹着血氧饱和仪。
“小宁儿?”葵葵笑了笑,声音尽量温柔,“对不起,我再也不吓你了,念在我是初犯,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许颂宁的睫毛缓缓抬起来,柔和阳光落进他眼睛,把一双瞳孔照成漂亮的琥珀色。
他看了她一眼,又缓缓闭上眼。
完蛋。
许颂宁可是从没在她面前生过气的人,他以前是纯包子性格,任由葵葵欺负的。
葵葵心里发毛,趴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他的手指,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微凉,摸上去手感不错。
“小宁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许颂宁还是不说话,葵葵两个手指模仿小人在他胳膊上游走,他不回答,她就轻轻蹦哒两下。
葵葵低声嘟囔:“怎么回事呀,你把那个脾气好的小宁儿藏哪儿去了。”
许颂宁还是不理她。
她就更加放肆,伸手乱揉他柔软的发丝,“还给我,还给我,快把那个好脾气的小宁儿还给我!”
眼看着一头黑发被她揉得蓬乱像鸡窝,许颂宁终于忍不住了。
睁开眼看她,低声呵斥:“别摸了。”
“哦……”葵葵收回手。
许颂宁表情不太好,但也不凶,只是缓慢眨眼瞥她,也不说话。
葵葵趴在床边两手垫着下巴眨眼睛,用尽毕生所学努力扮可爱,试图勾起他的同情心。
显而易见,许颂宁这人软硬都吃,尤其吃软。
“好了,好脾气的许颂宁回来了。”许颂宁淡淡道:“你还要怎么欺负他。”
葵葵笑起来,“胡说,我从没欺负过小宁儿。”
“你没有欺负他吗。”
许颂宁缓缓抬起手,轻轻晃了晃,瞧见那条小红绳还安然无恙待在他手腕上。
这才安心的放下了手。
护工将一盆温水送到门口,葵葵端过来,拧干了帕子俯身帮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许颂宁躺在床上静静望她。
她白净的脖颈就在咫尺间,鬓间碎发散下几缕,在他眼前微微飘动。
一切都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