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人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惊愕,她颤巍巍走过来,更近地端详周绵喃的脸,那双枯槁如树皮的手慢慢抚上来。
粗粝触感弥留,周绵喃没有抵触或反抗,任由对方动作。
她看着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郁哀伤,慢慢叹出一口气:“你真是他的孩子?确实很像..”
“嗯,是。”
“姑婆,我...父亲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或许被周绵喃喊的这一声自然无比的‘姑婆’触动,老人表情有些恍惚。
她这辈子经历太多大风大浪,从富家世族到门第衰退,过往云烟皆为虚妄,像是大梦一场,所有爱恨消弭,对现存的血亲只剩下浓重的感情。
“他就葬在北山坡那片地,从这里出去,左转,对面的山头就是。”她慢慢地道出真相。
“姑婆…我还想知道他年轻的事。”周绵喃停了停,继续追问。
“年轻?我,记不得了...”老人叨叨絮絮地指引完,缓缓坐在一旁的旧沙发里,费力地闭上眼,像是不想再理会尘世的任何事。
对方的样子很是疲惫,周绵喃不忍心再打扰,只好将提前买好的水果和粮油放在沙发边,算是感谢,带上门离开。
周绵喃去了趟墓地,可惜没有任何收获,此行获得的线索并不多,回程途中,她几番思虑,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拨打了许蛮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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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的车程,周绵喃根本无心休息,闲暇之余在车里抽空处理了几份工作事宜。
她刚才接到了黔都省非遗传承协会的邀请,作为优秀青年代表出席本年度的晚会。
这是特别好的事情,不仅能在晚会中结识更多优秀的大师,师父的夙愿也在逐渐实现,可她的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安感...
正思索着,手机屏幕突然推送了一条新闻消息。
[京市贺氏集团董事长病逝,贺家子孙出席葬礼。]
周绵喃点开照片,一身黑西装的贺俞洵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神情冷肃庄重,漆黑如深渊的眼眸睨着前方祠堂,周身站着好几个保镖,泛着生人勿进的矜贵气场。
周绵喃盯着照片,怔怔地出神。
“周小姐。”身旁的侦探整理完资料,出声提醒。
她的思绪被瞬间拉回,侧眸看过去。
“您刚才描述的那位医生已经找到了,姓覃,现就职于中心私立医院。”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找她。”
根据刚才电话里蛮兰的讲述,周绵喃得知了新线索。
许蛮兰跟许家早就脱离关系不怎么来往,她费尽心思辗转托人打听,才要到了当年与姐姐许蛮湘有关的医护人员资料。
“老实说,绵喃,其实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时就怀疑过。”
“可我姐姐当年未出世的那个孩子...早就夭折了,我亲眼所见,最后只有强迫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将你视如己出,当成我的孩子一样疼爱,从不会改变。”
蛮兰的话让周绵喃无比感动,与此同时,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师父日记里那些哀思。
看样子,蛮兰其实并不知道师父和严州叡、还有她姐姐之间的爱恨纠葛。
可师父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倘若她的身世果真扑朔迷离,这背后的真相...
周绵喃不寒而栗。
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去怀疑师父,这是她唯一的信念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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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江市中心私立医院。
周绵喃以看病为由,顺利到妇产科的覃医生那里坐诊。
“跟我说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做过产检,胎儿的状态如何。”
推门而进时,对方的问询立即传来,周绵喃看见对方戴着眼镜,正坐在桌前低头写资料,两鬓发白,约莫五十几岁的年纪。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先给侦探使了个眼神,对方心神领会地将门关好,到外面守着。
“覃医生,我今天来不是为检查。”她温声说。
闻言,覃医生抽空抬头瞥她一眼,有短瞬的怔愣。
“那你是…”
“我想向您了解二十几年前,有位叫许蛮湘的孕妇的事。”周绵喃在她面前坐下,直言道。
覃医生眼神变化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她:“不好意思,这事过了太久,我不记得你说的那个名字,接生的病人太多。”
周绵喃并不着急,她此前在车里就已经想好了说辞。
“覃医生,我知道您秉持着职业素养,不好直言...可飞鸟掠过湖面,再怎样都会有痕迹。”
“这件事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希望您配合。”
“你真的找错人了。”覃医生语气淡了些,态度明确地拒绝她,“如果你不是来检查的,就不要耽误时间。”
周绵喃眼中的期翼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既然如此,那打扰了...”
“不过我想再冒昧问一下,这件东西,不知覃医生是否认识?”她不怎么抱希望地将包里那本被精心保护的泛黄日记本取出来。
覃医生果然不感兴趣:“放那吧,我有空自会看。”
周绵喃抿了抿唇:“这...对我比较重要,待会必须带走。”
覃医生眼神淡淡地扫过去,也是那一眼,她瞬间怔愣住,表情有了明显变化,不可置信地拿过日记本浏览。
“这是我师父亲笔写的。”周绵喃见对方反应明显,补充道。
看完后,覃医生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终于开始正视周绵喃:“你师父?她现在还好吗?”
“她八年前就离世了。”
覃医生有些唏嘘:“世事无常啊,没想到...”
……
那个下午,周绵喃在她那里听到了一个更为完整的故事。
二十六年前,私立中心医院同时招收了两位待产孕妇,分别名叫许蛮湘和辜鹤,两人住进来时一见如故,很快成为至交。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喜欢她们,不为别的,只因许蛮湘身为富家小姐住最好的病房,却没有任何架子,待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而辜鹤则端方知礼,谦逊温和。
相仿的气质使她们很合得来,可奇怪的是,她们的丈夫从来没有来探望过。
周绵喃听到这里很是心惊,覃医生可能并不知道,她师父跟许蛮湘爱的是同一个人。
情敌关系能够成为至交吗。
肯定不能。
“...那后来呢。”她低声问。
“原本我们都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可在临产前一个月,许蛮湘却突然崩溃了。”
覃医生顿了顿。
“她试图杀死肚子里的孩子。”
周绵喃瞳孔猝然放大。
“那时侯我们才发现,她因为怀孕早就得了抑郁和焦虑症,心病无法医治…最后,因为难产,永远留在了手术台。”
“而辜鹤,你师父的孩子,也因为意外而夭折…”
“她对许蛮湘和彼此孩子的死很是意难平,离开时状态憔悴,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周绵喃震恸不已,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恍惚。
看来,是她误会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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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广播里播报着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提醒市民尽量不要出门,出行带好雨伞。
周绵喃休息时,跟许芮打了一通电话倾诉,语气里掩不了淡淡的愁绪。
“芮芮,我好像即将触碰到一个难以描述的真相。”
彼时的许芮正在酒吧里纵情玩乐,她的声音混在音乐里,显得含糊不清:“歪?老婆...你在说什么鸭...呃…我脑袋里怎么有好多星星...奇怪...”
对方的状态让周绵喃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的担忧,转而关心她:“你在哪里?你周围有人吗?”
“我在喝酒嗷!来,老婆咱们干一杯!”
“芮芮,你…”
就在周绵喃越来越担心时,电话那头的人突然换了,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磁性男嗓,带着隐晦的情绪:“妹妹有事吗,她现在喝醉了,我在旁边。”
是陈斯泽。
听到他的声音,周绵喃有片刻的讶异,她握着电话迟迟没有挂断。
对面又突然传来搭讪女声。
“陈少,真的是你!好巧啊!好久没在京市看见你了,要不要跟我们去玩玩?”
陈斯泽握着电话,极淡地回:“不了,我女朋友现在不舒服。”
许芮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控诉他是狗渣男,桃花债这么多,还让他滚。
女人有些惊讶,却仍旧不想放弃:“你…认真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夜场吗?”
陈斯泽语气冷下来,警告:“你也知道是以前,别做越界的事。”
后面许芮哭得很难受,但陈斯泽没有半点不耐烦,耐心地哄她。
周绵喃听完,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拜托他一定要照顾好许芮,得到回应后客气道别。
也是这时,贺俞洵的电话恰如其分打进来,她摁下接听,眉眼溢满温柔。
“在做什么。”
周绵喃被他温沉的嗓音弄得心里一软,瞬间就有了安全感:“刚刚回到酒店在休息,阿洵呢,忙完了么?”
“嗯。”他那边明显有些嘈杂,显然还在工作,却还是抽空打电话过来。
周绵喃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你骗我,我都听到了,明明还在忙。”
贺俞洵准备继续开口,被一道男声打断,他回答的语气冷淡了些,用标准的伦敦腔英语说了几句,发音准确流畅,很是地道。
周绵喃安静地等他交代完毕,没有出声。
“……”
“Mr.He,here are the documents.(工作文件)”
“Don't disturb me next time.I'm with my wife.(陪我太太)”
听到最后一句,她睫毛颤了颤,有些脸热:“你怎么...那样说。”
贺俞洵交谈完,甚至能够想象出那边她的表情。
“害羞了?”他闷闷地笑,“早晚不都是。”
“...”她不出声。
再这么逗下去,她更不自在,贺俞洵的语气正经许多,解释着哄她:“我不这样说,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贺俞洵注视远处黑沉沉的天空,唇边有了弧度,处理一天的事务枯燥乏味,可女孩子温软的嗓音,对他来说便是祛除疲惫的良药。
“阿喃。”他声线温柔,语气和缓,布满了脉脉温情,“等到这段时间忙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