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别经年。
再次回到蓝寨,周绵喃的内心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蛮兰阿姨说想来参观,她不会提前回来,离开前的那段记忆,对她而言算不上美好。
走得匆忙,所以选择临时买了汽车票,蓝寨的位置比较偏僻,除了客运汽车外,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
四周的风景飞速变化,明明是从小到大见了无数次的风景,在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周绵喃怔怔地注视着窗外,在忍受了长时的颠簸,汽车缓缓进入蓝寨大门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头给许芮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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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这里的天空还是跟以前一样蓝。
对方并没有立马回复,周绵喃猜想她或许正在旅途中玩得尽兴。
司机用熟悉的方言吆喝,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蓝寨已经到了,该下车的下车得了哟!不然错过了我不得负责!”
周绵喃拎着裙摆,弯腰走下车,巧合的是,或许因为重新建设过,汽车靠站的地方在蓝寨街道的正中央,蓝寨中学。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锈迹斑斑的铁门和烫金的牌匾,门边的银杏树萧索着身姿,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
周绵喃站在原地,静静地瞧了片刻,终于滋生了怀念的情绪。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久违的画面,一个五官青涩、略显稚嫩的少女背着书包踏入学校。她曾经走这条路走了无数次,从清晨到日落,天亮到天黑,是青春的痕迹。
周绵喃刻意沿着曾经的轨迹步行,路过转角的墙面时,身形不由自主地一顿。
印象最深刻的事,在这面矮墙上,她做了循规蹈矩十多年,第一次的出格叛逆行为。
是在师父拿到病危通知书的那天早上,晨读课,无意间在走廊听到班主任的电话交谈,她得知了最为不幸的噩耗。
“...这件事,麻烦刘老师保密,我现在已经是晚期了,千万不要告诉她,让她安心学习。”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多多关心周绵喃同学的情绪,也希望辜先生能够保持乐观的心情,癌症固然可怕,但或许您受幸运眷顾,能够战胜病魔,产生奇迹也说不定,祝您早日康复。”
那瞬间,周绵喃如遭雷击,内心惶惑不安,难以接受事实。
那天正是月考,第一科考的是语文,可周绵喃根本无心考试,脑海中全是师父的消息,无措又茫然。
学校封闭式管理,找不到机会出去,一上午,周绵喃的心思全乱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她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请假,甚至也想过装病,但若以感冒之类的为借口,恐怕不行。
班主任常备着药,再不济还有医务室,更或许会亲自带她去医院也说不定,这理由实在太过蹩脚。
所以午休的时间,周绵喃哪也没去,一个人径自蹲在墙角,抱着双臂,怔怔地望着校墙外的湛蓝天空出神,内心酸涩无比。
这墙明明并不高,却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她回家的路。
那刻周绵喃无比迫切地想冲出去,却只能如一只囚鸟,望着深蓝的天空暗自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地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嗓,在静寂的氛围中格外明显,打破了她的所有情绪。
“许芮说你连午饭都没吃,不知道去哪儿了,原来是躲在这里。”
少年的尾音带着笑意。
他没发现异常,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盯着她柔软的发顶:“怎么在这里蹲着。”
周绵喃还来不及反应,身前覆盖一道阴影,是贺俞洵,他也跟着蹲下来了。
她纤细的手腕随即被勾上了重量不轻的塑料袋,还未看清是什么,香气却率先侵袭鼻腔,原来里面装着的是她最爱的酸汤牛肉饭。
“许泽今天有事出校,顺便带了份回来。”
周绵喃终于收回无神的双眼,侧头看他。
女孩子的表情很无助也迷茫,尾睫挂着晶莹的泪珠,充满明显的破碎感。
贺俞洵终于察觉到她不对劲,收敛神色,瞬间变得正经许多,脸色也沉下几分:“怎么了。”
“是谁欺负你。”
周绵喃没有说话,眼眸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湿润,睫毛微微颤动,正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
贺俞洵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良久才继续出声,嗓音低而沉。
“阿喃,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她从小到大都很坚强,可是感受到贺俞洵关心的语气,竟然无端地觉得有些委屈。
或许被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周绵喃再也绷不住,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说出事情的原委:“我师父...她...被查出癌症...是晚期...”
她清软的嗓音里是满满的、抑制不住的难过,说到最后,微微哽咽。
贺俞洵微怔。
她咬着唇,发出破碎的音节,是对信任的少年毫无保留的诉求,语调里充满明显的难受和无措:“我想...出去看她。”
贺俞洵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低低地叹息一声,仅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拂去她那片尾睫上的湿润。
“别哭。”
直到眼睑处传来指腹的柔软触感,周绵喃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出息地落泪了。
她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柔地替自己擦拭眼泪的人,却更加有种流泪的冲动。
“想出去就请假,我陪你一起。”
“你师父一定会好起来的,阿喃别怕。”
他的嗓音微微泛哑,黑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认真,动作中更是毫不掩饰的怜惜。
“可是...师父...让刘老师别告诉我...”周绵喃蹙着眉,难受不已,犹豫着说出自己的困境,“她...不想让我去...”
“没关系。”贺俞洵悉数地替她擦干越来越多的眼泪,那些泪珠实在太烫,仿佛要把他灼伤。
擦干后,他的手缓缓收回,黑眸依旧紧紧盯着她,半哄半认真:“那我们现在就偷偷地去,好不好。”
他接过她手腕上的袋子,打开里面的包装。
“我有个办法,不过你必须先认真吃饭,吃完就告诉你。”
他耐心地等待她整理好情绪,这让周绵喃觉得,自己在深海漂浮中孤舟般的心有了慰藉。
她乖乖地点头,终于肯吃饭,虽然吃得不多。
…只是没想到的是。
他说的办法,竟然是翻墙。
少年眉眼是遮不住的意气,明明有着矜贵的身份,却做着这样违和接地气的事情,把周绵喃给看愣了。
可他稳稳翻上去的时候,身手是那样的矫健而帅气。
“上来。”
他伸出一只手。
周绵喃犹豫了,眉头再度微微蹙起,她的性格向来属于文静乖乖女,实在做不出这样出格的事情,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太恰当。
可看着对方认真等待的神色和坚定的目光,又觉得,没什么难的。
有他在。
她很安心,无条件地信任。
周绵喃紧紧抓住他的手。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抓住了那束光。
-
眼前的那一幕浮现在脑海中,逐渐跟现在的空荡墙面重叠。
[阿喃。]
[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和许芮,不能再把自己憋着了,知道么。]
他郑重的嘱咐好似仍在耳边回荡,她记得当时的自己答应了,可惜后来又食言了。
周绵喃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仔细察看,斑驳的墙面,生锈的铁栅栏,承载了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
蓦地,那灌木丛中一闪,好似有什么在熠熠发光,周绵喃似有所感,小心地拨开树叶。
瞳孔微缩。
一枚纽扣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怎么会…
那次翻墙之后,贺俞洵的衬衫袖口纽扣丢掉了一枚。
周绵喃对纽扣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之一,当时弄丢以后,怎么都找不到,她还偷偷难过了一会儿。
原来是在这里。
她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纽扣,虽然经过时间的打磨和洗礼,显得有些发旧,却依然完好无损,这么多年,还一直保存在这里。
冥冥之中,好像在提醒着她。
没有什么改变。
纽扣是这样。
感情也如此。
周绵喃有些震撼,她小心地捧着,悉数拂去纽扣上的脏污和灰尘,爱惜地收好,就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
回到阔别多年的旧院,周绵喃心里浮现出不可诉说的忧郁,她在心里默念着:“师父,对不起,我回来了。”
那场葬礼准备得很仓促,她当时走得也很仓促。
周绵喃先进入辜鹤的房间,准备好好清理一番,惊讶的是,虽然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却保持得纤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应该是辜桑做的。
周绵喃将所有东西都收好,却在床头柜底层发现一样东西。
它被压在箱子最底部,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难以发现。
那是一本日记。
有些泛黄,很有年代感。
周绵喃拿出来翻阅。
只是内容让她诧异。
娟秀的字体,看得出来,是她师父的手笔,八年前的内容。
[4月3日]
我做的究竟对吗。
她会记住我,还是会恨我。
周绵喃愣了愣,以为她是在说自己跟贺俞洵的事情,谁知,后面的内容却让人疑惑不解。
[4月15日]
阿喃长大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长得真像。
我想不通,这么多年,他竟然如此无情。
[5月10日]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是报应吗。
好想...再见一面。
她蓦地想起那日和白寅礼谈话时,得知关于师父的往事。
到底是怎样的爱恨情仇呢。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段文字,却足以窥见其中刻骨铭心的感情。
周绵喃想,她最近有必要去渝江一趟。
周绵喃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屋子里摆设简单,却也干净整洁。
周绵喃打开上了锁的储物盒,那是她放在床内暗格的秘密。
这个秘密谁也没有发现。
打开后,只有一封信躺在盒子中央。
经过岁月的洗礼,信纸布满了褶皱,像是翻阅了无数次的痕迹,却依旧沉淀在那里,等待着被再次窥见天光。
那是贺俞洵写给她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