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绵喃垂在裙摆的手微蜷,紧紧攥着,等待他的回应。
沉默不过持续十几秒,空气却逐渐凝固,恍惚中,好像又回到最初的紧绷气氛。
四目相对,周绵喃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准确捕捉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神色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心情更是如海面上飘零的船舶,随着时间流逝,缓慢地下坠。
他会怎么回答…
贺俞洵收回寒芒似的深邃目光,放下笔,破天荒地和她讨论这个故事,只是出声时,嗓音沙哑,语调嘲弄。
“所以,她也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意料之外的答案。
周绵喃身形震颤。
“总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根本不考虑丈夫的感受,以为自己给的,他就一定会收。”
“他要的究竟是什么——”停顿几秒,他目光再次准确地攫住她,冰冷开口,“她真的知道吗?”
不知道。
周绵喃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胸腔顿时发闷,有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凌迟着心脏,吞噬四肢百骸,堵塞着,叫人根本无法反驳。
最后,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喘不过气的感觉倒是很深刻。
-
下午两点。
悠扬低沉的小提琴旋律布满整个高档咖啡厅,阳光洒落每处角落,氛围悠闲惬意,窗外街道的行人却步履匆匆,和这里慢节奏的享受截然不同。
周绵喃坐在订好的座位,等待着沈珑桃的到来。
她的白嫩指尖握着杯璧,无意识地摩挲,看似姿态闲适,其实心里并不轻松,此前贺俞洵说的话犹在耳边回荡着,反复折磨她的内心。
再回神,已经距离约定的时间超过接近十分钟,又耐心等待一会儿,沈珑桃才姗姗来迟。
对于她的迟到,对方完全没有任何歉意,好似理应如此。
坐下后,更是盛气凌人。
“沈秋已经把她的事告诉我了。”沈珑桃开头第一句便带着明显的轻蔑,“周小姐确实是有办法,只是我这堂妹心思单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丫头,犯一次错,恐怕后面还会再犯。”
她话锋一转,忽地锐利:“毕竟,她连交心的人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这贬低轻视的暗语,周绵喃怎么会不明白,她收起思绪,抬眸盯着对面摆出高傲姿态的人,语气毫无任何情绪。
“沈小姐,不妨有话直说。”她淡淡道,“我时间不多,更不喜欢弯弯绕绕。”
“行啊。”沈珑桃挑眉看向她,皮笑肉不笑,“我认识贺俞洵很久了,比你还久,有十多年吧。”
“原本他多么意气风发啊,只是那年,他家里发生很多事,被迫转到蓝寨读书,从此就变得不同了。”
“...是什么事。”周绵喃曾经问过,他当时却说得含糊。
[过去不重要]
[阿喃只需要在意我们的现在,还有怎么规划未来就好。]
“呵,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也配知道?”沈珑桃不屑地勾唇,“周绵喃,难道你现在才良心发现?”
“当初随意消耗他的感情,用完就丢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问他!”
“他从蓝寨回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段时间,他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清楚吗?”
沈珑桃咄咄逼人,一连串的质问像是早就准备了很久,直至这一刻,终于化成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着自己,周绵喃,你就是个无比自私的人!!”
她说着,语气不自觉激动起来:“现在他崛起了,可这时你偏偏回来了!多好笑!怎么,是又想利用他?!”
周绵喃全程安静地听她说话,神色平淡,指尖却死死嵌进掌心的肉,攥得生疼。
“沈小姐,与其在我身上发泄和抱怨,你不如多想办法,怎么才能让他喜欢你。”
“毕竟我现在跟他什么私人关系都没有。”
“你——!”沈珑桃知道她不是个好拿捏的角色,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强行抑住自己的怒火,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
“周小姐说得对,你只是他的前女友罢了。”
“可就算是初恋又怎样?白月光终究敌不过红玫瑰的。”她露出势在必得的模样,“我现在确实想接近他,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下周有个慈善拍卖晚宴。”
她红唇张合,以胜利者的姿态昭示:“我会跟他一同出席——”
“以贺俞洵女伴的身份。”
“他素来独身,圈内无人不知,然而...”她点到为止。
“你好自为之。”
说完,叫来服务生买单,优雅淡定地离开。
周绵喃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唇咬得死紧却不自知,脸上更是血色全无。
晦暗的心情迅速滋生,如同有千百根针扎入血肉,渗进灵魂,让人从头到尾的难过。
他是不是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只有她还痴留在原地。
固执又迷惘。
-
翌日,南寻会议室里,一场无硝烟的僵持正在进行。
黑色高级大理石办公桌渗出冰冷的质感,几个人围坐着,各抒己见。
“对于这次的ip主题合作,我认为可以引进新思路,结合当代年轻人的主流娱乐方式,设计蜡染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
“我还是坚持之前的意见。”周绵喃不慌不忙,掀唇反驳淡述。
“蝶羽主推改良服装,若是现在打造剧本杀或密室逃脱,成本太大,不利于后续的良性发展,而发展捆绑售卖的这个项目,符合广大学生群体的消费习惯,更利于进行推广。”
“周小姐,你不必担心成本的问题。”南寻项目负责人淡然地笑了下,“这是我们经过评估以后,仔细讨论的结果。”
周绵喃毕竟是客方,对方都已经这样说,自然不好继续坚持,只有相信他:“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不必。”坐在主位之上一直静默不语的男人忽地出声,他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有着运筹帷幄的决断,“就按周小姐说的方案做,重新进行评估。”
“贺总...?”负责人想不明白,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判断从没出错,怎么也算南寻的骨干精英,居然头一次被无情截断,顿时诧异出声。
贺俞洵极其富有威慑力地瞥他一眼,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负责人被看得立即收敛,冷汗直出,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就好像惹到了贺总。
结束前,周绵喃始终欲言又止,未出的话就这样哽在心里。
他...为什么会帮她。
休息的时间,氛围轻松了许多,卷毛跟负责人坐在一起,热络地闲聊吐槽。
“年纪轻轻就有门禁,你跟我想象中的同龄人好像不太一样。”负责人笑着说。
“没办法,女朋友查得严。”卷毛叹口气,神色却掩不住宠溺,“她之前一直别别扭扭的,不跟我说原因,只霸道地让我早点回家,不然就分手,后来我受不了,就大吵了一架。”
“那天,她哭着说出了很多事,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在她的背后,也承受了太多言不由衷的痛苦。”
“曾经最疼她的人,她爸爸就是在某天深夜执勤走的,再也没回来。”
“我一直以为,她看起来快快乐乐的,好像没有什么心事,谁知道...”
“反正不管怎样,多沟通才能知道彼此心意。”他感叹万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绵喃的身形一顿,睫毛狠狠颤了颤,转而侧头看向落地窗前,漫不经心接听电话的男人。
他的手骨节分明,仅仅是一个握着手机的动作,就如此迷人,侧脸轮廓简直和以前如出一辙,只是褪去青涩,变得成熟了些,但粗略一看,紧绷的神情,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吵了架,便故作冷漠的傲娇少年。
[不要存心让我挂记。]
[阿喃乖,不生气了好不好?]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周绵喃怔怔地看着,有些出神。
贺俞洵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女人灼热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几天,他心烦意乱,做什么都不得劲。
可是她什么表示都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
想到那天的故事,贺俞洵神色里更是止不住的自嘲。
他就反问了那么一句话,结果把她吓跑了。
没良心。
贺俞洵垂下视线,冷淡地接完电话。
一转身,刚才的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独独她还坐在那里,姿态温婉,像乖顺的小猫,在专心等他。
但贺俞洵知道,那只是披了皮的外表而已。
他神色淡淡:“走了。”
在最后准备离开之时,对方蓦地叫住他的名字。
“…那天的事,我想了许久。”身后的人嗓音轻软,如同山巅融化的雪水,语调浸着微嘲,“你说得对,她确实有点自以为是,可是——”
平静的湖面被打破,隐忍的纠结和不安浮出水面,周绵喃咬了咬嘴唇,强行忍着羞赧,弱声开口。
“她出发点是好的。”
“因为...”
“……”
周绵喃抬眸看向始终沉默的人,酝酿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将埋藏心底的话道出来:“因为她爱他。”
原来。
开口也没那么难。
周绵喃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克制,却唯独没学会放纵。
假如能够得到贺俞洵的原谅,那她...主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本意并不是非要算得这么清,你对我的好,我都感受到了,想做点什么来回馈你。”
“所以...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她尝试着用过去他哄她的方式,生涩地哄回去,“你知道的,我在这方面很笨。”
他没有回应,但是周绵喃确定他听到了,她声线不自觉地发颤,莫名有些紧张:“给我个答复,可以吗。”
“…考虑下。”贺俞洵的嗓音仍旧是绷着的,但又像是抑着一种罕见的情绪。
考虑下?
这种事情...还需要考虑么...
周绵喃不太理解。
她只是觉得,在自己说完之后,周身的氛围忽地没那么冰冷,如同大地回暖,春意降临。
在他完全离开之前,挣扎片刻,她最后咬唇,尝试发出邀请:“那...你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让我请你吃顿饭?”
“算是以工作伙伴的关系和名义,可以吗?”怕他多心,周绵喃又补了句。
回应她的,是男人模棱两可的低嗯声,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是周绵喃最为熟悉的腔调。
“再说。”
周绵喃愣了愣。
他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来日方长。
窗外明媚的日光投射进来,漏入周绵喃攥着裙摆的白皙指尖,像是一阵温暖无形的力量拨开了迷雾重重的心事。
她低眸看去,缓缓松开手指,眼底忍不住重新绽放暖意。
几秒后,再度抬头,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走入阳光深处。
-
“不是吧阿喃,她居然这样挑衅你,简直他妈的够过分!”许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即咬牙切齿。
“敢拆我‘鱼腩’cp试试呢?老娘拳头可是邦邦硬!”
蝶羽工作室里,周绵喃伏案于窗边,纤细手腕微动,细致地在草纸上勾画,闻言,她抽空瞥了一眼闺蜜生龙活虎的模样,瞬间被逗得忍俊不禁。
“我回击她了。”周绵喃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山海纹样逐渐成型,眉眼间流露出明晃晃的满意。
“光回击还不行啊老婆,对方嚣张成那个样子,你不急吗?”许芮见她这幅完全不怎么上心的样子,简直比她这个正主还急,“不就参加个拍卖宴,真以为自己是正宫了?!沈珑桃?这谐音不就说明她注定只配做个龙套!”
“再说了,我洵神说什么了吗!”
周绵喃顿了顿,见她如此义愤填膺,配合道:“那...我该怎么急。”
“当然是主动出击!”许芮迅速拿出手机搜了搜,看到沈珑桃的新闻,还有那绿茶到极致的视频发言,顿时露出老人地铁看手机的嫌弃表情。
“她要当洵神的女伴,你可以想办法去试探他的口风!到底是哪种女伴!”
“怎么试探?”周绵喃被她说得罕见地有些懵。
“哎呀,这不简单吗,都说男人口是心非,酒后吐真言,你想个办法灌醉洵神,那不就真相大白啦!”
...然后,还可以再想办法狠狠地扑倒他!生米煮熟饭!贼刺激!
许芮鼓着嘴,极力憋着这个大胆狂放的想法,深藏功与名。
只是这个方法比较涩涩,显然不怎么适合她家阿喃这样内敛温柔的类型。
“......”
果不其然,周绵喃摇了摇头,眉眼间都是不赞成:“这样不好。”
“好!当然好!男人都是如此!老婆你信我!你这样的极品仙女,难道还拿不下洵神?我看他就是嘴硬!”
“原来在蓝寨读书的时候,他对谁都不爱搭理,只有你例外,每次他看你的那个眼神,简直了。”许芮只要一想起那画面,就感觉自己又被撒了把狗粮。
“而且陈斯泽不是说过么,他这几年不近女色,肯定就是一直在等你!”突然提到陈斯泽的名字,许芮想撤回都来不及。
她神情忽然耸下来,扯唇自嘲地笑了下,声音逐渐低落:“真的,老舍先生不是说过吗,‘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于大富之家’。”
只是可惜...陈斯泽偏偏例外。
那天晚上,她以为会是一个美丽的开端,月色很好,好到她忍不住鼓起勇气隐晦地告白,谁知,换来的却是他不经意的笑,温柔、却无情至极。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而不是我这样的混蛋。”
什么好人卡,不过是个俗烂的借口而已,他根本就不在意她。
没有人知道,包括阿喃,关于她的那一个秘密。
几年前混乱的夜晚,醉酒的男人伏在耳边沉沉地喘息,意乱情迷之中,她睫尾挂着泪珠,感觉自己好像溺在了深海,随着海浪不断沉浮——
却也幸福濒死。
醒来之后,他却只当这是个意外:“抱歉。”
轻飘飘的、微不足道的、毫无歉意的语气。
在陈斯泽的生活中,这的确只不过是寻常的‘享受’,你情我愿而已,风月过后,便两不相欠,规则彼此心知肚明。
谁要是越界,那就会输得彻底。
所以她输了。
暗恋真的好苦啊。
她尝过了甜,此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苦,她现在再也不想当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偷偷地喜欢他了。
几年间说不出口的感情,在被拒绝的那一刻,明明心底疯狂涌出眼泪,却终于奇迹般地释怀。
…她和阿喃不一样,陈斯泽跟洵神更不一样。
她与陈斯泽,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产生交点后,便朝着各自的轨道独立行驶,再无回头。
“过两天我打算去旅游散散心,阿喃,你不要太想我嗷。”她收起所有思绪,语气故作轻松。
周绵喃手中的笔尖瞬间停下,话题转变得如此快,她抬眸看向对方伪装成熟却又掩饰不住伤感的表情,好像蓦地明白了什么。
她说:“我会很想你,芮芮,等你回来之后,我们还要一起去做很多事情。”
“好啊。”许芮笑了下,鼻头发酸,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还期待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去当伴娘呢。”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那天...给你撑场说的话落空啊...”
她眼里晶莹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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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芮真的走了。
虽然很不舍,可周绵喃的生活和工作还得继续。
周六上午,她如约接受了杂志的采访,按照流程,必须提前两个小时到化妆间完成指定的妆容。
“您真是我见过的五官底子最好、身材也保养得最匀称的,比那些明星艺人都还要美上几分。”
化妆间里,正细致给她描眉的化妆师笑着说。
周绵喃礼貌地道谢,对这些夸赞习以为常,化好妆后,一出现在录影棚,果然惊艳四座。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自己设计的原创蜡染改良旗袍,紧束的腰身,精巧的盘扣,衬出万种风情;冰肌玉骨,明眸皓齿,美人容颜更是锦上添花。
“周绵喃老师,我们现在开始吗?”主持人眼底满是热络。
“好的。”她出声时,如同甘冽清泉,涓涓流出,动听悦耳。
同一时间。
化妆间。
“沈老师,我给您画个稍微淡点的妆容行吗?”化妆师看着迟到许久,表情不耐的沈珑桃,语气小心。
“这期的主题是非遗,我保证您上镜效果会很好看的,刚刚那位蜡染传承人周老师就是化的淡妆。”
“蜡染?周老师?”沈珑桃有些疑心地问,“是不是叫周绵喃?”
“是的,您认识她吗。”
“......”
沈珑桃冷笑。
化好了妆,等待工作人员准备时,她果然在录影棚里看见周绵喃的采访视频。
“是什么支撑你一直坚持做蜡染呢?”
“非要说的话,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我的师父。”周绵喃没有隐瞒,“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更是她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会带着她的夙愿,将蜡染推广到国际。”
“真是让人唏嘘,周老师这样优秀,一定可以的!”
沈珑桃没了耐心,直接快进。
在采访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终于将视频放到了正常的速度,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您可以跟我们分享下自己的感情生活吗?您的爱人是否会愿意支持蜡染事业呢?”
周绵喃顿了下。
随后她垂下眼眸:“我现在没有爱人,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支持我的。”
沈珑桃在采访完以后,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秘密会见了这期专栏的编辑。
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说得十分隐晦,威慑力十足:“将专栏采访稍微改动一下,不是什么难事吧?”
-
翌日,周绵喃握着手机,神情紧绷。
几十分钟前,她刚刚得知自己的微博评论区突然涌进了一大批黑粉造谣,起因是有同行质疑她抄袭自己的作品,拿出的证据有模有样。
甚至还扒出了她的曾经。
从流出的一段视频得知。
郭律茶在屏幕里叹气,表情惋惜:“曾经我跟周绵喃是一个中学的。”
“她确实算优秀,但是我听说,有次她写的作文很奇怪,结构和思路跟我们年级第一的相差无几。”
“她原来就是这种人,现在的作风就更不知道了...”
看完后,周绵喃愣了愣。
记忆瞬间回溯到过去。
转学的天之骄子出类拔萃,刚来就摘下了周绵喃稳居的成绩宝座。
周绵喃在那天的月考中反常地失利了,原因是刚刚得知师父的病症,无药可医治。
那次的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和最爱我的人》
她的笔迟迟落不下去,甚至在后来,有阅卷的老师发现她那张试卷上沾了很多圆点般的水渍,像是从高处连续不断地落下。
那段时间,她表情是掩不住的忧郁。
这幅低落的模样被贺俞洵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某次周末的补习中,把自己的满分作文试卷借给她。
“阿喃必须认真看,知道么。”他表情有些不自在。
周绵喃乖乖地接受了,带回去,发完呆,想起便拿出来。
还是上次的题目。
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异常认真,倾注了对方最为浓烈真挚的感情。
“她是个特别优秀的人。”
“我相信,我会和她一直并肩前行,直至站在顶峰...”
“当然,偶然让一让,退到第二我也愿意。毕竟在我这里,第一是她的,第一也会是她的1。”
作文旁边附上了详细的写作技巧和思路。
周绵喃看完后愣了好久。
下一次的月考,作文题目是:《温暖人心的力量》
按照他提供的思路和技巧,周绵喃在作文里是这样写的:
“人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旅行,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但我很庆幸,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在风雨之时拉住了我的双手,用隐晦的语言告诉我——”
“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所以,她并没有抄袭...这些造谣根本都是空穴来风。
周绵喃在脑海中斟酌着处理措施,却突然接到南寻特助徐成的电话。
“周小姐,关于这次的抄袭,您是否需要我们协助进行澄清?”
“...协助澄清?”
“是的,包括但不限于买流量撤热搜,对造谣污蔑的人进行控告。”徐成笑了下,“当然,所有的费用都由南寻出。”
周绵喃顿了顿,坚定地说:“不用,谢谢你们,我自己可以处理的。”
她并不是随风攀附的菟丝花,想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件事。
也更想和他‘并肩’站在顶峰。
他愣了愣:“好的。”
挂断之前,周绵喃阻止了他:“麻烦你替我给贺总带一句话,可以吗。”
“请说。”
“——我没有抄袭,从来没有过。”
-
“这就是周小姐的原话。”
徐成低敛着眉眼,恭敬地对立于落地窗前的男人汇报着:“她并没有打算接受援助,还让我带话给您...”
透着冷淡风格的私人总裁办公室里,贺俞洵双手揣兜,面色沉静地俯瞰着身前的高楼,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穿着极其富有质感的黑色衬衣,袖口反射着流转暗光,流畅的下颚线微扬,侧脸轮廓锋利冰冷,挺鼻薄唇,冷寂禁欲。
“说。”听完汇报,贺俞洵淡淡出声,嗓音低沉磁性,透着成熟男性的气场和魅力。
徐成见他眉眼压下,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自己,不敢隐瞒分毫:“周小姐想转告的是,她没有抄袭,从来没有。”
贺俞洵陷入沉思。
片刻后,才破天荒继续,轻喟:“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小姐她...虽然柔弱,却思想通透,能力异常出众。”徐成犹疑着,将未尽的话说完,“尤其是在工作上。”
说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看见向来不苟言笑、冷冰冰的贺总唇角晃过极细微的波动。
贺总这是...笑了?
短短一瞬,等他反应过来再想看清时,已经消失。
-
危机在即,刻不容缓,周绵喃紧锣密鼓地开展了例会。
“辛苦大家再次做好迎战准备,我已经发布了微博动态澄清,同时,对不实言论的发布者会联系律师进行上诉。”
“周总你更辛苦!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定会打败邪恶的造谣狗!”
“是啊,这些人真恶心!咱们工作室好不容易做起来了,现在来搞我们!这商战算是被他给玩明白了!”
“......”
暖心熨帖的话语,听得周绵喃有些感动。
她现在并不是一个人了。
而是有着这样温暖的团队。
只是,情况远比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在她采取措施进行反击之后,对方也不甘示弱地立即拿出了更以假乱真的证据。
再次发布的一段视频中,曝光了她几次坐进豪车,疑似背靠富二代上位的证据。
铺天盖地的恶意都涌向了她。
但奇怪的是,视频却把富二代的信息刻意模糊掉了。
周绵喃在工作之余起了疑心,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在脑海中搜寻了自己的仇家,答案非常明显,九成是沈珑桃。
周绵喃立即试图联系沈珑桃,却被她拉黑。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青藤’杂志社寄来的纪念样刊,更是雪上加霜。
粗略翻阅,里面关于自己的专栏访谈被改得面目全非,简直是含沙射影地将她往更坏的一面进行指正。
“您的爱人是什么类型的?”
“一个优秀、能让我成长的人。”
这段回答,竟然跟沈珑桃的大差不差,再联系最近的风波,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于是这期杂志也被有心之人拍照上传到了网络。
几个小时之内,捕风捉影的大批无脑粉丝迅速涌入她的微博账号评论区,进行攻击和质疑。
“这脸确实是有点勾引人,用什么高科技合成的啊?”
“真是不要脸!敢跟我家桃宝抢哥哥,知三当三恶心死/了!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金主睡/过呢!”
“天天穿旗袍那骚/样,还装什么开工作室宣传蜡染,恐怕是早就被人把pg艹/烂了吧!”
整段整段的谩骂和污蔑。
像脏水似的,毫不留情泼向周绵喃,个个都恨不得当一个刽子手,要把她置于死/地才肯罢休。
事态发展得远比想象中更为恶劣。
周绵喃的精神高度紧绷,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在中学,面临灭顶的造谣和质疑的时候,无力的感觉将人包裹得密不透气。
危机中,工作室却再次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沈秋。
“绵喃姐,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害你受委屈了。”她面露愧疚。
周绵喃神情略微复杂地看向她:“这件事和你无关,全是你堂姐做的,对么。”
“我...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跟堂姐完全没关系,我站你这边!”她伸出手指发誓,迅速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堂姐以前人挺好的,没想到...她现在变成这样子。”
见周绵喃表情淡淡,眉眼略带疲惫,她竟然也有些难过:“绵喃姐,你信我,我现在就用自己的账号帮你澄清。”
说完,她立即拿出手机迅速发了动态,只是没过几分钟,就接到了沈珑桃的电话。
她面色一变。
周绵喃预料到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淡淡道:“没关系,你接吧。”
“蠢丫头,你在做什么?尽坏我的事?”
“堂姐你才是干嘛要这样?要是当初绵喃姐不帮我,你可能现在就见不到我了!”沈秋不服气地吼回去,结果迎来对面更凶狠的训骂。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沈秋嘭地挂掉电话。
她看向面色沉静的周绵喃:“绵喃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好,知道了。”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周绵喃不想让她为难,只有敷衍答应下来。
周绵喃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收到一条手机短信。
[绵喃啊,下午有空吗?咱们在茶楼约个见面?]
备注贾甄。
-
“是这样的,我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几日不见,一身唐装的贾甄比之前更为容光焕发。
“贾老板直说吧。”周绵喃抿了口茶,不疾不徐。
“你蛮兰阿姨最近回来了,我...想给她买点礼物,但是不太方便出手。”
“所以是想让我代买么?”
“哎呀,绵喃真是聪明,我知道你忙,但是我实在没办法,最近不能露面。”
他长叹一口气:“她曾经说过,要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可当年狠心抛下我,说走就走...只是我现在才知道,她另有苦衷。”
周绵喃一愣,想到他曾经醉酒时,将自己错认成了他的心上人,垂下视线,淡淡应下:“小事而已。”
“呵呵!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就在下周的慈善拍卖晚宴,你切记,是一个高冰飘花种水镯。”
“对了,改日你有空的话,不妨来见见她,你们俩的气质和相貌真的神似。”
.....
周绵喃果然收到了邀请函,巧合的是,这竟然是沈珑桃说过要和贺俞洵一起出席的那次晚宴。
眼看已经答应下来,她只能暂时放下最近事宜,代替贾老板出席。
周绵喃端详着邀请函鎏金玫瑰的蜡封,想象贺俞洵身旁有女伴,亲密挽手的场景,心脏仿佛被人用力地捏紧了。
晚宴当天。
灯火通明,优雅的钢琴旋律游荡在整个宴会厅里,名流权贵云集,玻璃杯碰撞声不断,交谈更是不绝于耳。
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正装的俊男靓女,周绵喃也算是沾了贾老板的光,见了世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复古丝绒礼裙,乌黑长直发临时卷成波浪型,慵懒而蓬松,更衬得肌肤胜雪;耳垂坠着流苏耳环,眼眸如水,樱鼻粉唇,美得如清冷仙女下凡,摇曳生姿,吸引了不前少人的目光。
周绵喃在侍者的带领下,到休息区的指定位置落座,同时不忘低头抽空看手机,了解舆论进展。
不多时,忽地听见一阵轰动。
周绵喃似有所感,抬头看去,主厅内,熟悉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她忽地一滞。
男人身型颀长,被周围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步态从容不迫。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挺括,头发抓到后面,是罕见的两须背头的造型,贺俞洵却很好地驾驭住了,如此挑脸的发型,衬得五官愈发出挑,只是他神色淡漠,轮廓成熟而硬朗,带出的气质便矜贵淡漠。
而他身旁跟着的,分明是打扮得明艳动人的沈珑桃。
周绵喃死死盯着他们,指尖猝然捏紧,狠狠攥进掌心里。
恍惚间,时光倒退,好像又回到了重逢的那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说:“我们不熟。”
再往回,是无数个日夜,在早餐店,或是十字路口,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遥不可及,如同难以降落的月亮。
少女的心事,只能独自剖白。
无数晦暗的情绪交织,周绵喃眼神迅速凋零,瞧得失神不已。
怎么兜兜转转,好像又和他回到了原点呢。
拍卖按时进行。
周绵喃等待许久,终于看到贾老板要的高冰飘花种水镯出场,起拍价是八十万。
她举起竞价牌:“一百万。”
随着几次竞价,有意拍卖的人渐渐没了气势,被越压越高的价格给弄得失兴,独独周绵喃坚持。
“三百万。”
“还有贵宾要竞价的吗?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三百万...”
周绵喃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忽地被另一个女声截断。
“我出四百万!”
“...”
她顿了顿,循声看去,是坐在贺俞洵身边的沈珑桃。
可周绵喃随即撞进的,却是一双意味不明的漆黑眼眸,四目相对,他毫无情绪起伏,淡漠得让人有种坠入寒渊的冰冷错觉。
对方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优雅地坐在特级贵宾席,隔着人群和她遥遥相望。
周绵喃移开目光,转而看见了沈珑桃挑衅的眼神。
她眼眶突然酸涩,再次绷着神色,叫了价。
可沈珑桃故意要跟她作对,越压越高。
周绵喃甚至想放弃了,在最后一次,即将超过贾老板的预期心理价位之后。
然而这一次。
对方竟然奇迹般地没有竞价。
-
洗手间。
与灯火辉煌,热闹的宴会厅截然不同,这里清冷而寂静,黑色的大理石地砖映出稀疏的人影。
周绵喃推门出来,猝不及防地看见一个人倚在门边,像是等了她许久。
“很得意吧?周绵喃,光是什么都不做,就让他偏袒你!”刚才,明明她马上就要得手了的时候,却被贺俞洵阻止。
他愿意在公事之外搭理自己,沈珑桃的心情惊喜又激动。
谁知,对方却只是轻飘飘地阻止她,连眼神都不曾施舍。
“没必要。”
她的小把戏,他怎么会不知道,沈珑桃为此嫉妒得发狂,不甘得要死。
凭什么啊?
周绵喃看着有崩溃之色的沈珑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是她处处和自己针锋相对,却摆出受害者的模样。
她没来得及细想对方说的话,只是忽地觉得沈珑桃有些可怜。
周绵喃表情淡淡,略带一分真心地建议:“我觉得你应该冷静一下,或者抽空去看看心理医生。”
“抄袭和造谣、还有杂志专栏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吧。”
“我不会放过你。”
“放你妈呢!贱人!你得意什么啊!”沈珑桃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走过来,扬手想扇她一巴掌。
周绵喃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阻止。
谁知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摁住她的同时,看见身旁桶里的脏水,迅速拎起来,‘嘭’地淋了过来!
冰凉的感觉瞬间从头顶直接窜到低,浸入骨髓。
比十二月的寒冬更冷。
沈珑桃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面目扭曲而狰狞,笑得癫狂:“你还得意什么啊?不是很嚣张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