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家都希望是个好结果，可好坏本就参半，他们等来的并不是好结果。
不是息肉，是肿瘤，胃癌早期。
确诊当天杨迎秋住院治疗。
宋唯短时间内不打算再回首都，她感到十分抱歉，“对不起，我没法放下她离开，首都那边的工作你可能得另外安排人，现在工作还不多，我可以线上交接。”
陈橘白自然明白，说没事，凌耀治在。
宋唯：“现在只是早期，医生说基本上可以治愈，这里有我够了，别耽误你工作，你回去吧。”
陈橘白不肯，“孰轻孰重我分得轻，这也是我妈，你不用管我。”
宋唯和他讲理：“我半路不干已经造成很多麻烦，你要是再留下，公司还要不要？首都那边没我可以，没你不行。”
他看着她眼睛，“是我没你不行。”
宋唯不说话了，生气回病房。
杨迎秋住院第一天还只是做各种检查，现在在床上看着还精神，宋唯告状，“妈你跟你女婿说说，让他回去工作。”
杨迎秋看一眼跟进来的男人，“你们两个都回去。”
“妈！”
“你小姨在，我这没什么事。”
宋唯回头，“你回去。”
陈橘白没理她，直接来到床前，温声说话，“妈，我得回去处理一些紧急工作，安排好我再过来，这两天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医生初步定下治疗方案，做完手术再药物治疗，前几天都是配合检查，没什么大事，杨迎秋说：“好，你先回去，妈这没什么大事，要是工作紧不用过来。”
陈橘白点头，又冲旁边眼睛红红的女人招招手。
俩人再次来到病房门外，陈橘白不管她拒绝，直接把人抱进怀里，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我给爸打电话了，他晚点到，我就走两天，你别怕。”
宋唯锤了锤他胸口。
陈橘白温柔摸着她头，声音温和，“我很快回来，别怕。”
宋唯闷闷吸吸鼻子，“陈橘白......”
抱了一会，他松开人，半弯下腰擦去她眼尾泪水，“好了，别哭，等会妈看见该心疼了。”
他一句一句细声哄：“没事的，能治好，南安医疗条件不错，我回去也问问首都那边的医生，会没事的，不哭了啊。”
“老婆，你现在得是我们家最坚强的人。”
宋唯没想哭，但越哄泪越绷不住，她用手背擦擦眼窝，嫌弃说：“你快走吧。”
他笑一声，“好，我走了。”
宋唯目送他离开，等情绪缓和才重新回病房。
这二十多年身边没有什么朋友亲人住院，宋唯在照顾病人上是个新手，她想着起码要在这住一两个星期，得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又不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正准备出去问护士，隔壁床阿姨贴心一一告诉她。
说完还安慰：“小姑娘别慌，你妈还是早期，好好治疗会好的。”
宋唯挤出笑：“我知道，谢谢您。”她回身对杨迎秋说：“那妈我先回家一趟，晚点过来。”
“去吧。”
可还没走，宋高逸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杨迎秋身上。
对视几眼，杨迎秋先移开视线。
宋唯也看见人，喊了声：“爸。”
宋高逸走进来，可能刚从哪里赶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怎么样了？”
“确认是恶性肿瘤，不过不大，也没扩散，幸好发现得早。”
宋高逸：“主治医生是哪个？我联系了这边消化内科主任，我去看看情况。”
“蒋医生。”
他放下包出去找医生。
一直没说话的杨迎秋终于扭过头，语气责怪：“你叫他来干嘛？”
“不是我叫的，陈橘白叫的，你打电话骂他。”陈橘白不叫她也要叫，当然，宋高逸来不来看他自己。
杨迎秋：“你等会让他回去，来看过就行。”
“我不，你自己跟他说。”
杨迎秋头一回恨自个女儿这个犟脾气，恨恨瞪去。
宋高逸很快回来，宋唯想着让他帮忙照看一会自己回去收拾，宋高逸一听立马说：“我回去收，你待这。”
宋唯没拒绝，交代他另外还要再买些住院用的东西，宋高逸连连答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密码没改吧？”
他看的是杨迎秋，于是宋唯没搭话，半晌，床上女人僵硬答：“没改。”
人一走，宋唯说：“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你现在生病他怎么可能不来看，妈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杨迎秋叹气，“没必要。”
宋唯心里说，不来才过不去呢，什么没必要。
......
住院第一天事情最多，宋高逸收拾好东西过来又跑上跑下地忙。
六点多，他去医院食堂打包饭菜给母女俩，宋唯见只有两份饭，“爸你不吃吗？”
宋高逸手放在公文包上，“我回去吃，唯唯，你好好照顾你妈，我明天再过来，晚上有事情的话打我电话。”
“爸......”宋唯回头看杨迎秋。
杨迎秋自然知道她想让自己做什么，但她没如她愿，对宋高逸说：“我这没什么事，你别来了。”
宋高逸没说话，拿起包，“那唯唯爸先走。”
宋唯把人送到门外，她不知该说什么，张张嘴巴又喊一声，“爸。”
宋高逸摸摸她脑袋，“放心，我明天还来。”
宋唯一笑，“好。”
回到病房，她拆开饭盒摆好，杨迎秋现在只能吃流食，宋高逸打的瘦肉粥。
杨迎秋正经说：“你别瞎折腾，别让你爸再来了。”
宋唯：“粥还有点烫，得等会再吃。”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宋唯这才看她：“腿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
杨迎秋叹一声气，“唯唯，你懂点事，小陈他爸这个年纪还能有第二春，你爸同样也是，这离了婚还和前妻纠缠不清谁看得上他？你要是为你爸想别再瞎搅和。”
宋唯听着，喉咙有点堵。
过年时离婚，现在九月，九个月这么长时间真有第二春早有了，可宋高逸那她隔三岔五就去，连根女人的头发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第二春。
杨迎秋同样，离婚后专注工作，压根没想再找另一个伴。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她也没想主动撮合，但她知道过去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宋高逸不可能不过来。
宋唯把粥端到她跟前：“反正都离婚了，你还为他考虑干嘛？”
杨迎秋当即一愣。
“就算只是女儿的妈我爸他也得过来看看啊，你们坦坦荡荡的怕什么。”
杨迎秋完全没话说了，狠狠剜她一眼。
宋唯心里笑，找到“制敌”法宝。
晚上陈橘白打电话过来，她到外面走廊接。
“妈睡了？”
“睡了，不知道吃的什么药，有一点助眠作用。”
宋唯看着住院楼下忙忙碌碌来往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心情复杂，按计划这个点她应当在加班，为了新项目而努力。
心里多少有点对不起部门同事，宋唯问：“我的工作你怎么安排？”
“位置给你留着，老凌暂时接管。”
宋唯盯向下面泛出昏黄光晕的路灯，看了好一会，做出决定：“接下来妈得吃药，这个药听说要吃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饮食要格外注意，她又刚动完手术......”
她抿抿唇，终究说出口：“我今天一直在想这件事，陈橘白，我想辞职，这可能是对公司对我最好的选择。”
陈橘白惊讶：“宋唯......”
宋平静说：“我知道爸妈养我不是为了防老，但我爱他们，我有责任和义务照顾他们。至于我的工作我也没想放弃，只是先暂缓一两年。”
说到最后，她问：“你觉得呢？”
“等我回去再商量。”
宋唯听话：“嗯，等你回来。”
......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手术当天陈橘白在，宋高逸在，小姨也在。
一群人守在手术室门口，没人说话，只安静等着。
宋唯双手握成拳放在膝上，不多时，身边男人牵过去，紧紧牵着，手心的汗渐渐被对方手掌温热覆去。
宋唯觉得这大概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无数人告诉她医生经验丰富不会有事，可她依然为可能出现的1%的可能而害怕。
杨迎秋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而她相信自己运气足够强大，结局一定不是失去，而是重获新生。
时间一分一秒流转，十一点多，手术灯终于熄灭，宋高逸立即迎过去，问主刀医生，“医生怎么样？”
医生点头：“很顺利，还得术后观察一段时间，接下来药物治疗也是关键，家属一定要上心。”
“是是是，一定一定，谢谢，谢谢医生。”
宋唯看向语不成句的宋高逸，看到他眼角悬挂的泪花。
从留观室出来送到普通病房，一家人跟着过去。
宋高逸依旧忙上忙下，一会去拿药一会去交费，以致于杨迎秋醒的时候他并不在。
但宋唯没错过床上女人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的目光。
等到人回来，宋唯出声喊：“爸，还有什么没弄？”
杨迎秋看过来一眼，又转回去。
宋高逸：“没了，晚上要输点液，今天还不能动。”
“嗯，我这几天有点累，爸你今晚能不能留一下？”
话一出，杨迎秋再次看过来，想说话，但身子太虚没力气说，又看小姨，小姨装没看见走出去。
宋高逸哪不懂女儿的心思，略一思考，应下：“行，我留下。”
刚做完手术的人没有能力和脾气提出拒绝。
小姨要照顾家先走，宋唯和陈橘白一直待到晚上九点，等人睡着才离开。
宋唯已经在医院待了四天，之前和小姨换班能回家洗澡，但心里有事只快速冲冲就完事，这会一离开医院她觉得自己身上全是消毒水味道。
到家之后立即进卧室洗澡，洗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
陈橘白已经做好面条在等，“先来吃点东西。”
面条热腾腾冒香气，但宋唯不饿，走过去抱上人，双手紧紧箍着他腰，脑袋也贴到他心口。
男人什么也没说，静静回拥。
三四分钟，怕她站得累，把人抱去沙发，才一松开，女人又贴上来，“别动，抱一会。”
陈橘白不动了。
许久，宋唯轻声说：“陈橘白，我觉得这几天好漫长啊。”
“我知道。”
“以前小时候总憧憬成年后的自己，要离开父母一个人闯荡，要进大公司要实现自己的价值，想象总是特别美好，希望一转眼就长大。”
“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长大了，我想永远七八岁，十一二岁，那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分开，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多幸福啊，也不用工作不用奋斗，只有快乐。”
宋唯抱着人，语气低低：“陈橘白，我不想长大。”
陈橘白轻柔拍着她肩膀，“我知道。”
“你有没有超能力？你让时间暂停吧，停在这一刻也可以。”停在这一刻，她还拥有完整的父母和爱，也拥有完整的他，她不贪心，现在就很好。
陈橘白笑：“有，你闭上眼睛，时间就暂停。”
“那我闭上咯。”
“嗯。”
这几天太累，男人怀抱太舒服，拍击婴儿一样的哄睡令人安心，宋唯一闭眼，沉沉睡去。
她睡了长长一觉，抱着她的新阿贝贝慢慢恢复能量，一觉到第二天十一点。
一睁眼，陈橘白还在。
她笑开：“时间真的暂停了？”
“嗯。”陈橘白亲亲她唇角，“再睡一会？还是起床去看妈？”
“起床吧。”宋唯坐起来伸懒腰，“我现在元气十足！”
可还有事情没解决。
路上宋唯想起辞职这件事，等车子停稳后想要认真听他意见。
但他没说，“这件事得看妈愿不愿意。”
宋唯皱眉：“这还用问吗，她肯定不愿意啊。”
杨迎秋性子要强，又是个工作狂魔，她怎么可能同意。
陈橘白回来之前想了很多解决方法，但回来之后局的那些可能都用不上了，他含笑说：“先问问看，她要是不同意你们以后矛盾也多。”
宋唯想着是这个道理，还是得问问。
已经中午，俩人到时杨迎秋醒着，宋高逸不知去哪。
“妈，我爸呢。”
杨迎秋朝头上输液瓶看去，“药水没了，按铃护士没来，他去叫。”
宋唯点点头坐下来，“舒服点吗？伤口疼不疼。”
杨迎秋没回答，大概状态比昨天好一点，气乎乎说：“今晚让你爸回去，他在这我上个厕所都不方便。”
宋唯失笑：“好好好，今晚我照顾你还不成？”
“不用你，你们都回去上班，你小姨在。”
宋唯一顿，回头看陈橘白，再转回来，认真说：“妈，我打算辞职。”
“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半年吧，等你恢复再去上班。”
床上人忽然捂了捂心口，宋唯立即站起来上前看，“妈你没事吧？”
杨迎秋缓过来两口气，盯着人：“宋唯，收回你的话我当没听过。”
宋唯耐心说：“半年而已，半年的空窗期对我没什么影响，我认认真真考虑过。”
“怎么没影响，当初是谁兴致冲冲要去首都？是谁跟我保证说一定做出点什么来？你现在刚站稳脚跟，说辞就辞？”
杨迎秋沉声说：“我不同意，我这里不需要你照顾。”
“妈......”
杨迎秋直接望向陈橘白：“小陈，宋唯女孩子感性，容易想一出是一出，但你不能纵容她，辞职这件事我坚决不同意。”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几人交流。
三人这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宋高逸。
宋高逸来到床边，看了眼杨迎秋，再面向宋唯，“唯唯，你去上班，你妈这里我照顾。”
杨迎秋：“你说什么？”
宋唯惊讶：“爸？”
宋高逸：“上半年我手里所有项目都已经完成，现在还有三年退休，这三年没什么重要工作了，就是带带学生上个清闲班。我看看能不能跟所里请个长假，不行的话提前退下来，这么多年拿的奖挺多，提前内退没什么大问题。”
“你妈需要人照顾，以后吃饭饮食也要注意，你饭都不会做，还是我来比较好。”
杨迎秋愣住说不出话。
宋唯也依然惊讶，唯独旁边陈橘白嘴角带着笑意回：“辛苦您了爸，以后我们会常回来，等妈身子好点你们可以到首都去住一段时间，首都靠北，妈要是没去旅游过也可以四周转转。”
宋唯疑惑看过去，陈橘白牵起她手，自然说：“爸您昨晚应该没怎么睡，先回去休息吧。”
“嗯，那我晚上过来。”
母女俩对视，双双不解。
杨迎秋瞪着眼：“不是......你晚上还过来干嘛？”
宋唯心里缓缓笑开，好啊，这两个男人是早商量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