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俩人半夜抵达南安，三点多到医院。
有救护车从旁呼啸而过，急诊处灯火通明，越往里越加寂静。
小姨下来接，三人站在消毒水味浓重的住院部楼下说话，“你外婆下周过生日，我这不是打算和你妈商量商量简单过过还是办一下，你知道的，你妈怕学生有事手机都是24小时开机，可我这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我怕出什么事，就赶紧过去。”
“谁想到门一开，看见个人倒在地上，我那会真是心脏都停了。等救护车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就给小陈打。”
“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给用了药，人现在已经醒过来睡下。”过几秒，小姨轻轻叹气，“要是简单的肠胃炎就好了，可后来片子出来，医生说胃部有阴影，不确定是息肉还是瘤，得等明天做进一步检查。本来没想让你们回来，小陈说可以回......”
小姨安慰旁边人，“唯唯，你先别担心，医生说很有可能只是息肉。”
宋唯早在飞机上听陈橘白说过，心情调整得差不多，挤出笑容，“小姨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们在。”
“行，我明天再来。”
小姨离开，俩人上楼。
病房里两张床，杨迎秋住里面那张，帘子拉着。
宋唯小心揭开帘子一角，看见床上睡过去的女人，杨迎秋眉心轻皱，睡不太安稳。
她看了一会，回头小声对他说：“你也回去，这里不用这么多人。”
陈橘白低头看腕表，“快天亮，来来回回折腾，我在外面坐会就行。”
“陈橘白......”
“没事，你陪妈，有什么喊我。”
他格外坚持，宋唯无奈同意。
她走到床边坐下，盯着人看。
不过才半个多月过去，杨迎秋看着竟然已经瘦一圈，脸颊上都没什么肉了。
宋唯一阵心疼，轻轻握上她手。
杨迎秋这几十年工作尽职尽责，是人人称道的好校长，这几年就算快退休也一刻不松懈，每天眼里只有学校和工作。
以前日子就过得糙，经常开会开一整天，处理学生事务也常常顾不上吃饭。
离婚以后更是，之前宋高逸在时早餐一餐不落，晚餐就算不能按时吃也总给她留有饭菜，现在离婚，估计早中晚都没了着落。
宋唯去首都之前就担心，反复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没想到才半个月人就住进医院。
大概手不自觉握得紧了，杨迎秋醒过来，一睁眼，看见眼眶红红的女儿。
母女俩对视，宋唯先数落，“让你好好吃饭不吃，好了吧，现在来医院吃。”
杨迎秋一笑，“就是个肠胃炎，我说吊水就行，你小姨偏要办住院，现在还把你叫回来，真是大题小作。”
小姨估计还没跟她说胃里阴影的事，宋唯也没提，先让她睡个好觉，“都住上院，我能不回来吗？”
“小陈没跟你回来吧？”
“回了，在外面呢。”
杨迎秋板起脸，“你说你这，不耽误事吗？”
“没耽误。”宋唯掖掖被角，“好了别说话了，再说隔壁床该有意见，我这赶回来也累，你让我休息会。”
“你上来睡。”
“就这样，累着呢。”
宋唯趴在床边休息，盯着人看的变成杨迎秋，许久，她轻叹一声，摸摸她头，闭上眼。
六点多，走廊外走动声明显，隔壁床病人家属也起床洗漱。
母女俩被吵醒，都没了睡意。
七点，陈橘白提着早餐进来。
宋唯先问：“妈能吃早餐吗？”
陈橘白也不知道，出门去问护士，很快回来：“不能，等会要做检查。”
杨迎秋皱眉，“还做什么检查？没事了现在，回家。”
宋唯把人按下，告诉她：“你现在胃里有个小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杨迎秋没说话了，周边空气一下安静，宋唯说：“得检查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只是息肉。”
陈橘白也说：“妈，就是常规检查。”
杨迎秋看了争先安慰的俩人几眼，放松笑，“既然是常规检查你们那么紧张干嘛？”
小两口放松不了。
八点多，他们陪着去抽血、做胃镜。
活检结果两天左右出来，宋唯陪她回家住，陈橘白也没回去，正好在南安处理工作。
心里记挂着结果，大家这个周末心情都沉重。
周日下午宋唯想去宋高逸家看看雪花，杨迎秋特别叮嘱，“这事别告诉你爸。”
宋唯没答应，要是结果是好的说不说无所谓，要真有什么宋高逸应当要知道。
一进屋宋唯就把话说了，宋高逸很吃惊，“以前体检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胃里长东西了？”
“不知道，现在等结果。”宋唯的担心终于敢表露，说话慢慢带上哭腔，“爸，你说要是真有什么怎么办啊，我妈她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她还想着环游世界呢。”
宋高逸抱过人安慰，“没事没事，你妈这么多年身体都好，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都不好好吃饭，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她还经常说我，可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宋高逸心里也难受，一下一下拍着她背。
宋唯小声哭出来，“要是你们不离婚就好了，不离婚她就不会生病了。”
“都怪我，我为什么要搬出去，我为什么要去首都，要不是正好小姨有事找她，她自己晕倒在家都没人发现。”
“都是我不好。”
宋唯哭了一会，情绪发泄出来，宋高逸一直在身边陪着。
小雪花早来到脚边，等人哭完，小爪子往上蹭，宋唯弯腰把小猫抱起来，“爸，我没事，你去忙。”
宋高逸心疼，“吃饭不，吃了晚饭再走。”
宋唯却抬起头，眼里放出光，“爸，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话一落，宋高逸无奈应，“我就不回去了，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你告诉我一声。”
“好吧。”
宋唯失落垂眸，有一下没一下撸着猫毛。
雪花好像长胖一点，小肚子圆圆润润，她挠挠它下巴，自言自语：“你别吃那么多知道吗，要健健康康的。”
五点多陈橘白来接，俩人从菜市场买好菜回去，宋唯亲自挑的菜，她今晚要下厨。
买好菜回家，她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人生万象，忽然生出些感慨，“陈橘白，我算是明白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其实现在有些后悔，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离家上学，一去就是八九年，这八九年里我都没有尽好女儿的义务。”
陈橘白不知该如何安慰，安静一会，柔声说：“宋唯，我想爸妈生下你并不是为了让你孝敬他们，而是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你没有做错什么，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爱不止通过陪伴才能体现。”
“真的吗？”
“当然，换位思考，将来我们要是有了儿子女儿，我们生养他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让他们陪我们，给我们养老吗？”
“当然不是。”宋唯毫不犹豫回答，想了想又说：“但好像挺多人是这个目的，要不怎么说养儿防老呢。”
陈橘白：“真要靠养儿防老，那这个家庭一定意义上挺可悲，养儿防老是无用之人的自私。”
养儿防老是无用之人的自私......宋唯赞同这个观点，她扭过头看他，“怎么说到这个上面来了？”
驾驶座上人淡淡笑：“这不是为了劝解你。”
片刻，陈橘白认真说：“你知道的，我从小没在一个完整家庭长大，我妈很爱我但她早早离世，我爸可能也爱我，但他缺席了父亲这个角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第一次去你家时我很羡慕。”
宋唯微微抿起唇：“我信。”
陈橘白一开始很怕她妈，因为杨女士把对自己严厉那一套全用在他身上，他虽然不说，但宋唯后来能感受到，他其实很享受被杨迎秋管教，也十分愉悦地跟宋高逸学做菜。
他接着说：“后来我也慢慢体会到一些父母对儿女的爱意，爸工作忙碌，但每次一说你要去吃饭总一口答应，妈同样，她爱屋及乌，为光年铺路为我引荐市里相关领导，这些都是因为你，你是一个完全被爱包裹长大的孩子。”
“但是人都自私，你感受到爸妈多少的爱，是因为他们同样从你身上感受到爱。所以不必愧疚，我们做好接下来的事。”
宋唯才被前面安慰到一点，一听最后一句又有点绷不住了，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她装作生气，“什么叫接下来的事，你会不会说话。”
陈橘白一愣，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的错。”
“哼。”
到家之后宋唯心情好很多，杨迎秋在书房忙她的，陈橘白做饭，她闲得没事干两头跑，这里提提建议，那里搭把手，大家都没提起明天去拿检查结果的事。
吃完晚饭宋唯提议：“妈，我们下楼散步吧。”
杨迎秋瞥来一眼，“你没毛病吧？”
她这个女儿出了名的不爱运动，能躺着绝不站着，现在居然说要散步？
宋唯挽上她手，“哎呀，人家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该运动还是得运动。”
她不管人同不同意，直接回头喊：“陈橘白，你下去不？”
“我收拾一下，等会下去找你们。”
“行吧。”
母女俩出门。
他们在这边生活了十几年，邻居们多多少少相熟，下个楼坐电梯都遇上不少人。
寒暄聊几句都是家常，有个阿姨看着宋唯肚子好奇问：“杨校长你这是准备抱外孙了？”
宋唯一下尴尬，立马把吃饱的肚子收回去。
杨迎秋回答：“早着呢，胖了，小肚子。”
阿姨笑：“能吃是福。”
宋唯：“......”
刚下楼，又遇到一个邻居，“小唯回来看你妈啊？”
宋唯：“是的李阿姨。”
“你老公没回？”
“他在上面洗碗呢。”
“哎呦杨校长真是找到个好女婿。”
两三回之后，宋唯算是明白为什么以前在家杨迎秋也不爱下来散步了。
杨迎秋笑她：“是你要来的，接下来你来应付。”
宋唯后悔莫及：“妈要不我们上去吧......”
还没说完，又一个阿姨推着婴儿车过来。
杨迎秋喊人：“吴姐。”
宋唯也跟着喊：“吴阿姨好。”
婴儿车里小孩看着不到一岁，咬着奶嘴天真望着人，十分可爱。
杨迎秋主动问：“小宝多大啦？”
吴阿姨说：“十个月。”
才十个月，那双举起来的小手捏着拳头，肉乎乎一团，咬奶嘴的嘴巴来回动，真像在吃东西。
宋唯很少接触现实世界里的小婴儿，看得呆了。
吴阿姨见状笑：“小唯喜欢的话自己赶紧要一个去。”
宋唯立即收回眼，应付催生：“还早还早，不着急。”
“这个年纪不早啦，该生还是得生，你妈正好帮你们带。”
催婚之后是无止境的催生，宋唯简直深有体会。
平时杨迎秋都会帮她解围，但今天没有，她转过来问：“要不要抱抱？”
宋唯：“啊？”
吴阿姨：“是个女孩，正好醒着，你抱抱。”
两个大人轮番上阵，宋唯不得已，抱上小宝宝。
孩子比她想象中要软太多，第一次抱小孩的女人僵着不敢动，杨迎秋过来帮她调整手势，“好了，别怕，你轻轻晃一晃。”
宋唯听话晃了晃，宝宝咯咯笑起来，一点不怕人，她一颗心都快被融化。
两三分钟，可能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宝宝不开心了，哇哇大哭，于是宋唯体验任务结束。
吴阿姨一走，宋唯截住杨迎秋可能准备说出口的话，“妈你不会也想要催生吧？”
“我催你就生？”
宋唯沉默。
俩人继续往前，过一会，杨迎秋说：“你们生不生的我无所谓，但真准备要孩子，我不希望是因为我。”
宋唯咬了咬唇，依旧沉默。
她像是提前警告什么，“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有事或者没事，都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生活。”
“妈......”
“活了这么五十几年，我该有的声望名誉都有，女儿健康长大家庭幸福，我没什么不满意。”杨迎秋在前面走着，缓缓说：“唯唯，不用为我做什么，你自己过得好我才最开心。”
宋唯心里难受，“妈你别胡说，医生都说很有可能是息肉，这么多年你都没生什么病，身体健康着呢。”
杨迎秋露出笑：“我知道，但以后这一遭避免不了，爸爸妈妈总会在你前面走。”
“唯唯，这是人生教给你的最重要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