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温越在路辰焕回来之前, 把信纸按照原状折叠放进信封，尽可能地还原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路辰焕对这东西的记忆有多清晰，会不会因为一点微小的差别发现被动过。
路辰焕的记忆力强到可怕, 他之所以学习这么轻松, 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有很大关系。
温越小时候忘了东西放哪儿的时候, 路辰焕总能帮她记着。对她而言，很是方便, 但现在这种情况, 就成了个麻烦。
如果真被发现, 那她也只能咬死不认，让碰倒书架的学弟们一起承担嫌疑，这么想着，她提前就开始愧疚了。
没一会儿, 路辰焕回来了。
他显然没有发现异常，也没有到温越这边晃荡, 而是专注投入了训练之中。
老师叫他们过去, 是给他们讲决赛对手的一些情况，沿海赛区的一些队伍实力不容小觑, 第一名可不容易拿下。
这天，高三年级教室里的灯都差不多熄灭后，他们才离开学校。
回家路上, 路辰焕说：“阿越，这段时间估计每天我们都要训练到这么晚，明天开始你别等我了，先回家吧。叫张叔来接你, 把自行车放后座。”
一个月后的决赛关系到他们的命运，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比赛, 他必须得拼劲全力。
他也不想和温越分开，可是时间确实太晚，他怕影响到温越休息。
晚上回去温越一个人骑车不安全，而且没有他帮忙拿书包，她会疲惫的，所以还是叫家里司机来接最好，至于把车载回去，是因为早上路上堵，还是骑车比较方便。
温越闻言，握在自行车把手上的手紧了紧。
他确实是在为她能否休息好考虑，但他怎么不想想，她一个人先回去，被家长们看到了，肯定要挨批评的，最近路博涛可是天天在家。
见温越沉默不语，路辰焕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难道……她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分开？
他想了想：“或者，要不我们到我外公外婆家暂住一阵子。”程家比起路家而言离林荫要近许多，路况也要简单些。
温越：“你去你外公外婆家住，我到渺渺家住。”
虽然程老爷子和程老太太人还不错，但她是什么身份，怎么好意思到住到程家去。
路辰焕：“……那还是算了。”
看来他刚才是自作多情了。
他才不想让她到李渺家住，明明周末就经常去，现在工作日还去，简直离谱。
他问过班里的其他女生，平日里去闺蜜家住的频率，可能一年半载才会有一次，她还想天天住李渺家，想都别想！
路辰焕是在第三天的时候发现信封被动过的。
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从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口中得知了两个学弟把他的书架掀翻过。
学弟们怎么都不承认有看到过信封，更别提动过。
路辰焕追问无果，只得作罢。
还好他和温越之间有这份独特的语言，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会知道这上面是什么。
若是没有这个，被人偷看了情书的话，他保不准自己不会产生杀人灭口的想法。
在骑车载温越回家的那几天，路辰焕每天都难以平复心情。
每天回到房间里就刷刷地写。
他这时候才会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语文，就算心中再怎么情绪翻涌，落到笔下都万分干瘪，最后只能东拼西凑地抄一些诗句，写完后觉得写的不好，拿给温越看有些丢脸，加上缺乏勇气，最终就只能把它们塞到信封里。
至于带来学校，纯粹是场意外，出门太急忘记把夹在书里的信封放回去，后来想着自己的书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没带回去。
哪想训练室的不稳定因素太多，看来以后还是得小心为上。
路辰焕和温越都不知道的是，学弟们这次事件之后对彼此心生嫌隙，因为他们都觉得是对方因为好奇去拆了信封，不够坦诚，却无人怀疑到温越头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切如常。
但和以往不太一样的是，温越有时候会刻意避开路辰焕的肢体触碰，比如在他给她讲题的时候，会假装要写字而转开。
虽然很多时候他是无意的，但她实在是免不了多想。
在她默默暗恋的时候，她可以偶尔贪恋一些这样的时刻，放任心底的情绪悄悄滋长一会儿。可现在她知道他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后，她反倒怕自己沉沦。
谁会不希望被热烈的爱意包裹？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清醒。
路辰焕没有注意到这份异常，因为这些天他的心力都在竞赛上面，也有那么几次直觉上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时间细想。
比赛时间很快就到了。
比赛前，路辰焕获得了一笔飞来横财。
保安和偷车贼都被抓了，原来这半年来，他们串通起来，陆陆续续偷了学生不少车，数额不小，若是判刑会判的很重，于是他们的家人私下找到被偷车的学生们，说按照两倍价格赔偿，希望他们能出谅解书。
学生们协商后，联名出了谅解书，毕竟平白多得到一笔钱，谁会拒绝这等好事呢？
路辰焕拿到钱，倒没有想立刻买一辆车，而是打算攒下来给温越买礼物。
等他们订婚后，他怎么也得送一些很正式的礼物才行，他之前想的是多接点单赚钱，这笔钱确实减轻了他的压力。
创意编程比赛的决赛今年在海城举行。
路辰焕他们要提前一天到海城，若是以往他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温越肯定会陪他去的，可惜这次时间和数竞的复赛撞上了，颇为遗憾。
早上出发之前，路辰焕看着温越的眼睛，认真说：“阿越，我们都要赢！”
温越给他整理衣领的指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决赛和之前的比赛一样，由两个部分构成。
常规题目和命题创作。
复赛的命题创作比以往的初赛和复赛都要难，程序大小限制在了64kb，要在64kb内编出一段三维动画程序，通过函数生成模型、贴图以及音源，在电脑上运行。
其实这些都是有套路的，路辰焕他们队伍已经做过几套初步的框架设计，等正式开场之后再根据具体的题目选择合适的框架来套用，以及调整细化。
这次的题目是“迷宫”。
他们迅速从那些框架中挑了一套最合适的，然后按照之前无数次训练的那样默契地分工合作。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可路辰焕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
中途李渺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面色沉重。
“我们按照现有思路继续做下去，第一名恐怕……”她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到那边去看看吧。”
路辰焕闻言，和付东至对视一眼，起身。
比赛的场地是在体育馆，每张桌子之间仅有半米高的挡板，一站起来，别人的屏幕都能看到。
不过没有人会因此担心被抄，毕竟又不可能从别人的画面上拷贝程序，通过屏幕上的几行代码也不可能看到整体的底层逻辑与算法，而且比赛时间仅仅几个小时，弄懂别人的思路再复制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两人装作去卫生间的模样，往各个队伍的屏幕一一扫过。
他们回来后，付东至率先说道：“靠后门那边的几个沿海省份的队伍确实有点东西，但我们继续做下去，把精度提上来，未必会比他们差。”
李渺的手放在键盘上，盯着屏幕：“可对于这个比赛而言，精度不是最重要的评分指标。”
一片沉默，气氛凝结住了。
这时，路辰焕走到桌边，也不落座，直接拿起笔，在草纸上飞速写画着。
没一会儿，他把草纸拿起来，递到另外两人面前。
“我们换方案吧。”
听完他的话，付东至皱紧眉头：“路辰焕，你在开玩笑么，时间都过了一半，怎么可能临时改方案？”
路辰焕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赢吗？”
谁会不想赢呢？
付东至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按照现有计划继续做下去，就算拿不了第一名，但前三还是有戏的。
可是推翻重做，很有可能根本做不完，风险实在太大。
李渺看着草纸上的东西，半晌后，下了定论：“就按照你这个来。”
付东至震惊地看向她：“队长！”
李渺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东至，我们前面做的部分也不会全部浪费，只需要重做模型部分，贴图和音源都可以改一改继续用。”
付东至一向听李渺的话，即便心里对这种做法不太认同，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李渺把每个人的任务分配好，三人继续投入工作当中。
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是在和时间赛跑，等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他们额上都是汗水。
所有队伍的作品都上传到主服务器上，体育馆正中的大屏幕上开始依次播放，锦城属于西部地区，他们队伍编号靠后。
先播放的都是沿海地区队伍的作品，其中有他们认为很强的那几支队伍的，成品比看到的还要。
路辰焕往观众台上看去，校队的两个带队老师正交头接耳，表情都不算太开心。
大概是看到这么强的作品，对自己的学生已经失去了信心。
直到他们的作品开始播放。
开头的画面十分朴素，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
和前面的大部分作品类似，从第一视角切入，模拟在迷宫中前行。
环境是粗犷的重工业风，机械零件交错盘横。
然而当进度条过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镜头忽然退开，中心出现了一个小人，变成了第三视角，小人在刚才的路径上前行。
没多久，小人就走入一条绝境。
这时候，镜头开始切换，两条断开的路在平面上接上。
小人竟然从连接的部分走了过去！
紧接着，镜头再次转换，三维模型赫然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
整个转场无比丝滑，无缝衔接。
这时候，进度条才过去三分之二。
接着 ，模型开始延展出更多路径，变得让人眼花缭乱，成为第三个模型。
镜头继续转动，到某个时刻，竟然有五对断路在平面上连接上起来。
第四个模型出现！
展示几秒后，视频终于结束。
场内顿时哗然。
这个比赛毕竟是高中生的比赛，对学生的要求主要还是在画面的美观和渲染上。
而用算法从空间本身上来阐释主题的队伍，这还是头一支。
创意上足够有亮点，技术上也无懈可击。生成模型的算法也不是为了视频演示，直接做了两对模型来对应，而是从底层逻辑上就做了特殊设计进行参数化生成，因为如果是刻意去找角度对应的，且不说要用多少行代码来进行这样的像素级操作，会远远超出64kb，光是凭借人脑，构造出前面两个能对上的模型构造都已经到了极限，后面两个根本不可能在比赛的这么短时间内做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主评委对旁边的人连连感叹。
珠玉在前，后面的作品怎么都显得平庸。
等所有作品播放完后，不用等评分出来，全场都知道这回的第一非他们莫属。
评委们把分打完了后，所有队伍的分数都公开在了大屏幕上。
他们拿下9.8的高分，比第二名多了0.2分，要知道，以往的比赛，一二名的分数差距都是在小数点后二位。
获得前三的队伍都需要上台演讲。
李渺朝路辰焕说：“等会儿你来讲吧。”
路辰焕没有推辞，颁完奖后，他拿起话筒：“我们的灵感来源是埃舍尔的矛盾空间，相信大家都对这个概念相当熟悉……”
虽然现场没有直播，但路辰焕知道，录频之后会在网上公开，他一定要展现出最好的状态。
刚才比赛途中，在观看完一圈，走回来的路上，他的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出一些可靠的灵感。
赢……
迷宫……
他反复搜寻着这两个关键词，哪想到，还真找到了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进医院，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时光很难捱，温越会守在他的病床边，陪他一起玩。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还发着烧，却怎么都不肯睡觉休息，一定要找事情做。
温越趴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草图本。
那时候小学生之间很流行一种纸上游戏，走迷宫。游戏规则是扔骰子来计步数，在一定回合内走到终点就能赢。
他们玩的是这两天才兴起的三维迷宫，构成是从杂志上抄下来的，很复杂，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他因为发烧，有些神志不清，几个回合之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就算接下来的点数都是六点也赢不了。
他不高兴地推开本子，就要认输。
温越却说赠送他一个机会，可以选一个图块来旋转。这种小游戏总会有些自定义规则，路辰焕倒也没拒绝，但他看了看，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搭出一个更短的路径，更加烦躁，一把抓住被子盖到脑袋上，把自己藏起来。
可温越并不打算放过他，隔着被子也要戳他的脑袋。
“我不玩了，不玩了。”他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阿焕，你看看。”温越贴到被子上，声音隔着棉絮传进来，也让他感觉被挠的发痒。
路辰焕终于没忍住，掀开被子，看着面前的草纸，嘴巴张成了O型。
因为图形是正交画的，没有透视，在旋转这个板块后，下层和上层竟然连成一个平面，只需要短短几步就能直达终点，就算他剩下的骰子点数全是一也行。
“阿焕，你赢了！”温越举着涂鸦本，朝他浅浅地笑着，“我今天在美术书上看到的，这个叫矛盾空间。”
路辰焕当然知道这个，他只是没想到还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赢游戏。
“这，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温越摸上他的额头，手慢慢下滑，帮他合上眼睛，“你赢了，所以好好睡觉，好好吃药，病才能早点好。”
路辰焕无比庆幸他的记忆宫殿足够强大，和温越的每个时刻都能记住，这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讲完整个作品的构思和算法设计，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路辰焕把话筒递给下一个队伍的人，退了回去。
付东至轻声说：“路辰焕，这次多亏你的想法了。”
路辰焕得意无比：“那也不看看本天才是什么人！”
付东至：“……”这人说话怎么永远这么欠扁。
回到宾馆，路辰焕想改签当晚的机票直接飞回锦城，把带队老师吓得差点上手去抢他的手机，学生一个人坐飞机，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可担不起责任。
为了不坑老师，路辰焕只得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他想着明天的事情，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几次把付东至吵醒，气得破口大骂。
路辰焕因为心情愉悦，也没有回嘴，任由对方问候他祖宗。
第二天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点，老师说请他们在校外吃一顿大餐再回学校，路辰焕推脱说有事先走一步，连午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打车回了林荫。
到学校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广播站放着歌。
歌曲是一首老歌，因为最近的一部电影翻红，大街小巷里都在播放。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时光，是否你也想家……”[1]
歌手的温润细腻，深沉的情绪流淌出来，回荡在广阔的校园里。
路辰焕一路飞奔，他刚跑到教学楼下，就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温越正抱着书本往前走。
“阿越！”他喊了一声，却被淹没在音乐声中。
但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温越还是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他，连忙往他这边走过来。
路辰焕也继续往前，十几秒后，两人终于到了彼此面前。
“阿焕，你怎么先回学校了？刚刚渺渺跟我说你连午饭都不吃就先跑了，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温越看着他，眼神意外又欣喜。
他们汇合的这个地方恰好有个喇叭口，音乐声响亮地仿佛在头顶炸开一样。
路辰焕没听清温越在说什么，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奖牌，举到她的面前。
“阿越，我拿到第一名了！”
少年的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万千星河流转。
冬日的暖阳从林荫之间倾泻而下，在他们身上笼上一层梦幻般的滤镜。
广播站里的音乐也推向了高潮。
“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回你的身旁。”[2]
有校园报社的同学正好从旁边路过，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一动，举起手上的相机。
咔嚓一声。
这一瞬间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