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借刀杀人
崔助说电梯没排查过隐患, 让她从楼梯下楼。
央仪点头同意。
走了几步,她退回,说要去最近的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何止狼狈, 眼睛又红又肿,眼泪和头发糊在脸上,仪态崩塌的一塌糊涂。洗脸的时候用力吸吸鼻子,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眼泪掉得太凶,连鼻涕都出来了。现在的她可以说毫无形象可言。
望着镜子里近乎奔溃的自己,她再次意识到, 她没有洒脱到说往前走就往前走。
她明明就很在乎孟鹤鸣。
不甘地擦干净脸, 她从洗手间出去, 看到崔助领着保镖围拢在门口。数十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一间女士洗手间,这个场景实在让人放松不起来。
两腮染上薄薄一层粉, 她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好了。”
那些人让开一条道, 让她和崔助走在最前面。
楼道里的每一步都有回声, 她的心跳穿插在回声里快要蹦出胸腔, 脚步也在内心无意识的催促中不断加快。没有哪一刻那么想见他,想确认他是不是如电话里所说的那样安然无恙。
明明快要见到真人了,央仪还是恍惚生出点不确定感。
“崔助。”
脑子里只有工作的古板男人侧过头:“您说。”
“要不你打我一下。”
要不是经历过许多大场面, 崔助可能会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扶住扶手,稳了稳心神:“您说什么?”
“我说你打我一下吧。”
还有半层楼就能抵达一楼, 央仪透过扶手缝隙往下望了一眼,不到三米的高度,被她看成了万丈深渊。
“万一是在做梦, 下去看到的不是好端端的孟鹤鸣,而是……”
说着说着眼眶不自觉红了。
不能再哭。
央仪喝退自己, 咬了咬酸软的后槽牙。
崔助安慰道:“孟总从不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他心里一定是有稳妥方案的。”
央仪想,那你是没看到那辆黑色轿车离他有多近。
近到当时她心跳都要骤停了。
千钧一发。
央仪撇撇嘴,不再说话。
她想一定是孟鹤鸣这个人平时太有分寸,所以弄得他身边的人都会盲目信任他。可他明明就是凡躯肉-体,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比谁多一层钢筋铁骨。
三两步下到最底层,等不及保镖,央仪自己推开了安全通道的大门。
凌晨的会所大厅依然灯光璀璨,刚从楼梯间出来的她没能适应得了光线,忍不住用手背去挡。
即便如此,视线还是透过指缝往外寻找。
沉稳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她扭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双脚不听使唤地奔了过去。
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
它有自己的指令。
它一刻都不能等待地扑入怀抱,感受到对方均匀有力的心跳,摸到带着热意的胸膛和臂膀,从上到下,每一块肌肉和皮肤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完整无缺。
最后目光停在他不自觉滚动的喉结上。
央仪很努力地控制了,但是今晚身体不听她的话,眼泪夺眶而出,又无声无息布满了整张脸。
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她问:“你真没事?”
原本以为今晚的一切仍在自己的掌控中。
但看到她不停歇的眼泪,孟鹤鸣觉得自己还是算计得太少了。这是他控制之外,同时也是意外之喜。
至少证明她还在乎。
“真的。”孟鹤鸣低声安慰。
“那辆车子是怎么回事?”央仪捧着他的脸,命令他回答。
孟鹤鸣眉眼低垂,认真地说:“已经解决了。”
再也不想听他讲些云淡风轻的话。
央仪动了怒:“你别想蒙混过关。”
和她此时的感觉差不多,孟鹤鸣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他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做出过分逾矩的举动来确认这份怀里的安心。
他只是任她抱,任她揉捏,而后在她坚定的眼神里无奈地说:“确实是有人想要我的命,不过我提前预料到了,所以没事。”
“是你叔叔?”央仪问。
“是。”
视线环视一圈,她说:“他十几分钟前人还在这的,现在——”
“我让人放走了。”孟鹤鸣解释。
央仪忍不住皱起了眉:“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几分钟前路周也问过。
他问:“赌赢了?然后呢?是不是要反击?”
“不急。”孟鹤鸣淡定道。
“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稳还是装。”路周一脸无语,“刀架脖子上,人家要你小命,你还不急?”
与此同时,有保镖前来汇报:“就在刚才,有辆无牌车从会所的小路跑了。”
“追啊!”路周亢奋地说。
然后看到他哥用同样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难不成又失言了?
下一秒,果然等到他哥无情的评判。
“现在看来等你什么时候坐上这张位置,我们家的产业也就到头了。”
“……”
路周气噎:“你是不是有爱嘴弟弟的毛病?”
孟鹤鸣懒得理他。
路周又问:“所以为什么不追?”
“追了做什么?”他哥反问。
路周:“他没把你撞废接下来该你撞他了!”
事情哪有这么你来我往的简单,又不是回合制游戏。
孟鹤鸣将开来的那辆跑车钥匙抛给他:“请便。”
钥匙砸中了他脑门,他哥多一分眼神都不再分给他了,一边通知保镖盘查会所里还有没有别的安全隐患,以免有后招,一边兀自发出一条信息。
【三楼,迅速。】
路周眼神好,大概能猜到是给谁发的。
这里的事情还没完全尘埃落定,他不让央仪掺和进来是对的。
等待盘查的这段时间,路周无头苍蝇似的围着他,欲言又止数次,显然在等那个不反击的理由。
他哥终于烦了,抬起头:“给我一个坐实他雇凶的证据。”
路周以手作拳拍在掌心:“开车的那个男的!抓起来问一问,他肯定知道什么。”
男人耐着性子回答:“能替他干这种事,嘴巴是吐不出你想要的东西的。”
“那这里的监控?”
“你大可以去监控室看看。”
对啊,这些他能想到的东西,阿叔应该都能想到。
到底年轻气盛,路周懊恼地说:“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吧!”
孟鹤鸣声音徐缓:“阿叔敢做这件事就一定会想好后路,来的路上我让人查过,他在榕城的基业变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刚才他实打实地从公司挪走了一笔现钱,就算这次失算,他换个地方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
“他准备去哪?”路周问。
“目的地不清楚,但第一步肯定是离开大陆。”孟鹤鸣道,“这个地方离港口很近,他走水路,而水路最方便的是先到东南亚。”
默了半息,路周忽然说:“你这么清楚,你的后手该不会在那吧?”
“恭喜,有脑子了。”男人冷笑。
“……”
喜欢嘴弟弟的毛病到底能不能改改?
路周张了几次嘴,介于多说多错,他还是闭上了,安静听对方讲述。
“他不敢堂而皇之走航线,只能偷渡。至于偷渡客——”
这个路周知道。
在海上漂流十天半个月,全须全尾抵达目的已经很不容易了。到了当地因为没身份的保护,会先被地头蛇抢走一大半身家资产,好不容易落脚,又有无穷无尽的敲诈勒索。所有人,包括当地不入流的小混混都能来踩上一脚,捞点好处。
至于做生意,更不用谈了,保护费收到让人崩溃。看病不能找正规医院,住店住不到干净地方。活在社会不见光的那一层,再体面的人偷渡到别国,都是烂泥里的虫,活得又脏又苟且。
但前提是,这是在当地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
阿叔那样的人,不可能没提前找好保护伞。
他的疑惑被看穿。
孟鹤鸣好笑地敲了下指节:“他能花钱找靠山,我为什么不能花更多的钱让他的靠山出卖他?”
我靠。
嘴唇动了动,路周说:“……脏。”
在榕城,阿叔有绝地回转的机会。
毕竟这么多年的人脉和根基在那,大不了蜕层皮。
但到了外面,那些在榕城不能明着干的事都有了操作的可能,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
借刀杀人才是最高境界。
想通这层,路周陷入另一个疑惑:
“他为什么不留在榕城赌一把?赌你动不了他?”
“比起我,他或许觉得那些当地帮派更可爱一些。”他哥用儒雅到近乎绅士的语气说。
路周在心里鼓鼓掌。
没错,孟鹤鸣确实一点都不可爱。
他现在已经确信,孟鹤鸣绝对是个善于明哲保身的人。
同时,心思缜密,惯于隐忍,又杀伐果决。
一通理顺,最庆幸的是还好没死心眼地跟他对着干到底。
情难自抑,路周忍不住多骂了一句:“又脏又狗。”
男人危险地眯了下眼:“这算夸奖?”
这些沉于水面之下的肮脏的事可以和路周说,但私心里,孟鹤鸣绝不想告知央仪。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不想让她将来评价起他来,落一个狠厉的印象。
她已经够怕他了。
如今她问,孟鹤鸣做不到欺骗,也无法躲避,只好换了无限委婉的说法:“阿叔做事很干净,不会留证据。现在他知道没成功,跑是他唯一的退路。你放心,他这辈子不会再回榕城了。”
央仪低头想了片刻,在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转折里,她注意到另一件——
“这样的事你经历过几次?”她问。
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次,才会迅速地打通所有关节,才会如此从容不迫。
她每向他靠近一步,都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不过尔尔。
他的好,他的坏,在她眼里都太过武断。
央仪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真正深入了解他每一段过去的想法。而她问的这一句,也是任何人都不曾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他是淬了火的钢,滚烫和冰冷在这一刻迸发,他的韧终于碰到了为之让步的柔软。因这一句反问,他快要克制不住了,被强大自制力禁锢的自我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