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晴时雨
是几点睡着的, 怎么回房间的,续念想不起了。
只记得,一开始她喝的是芒果奶昔, 易思岚喝的是自己调的酒。
两个人面对面一边碰杯, 一边聊天, 说了好多好多。
后来她觉得光喝芒果奶昔没意思, 就让易思岚重新给她调一杯酒劲没那么大的。
他倒也照做了。
但他的酒柜上,就算是酒劲最小的, 对她来说也是烈酒。
用果汁调配后是勉强将酒精刺激的味道掩住了些, 但度数摆在那儿, 她喝了三分之一就不省人事, 一头扑倒在吧台上。
这会儿朦胧醒过来, 续念只觉得眼皮好沉,脑袋也有些晕。
挣扎一阵终于翻了个身, 伸手去床头柜熟悉的位置摸手机。
手掌探出去好几秒, 却只摸到一盏小夜灯,和一根头绳。
她揉着眼,从鼻间闷哼几声,还是杵着床沿坐直起来。
起身进了浴室, 伸手要去开水龙头, 才发觉自己身上仍还是昨天那身衣服。
这会儿沾了些酒气, 味道不太好闻……
她自己左右偏头吸了吸气,嫌弃地皱了下眉, 干脆合上浴室门把洗脸改成了洗澡。
下楼时头发还湿着一半,黑色发丝散乱搭在锁骨的位置。
脸颊残余一抹水气蒸腾后的红晕,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她从电梯出来,张口道:“魏阿姨……”
三个字刚出口, 她被自己低哑的嗓音吓一跳,连忙咳嗽两声。
厨房那头的人泡了杯蜂蜜水端过来,“先喝点温水,午饭马上就好。”
“易思岚?”她讶异地抬眼,“现在几点了,你不去工作吗?”
易思岚弯唇望着她笑,“现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上午已经去过见山了,看时间差不多才回来做饭的。”
续念“哦”了声,接过水杯吞下两口,嗓子舒服不少,“来回跑很累的,你昨天也很晚才睡觉。”
“我不累。”他还在笑。
身体是有些疲惫感不假,但想到她回来了,并且不会再走了,那点疲惫感也就不算什么。
他伸手捏了下她发丝,“怎么不吹干再下来?我再给你吹一下吧。”
续念呵呵地笑,“太饿了,就想快点下来。不用吹了,天气好,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锅里还在炖东西,易思岚也不好再纠结头发的事,转身折回灶台边。
续念跟过去,在餐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静静听他忙活一阵,抽油烟机的声音消失,才再次开口说话:“昨晚是你抱我上去的?”
这好像是句废话,她那种不省人事的状态也不可能自己走。
问完,她自己蹙了下眉。
易思岚没察觉,点了下头,“嗯,对了——”
他把餐盘端到桌上放好,快步朝客厅走,拔下摆在桌上充电的手机,“你的手机给你充好电了,昨晚忘给你拿上去了。”
续念接过,道了声谢,双唇微张了张,还有想说的话,又不太好开口。
易思岚没多做停留,转过身继续去灶台边将其他的菜也装盘,然后盛饭,舀炖锅里的汤。
一直到全部东西都端到桌上,才注意到她还垂着眼在发愣。
他递了筷子过来,偏头问:“怎么了?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她闷头支吾:“就是……我衣服沾了酒气,臭烘烘的,你就那么把我放床上了,被褥都弄脏了……”
易思岚脱口应:“没事,先吃饭,一会儿我上楼给你换套干净的。”
“不是这个意思……”她努着嘴。
易思岚不解,定定看过来,“那是……?”
他沉默了两秒,自己补充:“我用热毛巾给你洗过脸的。”
“也不是……”她头垂得更低了。
本就红晕未散的脸颊,现在更是唰一下红了个透。
她抬手抠了抠额角,有点后悔开启这个话题。
不对,不能怪她。
明明是易思岚不开窍。
对,就是他不开窍!
自顾自想一阵,她重新抬起头,“吃饭吧,当我没说。”
她捏着筷子往碗里放,表情是已经淡定下来,脸颊还是红通通的。
一向有一说一的人忽然支支吾吾的,神色闪躲,脸还那么红,怎么看怎么也不能“当她没说”。
易思岚又望了她几秒,反应过来什么,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痞里痞气地笑,“你又想到什么了?我说你小小年纪,思想还挺复杂。”
续念恼羞成怒,提高声调吼了声:“我分明什么都没说,到底是谁思想复杂?”
他笑着点头,“嗯,你是什么都没说。那你脸红什么?”
“我……”
他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眉头一扬,“我可不是趁人家喝醉酒就趁虚而入的人。”
续念:“……”
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可她一开始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抿了抿唇,双唇一开一合好几次,最后冒出无力的一句:“我只是想说,衣服臭烘烘的,而且很紧穿着睡觉不舒服。”
“你明明可以帮我换掉的……我里面又不是没穿衣服……”越到后面,她声音也越小。
这么说听起来好像也怪怪的?
续念这下彻底混乱了。
她想表达的是,他们是夫妻俩,有的事情不用分这么清。
比如说,他们现在也许是时候结束分居生活了。
以为委婉用衣服的事他能明白的,现在倒好,越描越黑……
她暗自感慨,没谈过恋爱果然还是不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沟通这些事情。
对面的人没声音,猜想大约是在盯着她看。
她这下不止是脸颊烫,好像连后背都冒汗。
最后只好自己摆摆手,“好了好了,吃饭了,我饿了。”
易思岚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让她尴尬,也顺从地说:“嗯,快吃吧。”
续念低下头,一整顿饭也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慢吞吞吃完,刚准备起身,外头传来门铃的声音。
易思岚喊了声“来了”,快步跑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陌生人,喊了声:“易总,放哪?”
易思岚回应:“跟我来吧。”
他领着人去了负一层。
好几分钟后又折上来,动静不小,像是在搬动什么东西。
一直到门关上,续念才问:“是谁?”
易思岚牵住她手,“下去说。”
他把人带到了负一层,原先那架旧的钢琴,现在换成了新的。
续念在他牵引下坐下,伸手碰了碰,察觉出差异,“你买了架新的琴?那原先的……”
他“嗯”一声,俯身在她身前蹲下,“说好了要忘记过去的,记忆是没那么容易清除,但是东西可以。旧的那一架已经让他们拉走了,新的是给你的,以后你想什么时候练琴都可以。”
她咧嘴笑着点点头,“好,以后你想听的时候,我也可以随时弹给你听。”
“还有一件事。”易思岚圈住她手掌。
续念问:“什么?”
他一板一眼说:“之前因为成分检测的事我们中式香的展示演说推迟了,时间改到了今天下午,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因为这款中式香,其实在设计上也和你有点关系。”
“和我有关系?”续念有些惊讶,“那好啊,反正我待在家也很无聊。”
易思岚点点头,拉她起来,“那我们准备一下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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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见山一起进行展示演说的,还有另外两家因为之前选手自行退赛,被主办方联系补位的。
到场的只有三家的负责人、主办方的员工和几位评委,场面自然不如上一次那么壮观。
两点多,三家负责人陆续准备就绪,现场抽签决定了上台顺序。
见山的签是叶杉青抽的,选中了第三个。
他捏着手上的标签纸冲这头座椅上的人晃晃,耸了下肩,脸上没有半点紧迫。
和工作人员对接几句后,也跑过来重新坐下,低声冲易思岚说:“估计得等好一会儿呢,前面那位哥,准备的东西那叫一个复杂。”
听他这么说,易思岚和罗依琳都伸长脖子往前看。
正中摆台上确实密密麻麻,从香水瓶到一应香料,甚至是柠檬之类的用于取材的东西都全部整齐排开。
主讲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
握话筒那只手一挪再挪,唇边笑容也不太自然,似乎下一秒紧张就要从眼睛里跑出来。
检查完需要的东西全部摆好,他清了下嗓子开始说话:“各位评委老师,各位同行的精英们,大家下午好。我们这次准备的是一款木质调香水,是专门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秋冬天所准备的……”
叶杉青稍稍偏了下头,扯着唇笑,“我记得我们刚创业那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演说经历。”
罗依琳接上话:“某人背了一星期讲演稿,然后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易思岚蹙了下眉,看向两人:“怀旧这种事,过几十年再进行好不好?”
两人都在笑,没理会他。
续念低声问:“所以那个‘某人’,是你?”
易思岚不愿意承认,随口说:“怎么可能,一听就是叶杉青嘛。”
续念从他语气中已经得出结论,没揭穿,弯唇笑了下,接着问:“今天的主讲人是谁?”
叶杉青抢答:“本来这几年来这种工作都是我来的,不过这次某人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就主动揽下来了。这么一看——”
他意味深长扫了易思岚一眼,“推迟演说也未必全是坏事,之前那天续念不是没时间来。”
易思岚这回倒是承认得洒脱,“对啊,正好。”
不止如此,他还侧过身握了握续念的手,笑得满目柔和,“这款香水我真的花了很多心思的,你一会儿要仔细听。”
续念回握住他,“知道啦。”
叶杉青和罗依琳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在被狗粮喂饱后结束了突如其来的怀旧环节。
没出所料,第一组用了将近半小时时间才终于结束。
第二组简单许多,看她们进行得差不多,工作人员示意让见山做准备。
易思岚站起身要走,手腕被续念抓住。
他回过头,“马上就回来。”
她笑笑,轻声说了句:“加油。”
易思岚悠长“嗯”了声,在她手背轻拍两下才快步朝台侧去。
演说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他准备的东西极为简单,一份演示用的报告,一瓶香水样品,一个纸质外包装,一罐茶叶。
演示报告以绿色调为主,主标题上写着三个字:半刹春。
他侧了下身,手掌半举,笑得从容,“各位下午好,我是见山调香工作室的调香师易思岚,本次我们为大家带来的是一款中式香,名叫半刹春,这个名字取自一句诗。”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我们想要表达的,正如这句诗中所说,大千世界漫无边际,我们其实穷尽此生也没办法见其全貌。但又怎么知道,一些小到不起眼的东西,不能映射出这个世界呢?就像我手上这瓶香水。”
大屏页面往下跳转,是一盏春茶园的全貌。
他继续说:“它选用的是一盏春茶园古茶树上采摘的茶叶,提取和浓缩后,气味融进这个玻璃瓶里。它只是一个二十五毫升的玻璃瓶,装不下所谓天地万物,但从这个气味中,我们又能真真切切去感受到茶园的春日盛景。香水的气味保留再长也就是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人们便是透过气味,短暂触摸到真实世界之外的东西。”
“这也是我最想要通过这瓶香水去表达的——半刹春,短暂的刹那,我们却能从中拥有许多。”
说到这里,叶杉青和罗依琳将试香纸陆续发放到评委席和观众席。
易思岚在台上,看着大家陆续将试香纸往鼻尖凑近。
闻过后,有的在和身边人交流,有的在默默点头,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快速环视过众人反应,接着开口:“另外,这次的设计中我也加入了一点自己的私心。”
他伸手去拿摆在旁边的香水外包装,同样是绿色系,上面有部分镭射图案。
光线折射后,隐约能见密集凸起的圆点。
包装的平铺纸样张被展示在大屏上,原来那些凸起的圆点都是对应香水名称和说明书的盲文。
他朝续念这头看了眼,“我想大家应该也有类似经历,做调香师做太久,闻的气味太多,有时候会出现嗅觉疲惫。有一段时间,我集中不了精力去闻气味,就试着蒙上自己的眼睛去感受,这样确实更好地做到了专注。
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嗅觉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对于盲人朋友们来说却完全不一样。
她们看不见,无法知道我们所说的漂亮、壮丽的风景是什么样子,连一道美食摆在面前,也只能靠闻,才勉强能判断出是什么。”
“在包装纸上加上盲文,这其实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我希望的,是我们的香水同样能给这些特殊的朋友们,带来一丝感受别样风景的机会。
能让他们,让每一位有机会闻到这款香水的人们,都能从中嗅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台下短暂静默,随后清脆的掌声从评委席扩散开。
续念反应过来,这就是他说的,和她有关的小设计。
她也鼓着掌,咧嘴冲台上笑。
易思岚凝眸望过来,也弯唇在笑,深鞠一躬后返回到观众席。
续念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右手掌摊开递过去。
没几秒,那只手被握住。
易思岚抚了抚她手背,“我讲得还行吧?”
续念点了下头,另一手朝他竖大拇指,“听得我特别感动,要是其他和我一样的盲人朋友听到你这番话,肯定也会很开心的。在包装纸上加盲文,确实不是多大多难的事,但是是真切可以让我们感受到关爱的。”
“易思岚,你们做得很棒。”她紧紧回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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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轮的展示演说顺利通过,下一轮将在一周后进行。
这几天的易思岚相比之前不再那么繁忙,几乎每天都能准时回家吃饭。
这天同样。
傍晚时,两人一同在餐桌边吃了晚饭,饭后又一起去了负一层。
一个健身,另一个弹琴。
到快十点的时候,续念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要先上楼洗澡了。”
易思岚扯过毛巾擦汗,关了跑步机,“好,我送你上去。”
她轻声笑,“这位先生,我乘电梯从这里直达三楼,这么点路也需要送吗?”
说完,她眯了下眼,故意说:“为了满足你送我回家的这个心愿,看来我应该住得远一点。”
易思岚三步并两步,已经快速来到她面前。
他屈着指节往她眉心轻砸了下,蹙着眉凑近,“又想离家出走啊?不许。”
续念仰着头笑起来,“开玩笑嘛。”
“好啦,走吧。”他用毛巾擦了擦手,才伸出来牵她。
出了电梯,脚步在房间门口停住。
她把手抽出来,举到半空中晃悠,“好了,我已经到了,你走吧。”
“翻脸不认人啊。”易思岚没挪动。
她问:“那你要怎么样?”
尾音还未消散,她被面前的人一把搂住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伏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样。”
续念嘟囔:“你身上都是汗。”
他不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你不是正要去洗澡嘛,再抱一下。”
她笑笑,也伸手来抱他。
三五分钟后,易思岚终于站直松开了手。
他朝屋子里瞥一眼。
露台的门开着一半,狂乱的风刮进来把窗帘掀得很高。
他挪进去合上那扇门,“夜里可能会下雨,门给你关好了。”
手掌往她脑袋揉了两下,缓声说:“晚安。”
续念也道一声:“晚安。”
洗完澡出来吹了头发,续念塞着耳机听了会儿自己最近在练的曲子。
困意上来,便关了音乐翻身睡觉。
没多会儿,窗外果真噼里啪啦下起雨。
雨丝凉意驱散早秋的热意,本该是个舒服的夜,偏偏雷声也一并传来。
随之钻进耳朵的,是几只追逐的流浪猫,在院子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易思岚被吵醒,揉着太阳穴起来关窗。
恰在这时,他的房间门敲响。
续念立在门边。
听见门开,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几秒后捉住他左手,颤声说:“易思岚……我害怕……我能不能和你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