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晴时雨
周遭有一瞬静默,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续念看不见他的脸,这一刻却好像还是透过黑暗窥见了一双情愫涌动的眸子。
易思岚静静望着她,泪水将要涌出又被他忍下, 实在忍不下的, 就连忙反手抹掉, 不愿被一丝丝外物模糊她的轮廓。
两人默契地笑了一声, 易思岚重新把她抱紧,整个脑袋都埋进她颈窝里, 哑声哑气喊:“念念。”
她“嗯”了声, 也抬手去搂他的腰。
他又喊:“续念。”
她还是一声“嗯”, 补了句:“我在这儿。”
“你真的, 不会走吗?”易思岚问。他还是觉得面前的一切不太真实。
前两天她不在家, 并且很大概率再也不会回来。
他也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才回家,而即便回来时已经满身疲惫, 甚至有酒精催化, 他还是难以入睡。
短暂的碎片化睡眠,脑海中总在重播他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她的笑脸,她喊他名字的声音,她不开心的样子……所有所有的一切不停循环, 可睁开眼的时候, 却什么也没有。
哪怕到这一刻, 她就在怀里。
她身上浅淡的香气、颈间的温度,都真切能感受到。
他还是害怕, 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再醒来面对的还是空寂。
续念往后仰了仰, 双手去捧他脸颊。
指腹轻柔从他颊边滑过,擦拭了眼泪, 缓声说:“真的不走。但是我想,我们好好聊一聊,从今天开始,都不要再有任何隔阂和欺瞒,好吗?”
易思岚一下接一下点头,把她双手圈进掌心,“好,你想问什么,想了解什么,我保证,今天会毫无保留全部说出来的。”
说着,他牵住她手往沙发边走。
安顿她坐下,从吧台倒过来一杯温水,开口道:“你想先问什么?”
续念捧着玻璃杯,指尖在杯壁上轻敲两下,“你没有主动欺负过别人吧?”
话出口她自己又摇头,“这么问好像也不对……我再想想……”
易思岚弯唇笑笑,往她身边挪,“既然不好开头问,那我自己讲吧,讲完你觉得有不够清晰的,再提问补充。”
她点点头,同意这一方案。
易思岚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后选定切入点开口,“从我记事开始讲起吧。”
那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要么就是爸爸妈妈一起去接,要么今天是妈妈,明天是爸爸。
但他从没见过爸爸,更别提来接他放学这种事情。
他一直和妈妈华志君、还有保姆魏玉霞生活在一起。但华志君基本不过问他的饮食起居,更不会管他上下学这种事。每天在学校门口接送他的,只有保姆魏玉霞。
偶尔有几次外公外婆来过家里,会给他带些零食和玩具,然后就是和妈妈争吵。具体内容想不起,后来长大了些想想,大概是劝华志君回家,但她不肯。
吵过几次之后,外公外婆也没再出现过。
某一天,幼儿园里布置了个作业,内容是完成一幅手掌画,需要爸爸妈妈和孩子共同用颜料在画纸上完成。
那是记忆里,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华志君:爸爸在哪?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
一向只是冷漠对待他的母亲,那次给了他一个巴掌,发了疯似地朝他吼:不许问这个,不许提起那个人!
他那时候是才四岁,看起来什么也不懂的年纪。
却还是默默得出了结论,妈妈讨厌爸爸,既然妈妈讨厌爸爸,那爸爸肯定是个坏人。
那之后,他没再在华志君面前提过爸爸这种字眼。
母子两人继续着同一屋檐下,却并无诸多交集,更没多少母子亲情的生活。
五岁生日刚过完没多久,他照常被魏玉霞牵着从幼儿园回家。
家里忽然多了一群穿黑衣服的男人,华志君坐在他们对面,涨红的脸颊满是泪痕。
易思岚刚进家门,离得近的一个黑衣服男人横跨过来就把他往怀里抱,华志君哭喊着要他们放手,易思岚也吓哭了,扯着那男人的胳膊咬。
后来再回想起那一天,他脑海里就只剩撕心裂肺的无尽哭喊。
一切当然还是于事无补。
他就这么被带到了易家,面对一个从未见过面,满目森严的男人。
并被告知,那就是他的父亲。
至于旁边那个挽着发髻,眉头紧皱的女人,则是他的“母亲”。
他摇着头要跑,不停重复着在说:我有妈妈,要回家找妈妈!
可再多哭闹又有什么用,换来的只有一顿接一顿的打。
他太小了,跑不远、反抗也无力,时间长了,还是接受了自己只能生活在那个家里的命运。
也开始想,要好好跟新认识的哥哥和妹妹相处。
可不管他怎么向人家示好,人家总能挑出毛病。
先是乳糖不耐受却抢走他牛奶喝下的易绍衡,再是趁他睡着,把一盆冰水浇到他床上的易绍晴。
后来是从不听事实真相就给他巴掌的“母亲”,和不怎么着家,在家也大多在和“母亲”争吵的父亲。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他没再见过华志君。
时间一长,似乎对于“母亲”这个本身就没给过他多少关心的角色,定位更加模糊了。
他只记得华志君喜欢弹钢琴,记得她总是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和那曲不停重复弹奏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星空》。
越讲到后面,他声调就越沉,“那架钢琴就是她留下的,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过声音了。”
“直到刚刚听见你在弹……”
续念放下水杯去握住他颤抖的手。
等他缓和后才接着问:“后来你就生活在那个家,一直到十几岁,然后去了美国,对吗?”
易思岚点点头,“一段时间之后,我发觉那个家没有一个人欢迎我,我就不再想死皮赖脸讨好人家了,也开始在家里搞一些破坏。一开始是摔个杯子、摔个碗之类的,后来发现做个坏人也能吓到他们,让他们别再欺负我,我就习惯于用那样的模式示人了。
家里三天两头鸡犬不宁,后来他们都受不了了,商量之后就把我扔到美国去了。”
“后来呢?”续念问。
他抿了下唇,“我一个人待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一开始的一段日子整天跟别人打架,到处鬼混。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讲到这里,他鼻间的呼吸微微颤抖起来,沉默了片刻才继续,“有个男人找到我,说他是我妈妈委托的律师。他给了我委托的相关文书等等资料,说我妈妈很早之前就给我留了一笔钱,只是等到我成年后才告知我这件事。那里面还有一封她给我的信。”
直到看过那封信,又听那位被委托的律师讲了以前的事,易思岚才知道父母辈的关系。
易鸣威和华志君原先是上下级关系,且一个是老总,一个只是最不起眼的小实习生。
一次偶然,华志君被上级指派去送项目文件。
和她对接的是易鸣威的助理,她并没见到本人,但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那种富丽堂皇的场所。周围的摆件、迎来送往的宾客,就连服务员身上的穿着,都比她想象中精致数倍。
也是那一次,她决心要往上爬。
后来再有类似送文件这之类的活,她都自己主动揽上。
一来二去,竟真的和易鸣威有了见面的机会。
华志君长得美,酒量好,性格也豪爽,两三次接触后,易鸣威外出应酬都会带上她一起。
美其名曰,活跃气氛。
实际每次结束,都把她往郊外的别墅带,两个人一待就是三四天。
可是易鸣威身边,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多太多了。
华志君并没成为自己以为的例外。
没过多久,易鸣威便翻脸不认人,她也丢了工作。
后来华志君发现自己怀孕,身边的人都劝她打掉,她却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翻身的机会。
她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给易鸣威送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也如她所愿,易鸣威没有不管孩子。
为他们母子俩购置了新的别墅,请了保姆,每个月按时打钱,只是从没露过面。
一直到易思岚五岁那年,易鸣威把他从华志君身边带走。
易思岚眼里泛着冷光,“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个所谓的被她委托的律师,其实是她以前的男朋友,被她因为金钱和利益抛弃的男朋友。”
他哼笑了声,“易绍晴说得没错,她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她生下我,也只是想利用我去争夺她想要的东西,她从没爱过我。
我恨她,我也恨易鸣威,所以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要从美国回来,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跟人争家产,我也不想要那些。但最起码,我不想他过得那么舒服。”
尾音落下时,他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回忆这些事情,和把结痂的伤口反复撕开无异,他心底里大概早已经血淋淋的。
续念挪过去抱住他,自己也哽咽着,好一阵才说出一句:“易思岚,这些不是你的错。”
肩头的人答不出话,只一下接一下在点头。
良久,察觉他平静了些,续念才试探着继续说话:“那……你妈妈她现在……在哪?”
这问题一出,脑海中不可控地又闪过六岁时在浴室门前看见的画面。
易思岚止不住在发抖,太阳穴跳动着,他整个脑袋都扯得生疼。
续念意识到什么,紧紧抱住他没再追问。
他发着颤吐出几口气,简短说了句:“去世了。”
所以从前被他用作密码的那串数字,他说那是于他而言很黑暗的日子,大概就是妈妈去世的日子。
020810,算下来,那时候他才六岁。
在经历骨肉分离,被亲生父亲,突然冒出来的“母亲”和哥哥妹妹们不停地欺辱后,他又失去了妈妈。
六岁时的她也经历过和这些类似的,可她至少还有爷爷、有姑姑。
那时孤立无援的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续念没法深想,只觉得心口抽痛。
正在这时,易思岚又低声说了句:“她是自杀,在浴缸里。血流得到处都是,地上、水里,处处都是鲜红一片。”
“就在我眼前。”
那天是他回到易家那么久之后,扮了很久的乖巧,才终于换来的回去看妈妈的机会。
他满心欢喜,还给妈妈带了小礼物,带了好吃的要一起分享,幻想着妈妈会不会因此开心地抱一抱他。
可到家之后,在眼前的却是那样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续念近乎愣住。
想过他是因为在那一天失去了妈妈,所以觉得黑暗,觉得难以释怀。
可怎么也没想过,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失去的。
“易思岚……”她缓声喊出一句,却根本找不到什么能安慰他的话。
最后只是说:“我在,我在你身边,别害怕。”
他坐直起来,自己反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念念,不用安慰我的,我知道都过去了,也下了决心要忘记。”
他低下头,捧住她脸颊,小心翼翼给她擦脸上的眼泪,“我不希望这些事吓到你,更不想你因此同情我。”
“我只是想,坦诚地、毫无保留地,用全部的我面对你。”
续念连连在点头。
他重新把她抱进怀里,“真的谢谢你能回来。”
眼眶里的热泪还在汹涌而出,续念吸了吸鼻子,坐直后,还是扯着唇冲他笑,想以一个笑容的温暖慰藉他。
她去握他的手,掌心摊开将婚戒往他面前递,“上次是谁说,不是婚戒摘下来了就能撇清关系的?你把戒指给我,我还以为……”
“我不是那个意思。”易思岚打断她。
他伸出手往她面前递,“我是想,你能回来亲手给我戴上。”
续念点着头,摸索他无名指,将婚戒重新往上套。
先前敷衍去做的动作,这一刻她却无比虔诚。
短短几秒钟,戒指从指尖到指根,她随之一寸寸许下了心愿——
希望从今往后,她和他能一起拥有一个完满的、幸福的家庭。
他们能一直手牵手去对抗所有的风浪。
他们会,忘掉过去所有的痛苦,拥有一份简单的快乐。
戒指戴好,续念用指腹轻触两下,接着拿出手绳,“还有这个,你以后不许摘下来了,否则你就跟在我身后,我都不知道,像个傻瓜。”
易思岚轻声笑,垂眼看着红色手绳重新绕到手腕上,“我不会再摘下来了,也不会再让念念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手绳系上扣,他举到半空中晃了晃。
轻灵的响声横到两人中间,气氛缓和下来。
他侧身朝身后的吧台看,问她:“会喝酒吗,和我一起喝一杯?就当是,庆祝我们重新认识。”
续念笑笑,揉了下通红的鼻尖,说话声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和知蕴一起喝过一次啤酒,应该可以。”
她站起身,跃跃欲试就要朝那头走,“反正是在家里嘛,而且是跟你在一起,喝吧。”
易思岚也跟着站起来,握住她手一并靠近吧台。
给她调整了高脚椅的高度,看她坐下,自己才绕到里侧酒柜的位置。
杵着腰仰头看一阵,拿下来三瓶不同的酒,又折身去冰箱里取出冰块和一个芒果。
续念嗅觉敏锐,还没等他走过来把东西放下,已经问道:“芒果也可以用来调酒吗?”
他笑笑,捏着冰夹将冰块往调酒壶里放,掀起的眼帘漫过笑意,“芒果作用可不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搞神秘。”续念努努嘴,安静坐着听对面的动静,时不时深吸两口气,想判断此时他拿的是什么东西。
但到底对酒没什么研究,就算浓烈的气味钻进鼻腔,她也闻不出是什么酒,只觉得有些刺鼻。
适量的冰块和酒都加进调酒壶,易思岚将壶盖拧紧,双手将调酒壶握紧用力上下摇动。
冰块碰撞杯壁,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漫开。
没多时,他停下揭开壶盖,把晃匀的液体往酒杯里倒。
续念侧耳听了听,问:“好了?”
他动作并没停,应了声:“再等会儿。”
话音落,传来的是破壁机的声音。
原先还稍显浅淡的芒果香气,这会儿香浓无比,融得整个鼻腔里都是,应该是被他搅碎了。
续念又静坐了两三分钟,终于听见他说:“好了,酒杯就在你面前,尝尝。”
她“嗯”一声,伸手把杯子捧起来,毫不犹豫就往嘴边喂。
易思岚的一句“先尝一小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她已经吞了一口下去。
一开始大约是冰的作用,她只感觉到凉意顺着口腔滑进去,没品出什么别的味道。
双唇张了张,正想说:“好像也……”
三个字出口,喉咙忽地一辣,满是刺激性的气味重新涌上来。
嘴里是辣的,胃里是烧热的,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拍着胸脯连续咳了好几声,终于拧着眉嘟囔:“怎么这么辣?”
她憋得双颊晕出一片红,在吧台上方一束蓝调的淡光晕染下,整个人看起来却暖融融的。
易思岚盯了她两秒,朗声笑起来,“刚想叫你慢一点。”
他把手边另一个杯子往她面前推,“喝这个。”
续念这回有了戒备心,小心翼翼揽过那个杯子,先低头嗅了嗅,只有香甜的芒果味。
还是不放心,双唇靠近,浅浅抿了一口。
等了十几秒,确认真的只有芒果的甜味,才喝了一大口,解了口腔中的辣,说道:“原来芒果的作用在这里。”
易思岚抽了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笑着端起那杯酒和她碰了下杯,“干杯。”
她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去和他的碰了碰,咧嘴笑,“干杯。”
一杯芒果奶昔。
一盅烈酒。
原本不会摆到一张桌上的东西,现在并排就在一起。
就像他们两个,原本毫无交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却在这寂寂深夜里,热烈地相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