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Atopos
彼时, 美国费城。
顾杳然从琴房出来,正在和朋友打着电话的劳伦看到他,一下子从窗边的凳子站起身, 差点弄倒满架子琴谱, “就这样,不说了啊,我先挂了!”
“Ray!”
准备去厨房里倒杯水的顾杳然闻声转头, 被劳伦一伸手揽上肩,他开心得像条拼命摇尾巴的小狗:“你是不是练完琴了?之前我问你的那件事, 你考虑得怎么样?”
劳伦是顾杳然在费城的新室友, 也是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学生, 学的是管风琴。
他们租住的公寓是学校附近难得有隔音琴房的小区之一, 虽然公寓琴房的隔音材料无可挑剔, 隔音效果也极好, 但在琴房里练琴并非完全听不到琴声。
如果从室内路过琴房门口,还是可以听到一些被压低的琴音的。
于是第一天晚上, 当劳伦隔着一扇门第一次听到顾杳然弹钢琴时, 他被深深地吸引了。
劳伦出身音乐世家,从小到大见识过的音乐神童和乐器天才不知凡几, 但他依旧被顾杳然的琴声折服了。他发现他完全迈不动步伐离开, 直到一首曲子结束, 他依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从那天开始, 劳伦一直缠着顾杳然, 给他送吃送喝献殷勤, 就希望顾杳然能答应教他弹钢琴。
这个卷毛蓝眼的美国男孩生了副令人难以拒绝的俊朗面孔,性格又开朗健谈, 想来至今在交往人际这一块都是无往不利的,却在顾杳然这碰了一鼻子灰。
顾杳然听到了,但没有理会他,而是兀自低头掬了把水泼在脸上。
劳伦看着他,眼前这个黑发亚裔青年揩去脸上多余的水,水滴从他眉峰和鼻梁坠落下来。
他慢慢睁开了那双睫羽浓密的眼。
顾杳然看了眼劳伦,声音低沉:“你想学什么?”
劳伦眼睛闪亮:“钢琴曲!就你每天在弹的那首!我喜欢音乐里的那种飘忽不定的诡异感!”
顾杳然重复道:“你说《鬼火》吗?”
“原来那首曲子叫《鬼火》,我记住了!”劳伦眼睛发光,他凑到顾杳然面前,“Ray,只学这一首曲子的话,我大概要学多久才能弹成你这样啊?”
顾杳然听了这话,擦拭手背的动作一顿。
他沉默了,似乎是在斟酌如何用词,“......那可能会比较久。”
劳伦对钢琴似乎完全没有概念,“很久吗?我以为有乐器基础会很快呢?”
顾杳然摇摇头:“只是流畅地弹出来的话,不难。但如果是想要弹好,那就很难了。”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尽管教我,我一定会下苦功学的!”
劳伦急着表决心,顾杳然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走神地想着另外一件事。
不知道常矜现在在做什么。
他垂眸看了眼流理台上的手机,锁屏亮着,壁纸是他和常矜在剑桥夏校毕业时拍的宽幅拍立得。
那时他们还亲密无间,英国的夜晚和剑桥的古老城堡组成他回忆里难以忘怀的时刻。
常矜歪着头笑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灿烂。
她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生活。
比这更糟的是,他发现常矜真的在躲他。
他每日坐在钢琴前,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都克制不住心底的那股郁气。
于是他越发频繁地进出琴房,每次都彻底消耗干净那些情绪才出来。
他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本打算在费城安顿好后便飞去旧金山找常矜。
他有话想要对她说。
顾杳然的手指摩挲屏幕,暗自思忖,要再找一个什么理由给她打电话。
干脆和她说,他打算过两天就去旧金山吧。
看看她会说什么。
劳伦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顾杳然却忽然开口:“抱歉劳伦,我想在窗边打个电话。”
劳伦只是厚脸皮,不是没情商,听了这话他马上抬手比了个ok,“那我先回房间收拾床。”
等劳伦离开客厅后,顾杳然站在落地窗前,拨通了常矜的电话。那串数字他早已默记在心,几乎倒背如流。
顾杳然本以为这个电话会过很久才被接起,但他没想到的是,电话铃只响了不到五秒,对面就接通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微微一缩。
“常矜.......”
对面没说话,半晌,那人才迟疑地回复,说的是英语:“嗨,请问是Jane的朋友吗?”
顾杳然呼吸一滞。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清亮,带着点磁性。
顾杳然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是的。请问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接电话的男人说:“抱歉,Jane她今晚喝醉了,已经睡下了。如果是有急事的话——”
顾杳然:“不,没有什么急事。”
“谢谢你,那我明天再打过来。”
“请先等一下!”顾杳然要挂电话的动作被对方喊住,电话里的那个男人说,“我不会中文,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奥温,是Jane的朋友。”
“Jane她不知道明天几点才醒,等她醒了以后,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吧。”
劳伦出来的时候,发现顾杳然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劳伦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他蹭了过去,挨着顾杳然坐下,“Ray,怎么了?你打完电话了吗?”
顾杳然回了他,但没有抬头:“......嗯,打完了。”
劳伦松了口气。
太好了,好像没出什么问题。
“Ray,那我们要不要今晚就开始练习?我找好了谱子,你帮我看一下吧——”
顾杳然这时才慢慢直起腰来,原本微弯下去的脊背撑起,如银月光渡过他鼻梁和眼睫。
他很平静地说:“抱歉劳伦,我可能待会儿要出门一趟,教你弹琴的事情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劳伦觉得有些突然,但也点点头:“好吧。不过你今晚几点回来?”
顾杳然:“我今晚应该回不来。”
劳伦懵了:“啊?你是要去哪里?”
顾杳然:“我要去一趟旧金山。”
劳伦先是一呆,然后震惊道:“现在?!”
“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明天还有社团活动——”
顾杳然的表情平和冷静:“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一趟。”
劳伦张口结舌,“你——”
“哎好吧好吧,那我明天帮你和指挥说一声!”
劳伦有点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一睁眼居然看到顾杳然勾了勾唇笑了——虽然那抹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劳伦惊得举起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说:“你,你居然会笑!”
顾杳然确实很久没有笑过了:“怎么?我会笑很奇怪吗?”
劳伦狐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打击,原来是遇到了开心事吗?我和你住了这么几天了,还是第一次见你笑呢!”
顾杳然闻言,却是轻轻摇头:“不是开心事。”
只是如释重负罢了。
打定主意要撞南墙后,那些原本担忧的、畏惧的、犹疑不定的心情,便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他终于可以浑身轻松地笑出来。
最坏不过是头破血流。
他已经不害怕了。
收拾准备好一切,当顾杳然打开门时,却惊讶地发现门外站了个女孩。
她正在收伞,灰黑如夜的伞骨收拢,雨夜的潮湿水雾沾满一身。
乍一眼,顾杳然并未认出来人,直到面前的女孩抬头。
顾杳然怔了怔:“若素?”
不怪顾杳然没认出人,关若素把长发全部剪了,只留到齐耳位置的短发。
她似乎比两个月前更瘦,眉眼骨骼阴影更深,又穿一身黑白灰的单调颜色,竟莫名带了股锐利锋芒。
曾几何时,那个腼腆内向的关若素早已消失不见,她似乎已完全褪去了柔和婉然的那一面,令人一眼看去,只觉凌厉。
关若素看着他说:“顾杳然,我来找你。”
她似乎是顿了一下,微微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开口的声音微哑,似乎是一夜未睡。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件事该告诉你。”
......
常矜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清醒的白昼代替了浸泡酒精的黑夜,常矜慢慢坐起身来,脑袋里的记忆逐渐回笼。入目是她熟悉的房间,床铺干净整洁,床头柜上还摆了一杯温开水。
她晕倒之后,大概是塞西娅带她回来了。
常矜打开门走出去,在隔壁房间里看到了还在呼呼大睡的塞西娅,心落回原处。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音:“Jane。”
“哇啊!!”常矜被来人吓得扶着墙倒退了好几步,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奥温,她抚了抚胸口,呼气,“天哪,你吓死我了!”
奥温还穿着昨晚那件T恤,看上去精神不佳,但他见她反应这么大,反倒扑哧一声乐了。
“这么怕我啊?”
常矜:“不是怕你,是你出现得太突然了......等等,你怎么还在这里?”
奥温:“昨晚是我和塞西娅把你带回来的。你吐了一地,塞西娅自己也喝得头晕站不直,是我给你俩打扫完,你不会都忘了吧?”
常矜顿时被巨大的心虚和愧疚感笼罩:“对、对不起啊......”
常矜小心翼翼地瞥奥温的表情,奥温却一直笑着,似乎并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说:“我简单做了点早饭,要吃吗?”
跟着奥温到了厨房,常矜看着流理台上做好的三人份的早餐,几乎可以确定一点——奥温怕不是什么老好人吧!?
她也直接这样说了:“其实你帮塞西娅送我回来,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还给我们做早餐,这下是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奥温笑出声来:“没那么夸张。”
“我们宿舍门禁比较早,我在这打扫完已经很晚了,塞西娅就和我说,不嫌弃的话可以在你们客厅沙发睡一觉,明早再走。”
奥温做的早餐很简单,两个白煮蛋和一盘沙拉,伴着玛拉酱吃完。
两人靠着流理台收拾碗筷时,奥温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向她示意:“要来一根吗?”
常矜摆了摆手:“不,谢谢,我不抽烟。”
常矜看着奥温点烟的动作,“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拿烟出来,原来你抽烟的吗?”
奥温单手夹着烟尾巴,垂眸一笑:“戒了很久了,偶尔会抽一两根,很少。”
“为什么戒了?”
奥温:“我有个妹妹,她闻不了烟味,所以我后来就慢慢戒掉了。”
常矜好奇:“亲生的妹妹?”
“对。”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常矜问道,“她多大了?也在加州读书吗?”
奥温含着烟嘴,喷洒出的烟雾淡淡掠过他面容,一片灰白中,常矜觉得他似乎是笑了笑,“确实,她说过,如果她考得上加州的大学,她一定会留在加州。”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现在应该也跟你一样大了。”
常矜怔了怔,心里一慌,条件反射地道歉。
“......对不起。”
怪不得,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庭。
奥温笑着转过眼,弹了弹烟灰:“为什么道歉?”
常矜顿了顿,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
奥温有些意外,抽烟的动作一滞。常矜站在餐台边,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垂下头:“可能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哥哥。”
“如果我出了意外死了,他也会像你一样难过吧。”
常矜知道常鹤会的。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在同一天发出来到世界的第一声惊哭,同一天学会走路,同一天开口说爸爸和妈妈。
虽然常鹤这个家伙总是表现得冷漠无情,嘴还很毒。
但常矜知道,他们永远是对彼此而言最重要的家人。
即使远隔天涯海角,也会时时挂念。
奥温沉默了。
厨房有一面窗,虽然很小,却能看到被风成群结队摇曳的树。越是临近秋天,金红色的叶子越多。
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只是第一句,便叫人不忍再听。
他说:“我妹妹是自杀。”
“她上高中的时候,喜欢上了她的同班同学。那个男生我见过,不学好,烟酒不忌,满手臂的刺青。我开始也没打算直接反对,但我问的每个问题,我妹妹都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那时我就知道,她口中那个她非常喜欢的人,只有被她爱着这么一个优点而已,其他的再也没有了。”
“加上我妹妹的成绩在和他交往之后越来越差,还沾染上了很多坏习惯和毛病。我再也忍不住了,去劝阻她,她却让我不要干涉她谈恋爱。她说爸爸妈妈都不管她,凭什么我这个哥哥要管。”
“我父母对我们是放养式教育,我长这么大,能分得清好坏是非已经是不容易,我不想看到妹妹将来后悔。”
“我的阻止微不足道,毕竟我又不能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上学。我知道,她还是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和他参加那些疯狂的派对,在学校内外结交些怪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断了她的零用钱没收她的证件,不让她假期和那个男生出去旅游或是开房。”
“但她还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和那个男生约会了。她独自跑出去的那个下午,市区里发生了那起在当时非常著名的无差别枪击案。”
“我接到警察的电话时才知道,我妹妹和她男朋友,当时就在持枪者所在的那条街道上。”
“结果,她完好无损,而她男朋友身中数十枪。”
“持枪者扫射过来的时候,那个男生紧紧地抱住了我妹妹,用自己的全身护住了她,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他背上,我妹妹甚至没流一滴血。”
“我被警察通知到医院接走我妹妹,我到的时候,我妹妹已经崩溃了,她死死地扒拉着已经盖了白布的床沿,嚎啕大哭。”
“在这之前,她还从未见过生离死别。”
“我们都没想到,她人生里的这堂课,会以一种这样惨烈的方式上完。”
奥温:“我理解她。如果是我,我爱的人为我而死,我也不想独活。”
故事就停在这里,他没有再说之后了,只是淡淡开口,仿佛青烟一缕,敲下点灰烬,作了结。
“想死的人留不住,我知道的。”
只是有时候,当他路过妹妹的房间,他会想,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强烈地反对这段感情,如果他没有锁上家里的大门,是否妹妹也不会挑那天出门,甚至选择了翻墙,去到了另一条街道。
是否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常矜无言以对,她发现此时自己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于是只能回以沉默。
奥温拖来烟灰缸,将燃尽的烟摁灭,转头看向常矜:“不聊这些了,太沉重,再说都已经过去了。”
“我刚刚想起来,其实有件事还没和你说。”
常矜怔了怔:“什么事?”
奥温:“昨晚有人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擅自接了,还没和你道歉。”
“他说他叫Ray,我说等你醒了,我会让你给他回电的。”
“谢谢你,我知道了——”常矜摆手的动作突然一顿,她睁大了眼睛,“等等,你说是谁打来的电话?”
奥温:“他说他叫Ray。”
奥温看向她的黑眼睛很漂亮,似鸦羽又似烟灰,明明是沉淀万物的颜色,却通透无比,有着仿佛可以看穿她的灵魂的目光。
奥温慢慢开口:“我不会中文,你在电话上给他备注的名字我看不懂,而英文的部分又很明显不是人名,所以我问了他的英文名字。”
常矜的脑袋一空。
但奥温已经念出了那串英文:
“Atopos。”
那是常矜给顾杳然单独设置的来电后缀。她不怕被人看到,因为相熟的朋友们更多时候会给她打微信电话,通讯录上的备注反倒隐蔽得多。
Atopos,古希腊语。意为独一无二的、无法被归类的存在。
她心中那个最特别之人。
奥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Jane,他是你一直喜欢的人吗?”
“你昨晚就是为了他而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