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确信
旧金山的夏天气候渐缓, 清冷温和,不如澜川那样燥热难耐。
常矜抵达时,伯克利玫瑰园的花朵初谢, 道路两旁的悬铃木和椴树错落有致, 绿意盎然;而如今,艳阳高照,九曲花街的绣球如群星散落, 游人往来不绝。
从六月到八月,紫薇花怒放到凋零。忙碌的学习生活终于告一段落, 常矜终于有空问访故人。
她抵达目的地时, 院子的矮木门紧闭。她推开, 沿着石子小路步至大门, 按响了门铃。
庭院内花草簇拥, 零星散落着矮小灌木丛和野花, 昭示着主人的疏于打理。
无人应门。
常矜退后几步,恰好看到了门口竖着的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如果你来访, 我不在, 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常矜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她没吃早餐就来了, 此刻正好掏出书包里的袋装面包。
叽叽喳喳的叫声渐近, 一只尖嘴鸟拍着翅膀落在她眼前, 它跳来跳去,歪头歪脑地看着她, 似乎是不明白这里为何会有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类。
常矜掐了一把面包碎, 递去手掌, 小鸟顿时亲近过来,一伸一缩地啄她手里的食物碎屑。
常矜望着它, 不由笑了。
芙蕾雅推开木门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常矜?”
正在喂鸟的常矜蓦然抬头,她站了起来,惊飞的鸟儿急扇羽翼,从她眼前掠过。
常矜的眼里满是惊喜:“芙蕾雅老师!”
“我刚刚去遛狗了,没想到早上还会有客人来。原来你早就来加州了,怎么现在才来探望老师?”
屋内窗明几净,温暖的木饰和细框画挂满空荡的墙。芙蕾雅给常矜斟了杯红茶,常矜双手接过,听到这语带调侃的问话,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不是太忙了吗?每天都要上课,刚来到旧金山,房子也还没住惯。”
“我一忙完,马上就来拜访老师您了啊。”
面对常矜的讨巧卖乖,芙蕾雅欣然接受。她轻声感慨:“我只知道你拿了斯坦福的offer,却不知道你真的选了它。”
“在这生活觉得怎么样?湾区的天气比起澜川,应该更冷一些吧?”
常矜抿着唇笑:“嗯......总体上来说还是可以适应的。我喜欢这边的落日和树木,是澜川少见的,很漂亮。”
芙蕾雅提议:“家里比较无聊,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去逛逛加州伯克利。”
常矜高兴点头:“当然有空!”
芙蕾雅目前就职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数学系教授。
常矜:“老师,你平常要不要上课,或者是做数学研究?”
芙蕾雅:“现在是假期,暂时不需要上课,但研究几乎是每天都要做的。”
常矜好奇:“那如果一个正在研究的数学问题,想很久都想不出来,要怎么办?”
芙蕾雅向她示意:“不怎么办。想不出来,就在学校里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免费食物,然后再回到办公室干坐到下午,就这样结束这一天。”
常矜本来很正经的,却被她的打趣逗得大笑。
当初跨洋给自己上论文课,辅导她参加丘成桐科学比赛的老师,如今就近在她眼前。
这世上,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对常矜来说,能和芙蕾雅老师成为朋友,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堪称奇妙的缘分。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坐落在旧金山东湾,依山傍海,那扇令人印象深刻的薄荷绿镂空雕刻拱门底下,总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合影留念。加州的阳光降落在白墙红瓦的建筑群间,举过楼顶的高大树木近乎遮天蔽日。
芙蕾雅和常矜一路闲谈聊天,走到萨瑟塔底下。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了喜欢的人。”芙蕾雅说,“我好像还没问过,你和他现在如何了?”
常矜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我......”
“我在表白前,知道了他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一直到毕业都没和他说,我喜欢他。”
芙蕾雅听她一五一十地说完那些她和顾杳然之间发生的事,却是皱了皱眉,“所以说,你其实也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
常矜点点头:“他说毕业舞会告诉我,但是我申请了斯坦福的暑期课程,上课时间刚好撞上,得提前来加州,所以就没参加毕业舞会。”
芙蕾雅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草坪边,这方绿茵长毯,有学生和行人零星点缀。他们席地躺下,枕着将近暮晚的阳光浅眠。
芙蕾雅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言辞:“我并不了解你们的关系实际如何。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万一他喜欢的人就是你呢?”
这句话成功让常矜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常矜张了张口,“我.......”
她确实没有想过。
“.......但是他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不向我表白呢。”常矜慢慢开口,“我也不明白,他如果喜欢我的话,早就可以向我表白的吧。”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
芙蕾雅看着她:“可你不也纠结了整整半年,才下定决心和他表白吗?”
常矜抬头看她,芙蕾雅笑了:“也许他也和你一样犹豫呢?”
“毕竟,如果是面对自己真的很喜欢的人,是会变得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
“你说过,你和他有很多共同好友。”
芙蕾雅给了她一个建议:“我觉得,也许你可以向她们打听一下,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对了,马上就到开学季了,你的朋友们应该也要来美国上学了吧。她们会来加州找你玩吗?”
常矜点点头:“他们之前就有说过,想来三番找我。”
俞西棠和秦姣珠很早就和常矜提过,要结伴来探望她,只是都被常矜拒绝了。常矜说,自己暑假的课程都是排满的,实在是太忙碌,抽不出大段的时间和他们见面。
“别急啦,九月份开学不是有迎新周嘛,到时候我就有空了,你们那个时候再来,我也能好好招待你们了呀。”
常矜都这样说了,再加上去一趟美国也是真的舟车劳顿,朋友们都只得作罢。
顾杳然也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在毕业舞会她的不告而别之后,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都渐渐减少了来讯。
顾杳然:“在斯坦福上学的感觉如何?课程难吗?”
顾杳然:“我看了天气预报,旧金山明天下雨,记得出门带伞。”
顾杳然:“最近很少见你发朋友圈了。”
今天早上,常矜打开手机,看到顾杳然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
常矜看了很久,打着字慢慢回复:“嗯,都很好。”
她一切都很好,除了想他。
日子一天天这样过去,常矜穿梭在斯坦福的草坪和楼宇间,从看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朵花都能想起他,渐渐变成只有觉得孤单时会想到他。
常矜没有和芙蕾雅说的是,她选择放弃顾杳然,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也许是别人。
还因为,她发现自己失控了。
而她是那么地恐慌,她害怕自己会因为一份感情而变得不受控制。
于是,她开始试图证明自己少了谁都可以自由顺畅地运转,她试图验证她对顾杳然的感情可以退回到友谊的边界内,试图证明自己有着足够独立的自我。
试图验证,她的生活中可以没有顾杳然。
大多数时候,常矜是成功的。她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看展,完成作业,和新认识的朋友聚餐,参加社团活动。她依旧是那个明亮耀眼,稳定从容,在人群中佼佼脱颖的常矜。
只在某些时刻,她才会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仅剩的坚持,不过是与光阴对峙。
常矜对芙蕾雅说:“谢谢老师的建议,我会去问问她们的。”
天空中,日落成了一片橘子海。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想起明天是周六,本打算回去预习一下之后上课要学的内容,却突然收到了朋友塞西娅的来电。
常矜:“塞西娅?怎么了,是找我吗?”
“Jane!”塞西娅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的活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你现在在哪?我让萨姆去接你,你快来和我们一起玩!”
塞西娅是和常矜住对门的室友,是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也是斯坦福大学的学生。只不过,塞西娅是大二在读,暑假也没有回家,而是呆在旧金山实习。
和虽然是e人但平时更喜欢看书逛展的常矜不同,塞西娅是个热衷于参加各类活动的派对达人,典型的美式fashion girl。
常矜:“你现在是在哪?”
塞西娅:“日落酒吧!你之前也来过的!快来,今天我把那个帅哥也带过来了!”
常矜失笑:“行吧,不过我不想呆太久,可能很快就走了。”
塞西娅甜言蜜语:“哎呀,你来看我一眼就是赏脸了,哪敢强留你陪我到半夜呀!宝贝我知道你最好了!”
常矜扑哧一声笑了:“油嘴滑舌。”
常矜挂了电话,等塞西娅的朋友来接她。
她滑着手机屏幕,却发现顾杳然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她。
顾杳然:“那就好。”
常矜看着这三个字,几乎快把它们盯穿。
那就好?
可她明明就一点也不好。
心情在一瞬间跌入谷底,落日漫天橘红,不知名的白鸟从头顶掠过,悬铃木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被霞光染成秋色,她却无心再看这番风景。
日落酒吧在湾区靠海的一处高楼上,营业模式更类似清吧,但不算特别安静。
酒吧内饰模仿夏威夷海滩风格,室外有一块圆形的泳池,岸边立着红黄相间的太阳伞。
大平层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圆圆的一轮红日融化在海面上,浮光将天穹和云彩都渲染成烂漫的橙金色。
常矜到了酒吧,在门口被塞西娅迎面抱住。
“我的Jane!你终于来了!”
塞西娅有一头金棕色的长发,她时常调侃自己早上睡醒头发炸开的时候像头母狮子。她眼睛格外有神,偏色的瞳孔配上高眉骨,富有浓郁的深邃感。
常矜也伸手抱了一下她,猝不及防被她亲了脸。她有些无奈:“好了,快带我过去吧,塞西娅。”
卡座在室内,从窗口望出去的海平线影绰,常矜跟随着塞西娅的身影,眼前掠过无数倒放排布的酒瓶和欢笑畅饮的人们,终于停下脚步。
塞西娅暗暗扯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她看卡座最里面的人。
常矜掀起眼看去。
灯红酒绿的卡座内,黑发黑眼的男生只穿了件白T恤,眉目深邃温和,带着淡淡的皎洁和清冷。他耳垂上,银星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仿佛陨落人间的星辰。
常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这个人。
塞西娅附在她耳边:“我好不容易把奥温也带出来了!”
“你们上次不是聊得还挺愉快的吗?我看他应该对你也有点意思,不然这次也不会答应我来了。给你机会了,你可得把握住啊!”
常矜沉默了一瞬:“......好。”
她不知如何与塞西娅说明,她其实爱着别人;但她知道自己其实也无法说明,因为她从未真正拒绝过塞西娅的撮合。
她也有私心。因为见到奥温的第一面,她就觉得,他和顾杳然很像。
奥温坐在角落里,只有他身边还有空位。常矜并不在意,脚步微滞后便坐了过去。
有了常矜的加入,这场聚会算是正式开场。
常矜坐下后,奥温便开口了:“好久不见,Jane。”
常矜看过去,奥温的五官很漂亮,睫毛尤其纤长,大抵是占了血统的优势,垂眼看人时格外温柔多情。
他勾唇笑了:“你刚从学校过来的吗?”
常矜举起酒杯,和他轻碰:“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奥温示意,眼睛微微弯:“毕竟很少有女孩子会穿polo衫来酒吧。”
如果是平时,常矜大概会愿意和他聊聊天,谈谈三番的美食和天气,但现在她只想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饮着黄昏落日和彩灯熏染过的空气,饮得酩酊大醉。
“What if what if we run away(如果我们离开。)”
“What if we said goodbye to safe and sound(如果我们安然无恙地互相告别。)”
“What if what if we are hard to find.(如果我们很难找寻。)”
酒吧里一曲终了,DJ切了歌,《Youth》的前奏开场响起,少年音色散漫地唱着热烈歌词。
卡座里,人都坐得拥挤,常矜不小心碰撞了下奥温的肩膀,然后头皮蓦然收紧,传来一阵剧痛。
奥温注意到她的动作,他低头看了眼,手掌示意她先不要动:“Jane,你的头发挂到我的衣服拉链上了。”
常矜刚刚没反应过来,又扯到了一下,差点痛出眼泪。
游戏刚从他们这边过掉一轮,卡座上的其他人没有留意到这边发生的意外。
奥温轻声哄她:“Jane,你先不要动,我帮你解开。”
常矜乖乖地不再动弹,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距离便越发缩短,几乎挨着肩膀。
常矜垂着眼睫毛看奥温。
亚裔长相和黑眼黑发,加上偏白的肤色,这样的男生在湾区也少见。
此刻他离得极近,正微微低头,修长手指慢慢解开她缠在自己的肩袖链子上的长发。
他动作很温柔,原本被她自己胡乱拉扯得生疼的头发,现在反倒没有感觉了。
也许是这份温柔,让常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顾杳然。
“My youth, my youth is yours(我的青春我的热血都属于你。)”
“Trippin on skies sippin wateifalls(游走天际,啜饮瀑布。)”
近在咫尺的距离,年轻男女的呼吸交换,暧昧不可言。
常矜喝得太多,包里塞西娅给的酒魔方被用完了,到现在,已经有些头晕。
她朦胧地睁着眼,听着熟悉的歌词和歌声,渐渐回想起许多被她抛在身后的瞬间。
常矜感觉到,面前的人离她越来越近。
他低下头,他们几乎就要接吻。
“A truth so loud you can not ignore(真相响彻天际,你无法视而不见。)”
“My youth is yours(我的青春都属于你。)”
几乎是清亮磁性的男音唱出这句歌词的瞬间,常矜猛地抬手,推开了身旁想要靠过来的奥温。
“Jane!!”
赛西娅失声喊她,人影不断地靠拢过来,常矜被团团围住的那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掉眼泪。
一颗一颗,怎么也止不住地滚出眼眶。
她抬头,看了眼身边正一脸错愕看着她的奥温。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发虚,哽咽含混:“对不起......”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行。”
她以为顾杳然是可以被替代的。
直到刚刚《Youth》响起,当戳爷唱到那句“My youth,my youth is yours”时,她再也忍不住想哭的冲动,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漫出眼眶。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在卡座里蜷缩自己的脖颈和手臂,肩膀颤抖。
恍惚间,常矜想起自己在冰岛的第一个夜晚。
极光海在头顶蔓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执着地追问着某个问题。
“那如果,我这样做之后,发现他其实不能被任何人替代呢?如果我后悔了呢?”
“那就回头去找他。”老妇人看着她,笑起皱纹,“这一次,就再也不要犹豫了。”
常矜闭上眼,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明明她已经止住了泪水,听上去却像是在哭。
时隔很久,她再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它找回了最熟悉的频率。
她终于明白了爱是什么。
爱不是被框定的标准,不是理智下的反复权衡,不是空泛的概念,也与所有的外物无关。
爱一定是针对具体的人。
爱是只能是他,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她忘记不了顾杳然。
她离开他的日子,虽然她强行施以伪装,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好像破了洞,狂风嘈杂喧嚣,肆无忌惮地穿过她,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你丢掉了对你而言,非常很重要的东西。
河水急速褪去,曝露于荒野上的爱意被暴晒过后,浓郁得几乎能析出透明的晶体,尝一口,就咸得要掉下眼泪来。
含着这样的爱意,她无法再次说服自己,任何理由都抵不过本能反应。
短暂的日子化作流水,洗净她蒙上神像的尘。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没有信仰。
她终于明白了。
可惜,她明白的代价,实在太惨重。
常矜站起身,不顾塞西娅和奥温的挽留,想要往外走去。
也许是她动作幅度太大,本就头晕目眩的大脑彻底死机。
她脱力歪倒在沙发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痛得她睁不开眼。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常矜感觉到自己似乎被谁坚实的臂膀抱紧,那双手,稳而有力地托住了她。
梦里,鸢尾花香气渐渐馥郁,几近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