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距离
顾杳然看到了常矜紧紧攥着床铺被单的手指。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连忙垂下手臂,指腹从她伶仃的脚踝上撤开。
顾杳然低声开口:“......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不不不, 我没事!”常矜连连摇头, 幸好黑暗将她涨红的脖颈掩饰得很好,“真的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顾杳然重新和她确认:“真的没有其他地方疼吗?”
常矜点头:“嗯, 我没受伤。”
两人的对话结束,空气又重新坠入沉默。
月光辉煌, 晚云微收。被窗棂框住的那片天空澄澈淡净, 仿若一块无暇的琉璃。
常矜并拢双腿坐在床上, 紧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呐呐道:“......还不小心摔坏了西西家的花瓶, 待会儿得向她负荆请罪了。”
顾杳然似乎是轻笑了声:“我陪你一起。”
“那不行!”常矜一下子坐直了, “是我弄坏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顾杳然:“多个人陪你挨骂,你还不乐意了?”
气氛似乎又从刚刚的暧昧凝滞, 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也是这时, 走廊里的灯亮了。
“终于来电了!”
俞西棠呼出一口气:“幸好只是跳闸,要是短路了, 请人来修不知道会有多麻烦。要真是这样, 我们就得出去住酒店了。”
秦姣珠在旁边握着手电筒欢呼跳跃, 而常鹤摘了手套关好电箱,这才想起来什么:“常矜和顾杳然人呢?”
“对哦, 他俩怎么一直没下来?”
关若素在旁边掏出手机:“我发个消息问问.....”
秦姣珠到客厅里把灯打开, 刚好看到下楼的常矜和顾杳然:“啊, 你们下来啦!”
“你俩怎么停电了还待在上面?”
常矜扶额:“说来话长......在这之前,我得先和西西坦白一件事。”
俞西棠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眼珠轻移, 朝常矜背后站着的顾杳然使了个眼色,仿佛在问:你表白了?
顾杳然抿着唇笑,摇了摇头。
俞西棠这才收回眼神:“怎么了?”
常矜一脸愧疚:“对不起西西,我不小心把你家二楼走廊里那个青花瓷瓶撞倒了,它碎了一地,我和杳然刚刚把碎片都扫起来,装在垃圾袋里了。”
俞西棠闻言,忽地怔了怔:“二楼走廊的青花瓷瓶?”
常矜小心翼翼地看着俞西棠的脸色:“怎么了,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俞西棠回神:“......不,不算是。”
“只是普通的仿官窑瓷器,不过那是我哥的东西。”俞西棠说,“但没事,我回头和他说一声就行了。”
常矜:“真的吗?可你刚刚的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
俞西棠的表情似乎是顿了顿:“是吗?”
“.......可能是因为走神吧,我刚刚在回想过去的事。”
俞西棠慢慢启唇,“那件青花瓷瓶,是我哥按照我的喜好买回来的。他那时在景德镇旅游,我在这里滑雪。”
“我和他说格施塔德的风景很美,好想经常来这里滑雪。我哥记住了我的无心之语,在第二年买下了这座小洋房送给我。我第一次来这里度假时,随口说了句这个房子好空,他便让人把那件青花瓷瓶千里迢迢地运了过来,摆在二楼走廊。”
关若素叹道:“你哥对你好好啊!”
俞西棠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淡了:“算好吧。”
秦姣珠:“说起来,我去西西家那么多次,好像都没怎么见到过她哥哥。”
常矜:“因为你和西西很晚才熟起来呀,你差不多G8才第一次去西西家里玩,还是我带着你去的。初中之前,我每次去西西家玩,都会见到她哥哥。”
常鹤垂眸看她:“我记得你哥已经工作了?”
俞西棠:“是。我哥大我九岁。”
顾杳然也有些意外:“那俞阿姨岂不是很晚才生下你?”
关若素:“但俞阿姨她看起来很年轻,像是才三十岁出头哎。”
常矜有点懵了:“啊?你们不知道吗?西西哥哥不是俞阿姨亲生的孩子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里除了常家兄妹和俞西棠,其他三人都各有各的惊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个字:“啊??”
常矜震惊:“你们真的不知道?难道只有我和常鹤知道吗?”
关若素:“我真不知道......”
秦姣珠大呼:“我连她哥都没见过几次啊,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俞西棠抱臂胸前:“是我没特地说明,常矜知道是因为她认识我比较早。”
“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现在的爸爸是我的继父,我哥哥是我继父和他前妻生的孩子,所以我和我哥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我来说其实都没差,因为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爸离婚了,我对我爸几乎没有印象。我继父对我很好,就和我亲爸一样。”
“至于我哥,他当然对我也很好。他比我大得多,一直都很照顾我。在我上高中之后,我哥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了,所以你们才很少在我家见到他。”
常矜愧疚万分:“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这件瓷器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闻言,俞西棠垂下眸,笑了笑:“......没这回事。”
“其实我觉得它碎得挺好的。”
常矜怔了怔,秦姣珠一副没懂的样子:“啊?为什么碎得挺好?”
俞西棠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这样我就可以让我哥买个新的送给我了啊。”
……
虽然折腾了一番,但当保姆阿姨回来时,整个别墅的电力已经恢复正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吃过晚饭之后,六个人呆在游戏室里打游戏,窗外又开始零零落落地飘雪。不知不觉间,壁橱上方的铜金色钟表表盘,时针已晃过零点。
关若素最先打了个哈欠:“我们是不是该睡觉了?我感觉有点困了。”
秦姣珠:“差不多,都零点了,明天还要去滑雪呢。”
俞西棠拿起手机,“咦”了一声:“周既尧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个电话?”
常鹤:“周既尧?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和他女朋友去旅游了吗?”
俞西棠:“稍等,我看看他给我发的消息。”
常矜也凑了过去看屏幕,然而,她的面色几乎是和俞西棠一起沉凝下来的。
俞西棠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回了周既尧之后便马上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就往外走,急得话也没说一句。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尤其属秦姣珠最懵:“这是怎么了?西西她要去哪里?”
常矜沉默了一瞬,“......周既尧和西西说,他来格施塔德了。”
“他问西西家别墅的地址,他现在已经到小镇上了,在一家店里坐着,但那家店也马上要打烊了。西西就说她去接他过来。”
顾杳然怔了怔:“他怎么会突然来找我们?”
秦姣珠:“对呀,他不是计划和他女朋友一起去旅游——”
秦姣珠的话没说完,一向迟钝的她都察觉到了什么,愣住了,那半截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这,他不会是......”
常矜肯定了众人的猜想:“是。”
“他们好像分手了,就在昨天。”
俞西棠带着周既尧回来的时候,门外的风雪还在呼呼地刮着墙皮,院内的积雪愈发厚重了。玻璃窗的木棂被毫无节奏地敲打,一遍又一遍。
周既尧穿得单薄,一身的风尘仆仆。平日里总是开朗积极的大男孩,此刻却浑身消沉。
俞西棠一进门,看到大家都守在玄关,就明白众人应该是都知道了。
她张了张口,一道白色的热雾从她口中冒出:“......你们先回去睡觉吧。”
“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晚我和常鹤,还有杳然照顾他就行。”
话虽是这么说,但众人各自回房后,常矜还是去了趟厨房,用自己带的姜茶包给周既尧冲了杯茶水。
她端着尚且还在飘着白烟气儿的姜茶走上楼,却在顾杳然的房间门口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极压抑又极痛苦。
是周既尧在哭。
“......她和我说,她还是忘不掉她前男友。他前段时间来找她复合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她其实还是爱他。”
他哽咽了,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季的雨,怎么也下不完,“那我呢?在她眼里我算什么......”
“她说我很好。如果我真的很好,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
房间内一片沉积堆垒的静寂,沉默如山倾倒,彻底掩埋了此处。
常矜透过微微敞开的房门,看到俞西棠坐在周既尧身边,手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在安抚他。常鹤也在,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背影像一座希腊雕塑。
常矜站在门口,手中的热茶渐渐微凉,她的身影仿佛被定住了,一动也不动。
“.....常矜?”
她猛然转过头,发现是拿着外套走来的顾杳然,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呐呐开口:
“杳然,我.....”
然而,她其实什么也不必解释。因为顾杳然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茶之后,便主动朝她伸出了手,声音低沉温柔:
“如果觉得不方便进去的话,我帮你给他吧。”
“......好,谢谢你。”
关上门的一瞬,顾杳然不经意间抬眼,却刚好看到常矜站在楼梯口前,最后迈步往楼上走去的身影。
他关门的手顿了顿。
将茶放下之后,顾杳然便又出了门,跟了上去。
星夜浓郁。顶楼阳台,一扇落地窗关住了企图入侵的冬雪。
他看见常矜静默无声地坐在窗边,长长的米白色毛毯簇拥着她。她正抱着自己的双腿,望着外面的雪地发呆。
顾杳然尽可能轻地喊她的名字:“常矜。”
常矜回头看他,眼底的茫然渐渐消逝。
“......杳然。”
顾杳然来到她身边,蹲下来。
“怎么坐在这里?”
“不回房间吗?”
此时的常矜思绪万千,早已心乱如麻。
常矜发出的声音艰涩:“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上一次见面时,周既尧满脸幸福地计划着他和女友的旅行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那时谁能料想到如今呢?
人心真是种变幻无常的东西。
在看到周既尧崩溃大哭的那一瞬间,常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上慢慢攀附上了一层密密的丝线。
那是不安,隐秘地撕扯着她。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是很害怕,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变成他那样。”
那是爱情吗?她隔着一扇门,描摹着周既尧的背脊深深弯曲下来的弧度。
她惊异地发觉自己原本炙热的心凉了下来,像是骤然被人从温泉里挖出,丢进了冰天雪地里,哧地一声,冒出一缕惨淡的白烟。
她发觉,原本已经鼓起勇气的自己,又变得踌躇,甚至有些退缩了。
她怕她会失去对自己的掌控权,会为了留住谁而不断地妥协,不断地后退,到最后,甚至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我想爱一个人的同时,也能保全我自己的完整。”常矜说完这句话,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既要又要了?这真的很难吧。”
顾杳然凝望着她的侧脸,冬夜窗外的积雪反射着清白的光线,在他脸上镀了层静悒的银边。
他轻声开口,对她说:“不会的。”
“常矜。你是完整的,并且会一直是。”
我一定会爱完整的你,不需要你改变自己,不需要你破碎或是修补,也不需要你磨平自己的任何一处棱角来拼凑我。
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只爱最本真的你。
只要你愿意回头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