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
“啊, 杳然,你终于回来了!”
秦姣珠起来上厕所,刚好看到顾杳然回房关上门的一幕。她先是惊讶, 然后随口问了一声, “你打电话怎么打了这么久?”
顾杳然脊背绷得很直,灯光顺着西装滑而挺的面料流淌成一条隐隐的线。他转头看她,笑而不答:“不好意思啊。”
“你们练习到哪里了?”
幸好秦姣珠也只是随便问的, 没有深究之意。她说:“常矜念叨你好几次了,你快去, 我们待会儿要对一下面试可能会问到的题目。”
顾杳然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好。”
他穿过前廊的遮挡, 走入客厅。灯火温暖如昔, 少年少女们围坐一块黑金玻璃桌, 正讨论着那些冗杂繁难的题目。
他的女孩在最里边坐着, 眉目清秀, 宛如一幅细致描摹的工笔画,而她背后是星辉隐没的城市夜景。
他的女孩。
顾杳然意识到自己对常矜的称呼, 脚步微微一滞。
也正是此刻, 垂目思考的常矜忽然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常矜没想到顾杳然突然回来了, 短暂的怔愣后是唇边漾起的笑, 她喊道:“杳然!你快来这边!”
“杳然, 你怎么才回来啊?”
“就是,我们演讲都讲完了。”
“要不你再让常矜听一次你的演讲?”俞西棠建议, “让她帮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顾杳然只是点头, 应道:“好。”
他一派从容地走向常矜, 在她身旁留出的空位上坐下。他笑得平常,仿佛他的心脏没有因为常矜的那一句呼喊而狂跳不止。
他朝她看过去一眼。
身边的女孩眼瞳清圆明亮, 目光像山溪水。席间的众人忽然大笑起来,仿佛是谁又出了糗,她也跟着笑,眼睛弯弯,那泓溪水便情不自禁地流落下来,落入他的心涧。
他知道自己在越陷越深。
越是离她近,越是心动得厉害;越是近的距离,越不敢触碰。
他们是距离彼此最近的好朋友,也相知相识多年,了解彼此身上的每一处伤疤,每一件糗事,每一次荣誉,每一段人生。他们已经是除开家人和伴侣以外,最亲密的人。如果他轻易地伸手打破这个距离,就得承受她从此一退千里,拒他于门外的风险。
他的赌注比所有人都重。如果失败,赔上的是全部。
他总想再等等。等他看到,她看向他的眼神不同于以往,看到她也脸红失措的那一刻,再去牵她的手。
反正他等得起。
冬日里结了冰的泥土底下,正在等待春天的樱桃树种子,和他的爱相似。
只是他也不确定,这样的一天,是否会到来。
......
次日,USAD比赛的最后一天。
今天的日程是上午演讲,面试和团队协作能力考核。中午简单休整,下午临近晚饭时间举行颁奖典礼。
选手们轮流进入这层楼的房间和会议室,抒发自己所准备的关于本次比赛主题的观点、见解和感受,完成演讲后再前往另一个房间进行面试。面试官有两个人,会分别对面试结果进行打分,分数取折中后的平均数。
演讲和面试结束后,紧接而至的是团队协作能力考核。
AC考核(团队协作能力考核)是USAD国际竞赛中,只有中国大陆地区才有的特殊环节,用一项手工任务,随机考查团队成员之间的配合程度和默契。
常矜他们抽中的考核就是用纸筒搭一座大桥,然后往上面放水瓶,以最终放上去的水瓶数为得分。
时间只有三分钟。
计时一开始,会场里的队伍们纷纷迅速行动起来。
常矜语速飞快地分配任务:“男生负责搭桥,女生负责缠胶带和支撑物,分头来!”
“快!纸筒递给我!”
“胶布呢胶布呢?”
“这边弄好了!”
“测试一下能不能放了先!”
“我能做什么?”
“你来帮我一把,把这个搭上去!”
“谁有空来我这边——”
倒悬的沙漏里,象征时间的沙子快要落干净。
三分钟转瞬即逝。
大桥已经成形,常矜抽空摸了下大桥底层,发现下面没有支撑物,放上去的水瓶瞬间就会将其压塌。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里!你们快看!”队友们都围了过来,常矜在发现问题的下一瞬就想了对策,“在下面再垫两个纸筒!”
秦姣珠急了:“没有纸筒了!”
常矜喊道:“那就拿卡纸!折成最稳定的三角形,垫在下面,把它撑住!”
常矜话音刚落,大家都动起来,有人拿剪刀,有人拿卡纸,有人拿胶带,大家纷纷行动接力,竟然在最后二十秒极限做出了两个稳固的三角棱体,常矜则是从刚刚开始就在卷胶带球,她揉了一个巨大的纸团,裹满胶带,在最后一秒钟,将它塞进了大桥底部的正中央。
倒计时戛然而止。
前来收取比赛成果的志愿者们,开始试验大桥的稳定性,他们开始往上堆垒水瓶。
一瓶,两瓶,三瓶,四瓶.......随着水瓶被横放,被竖放,用奇形怪状的姿态被堆上大桥,不管不顾。只要大桥没塌方,水瓶能稳固在上面,就再加码。
灯光穿透瓶壁,荡漾不平的瓶内,水波映出在旁边看着不需要动手的几人的神情,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手心里捏了把汗。
十瓶,十一瓶,十二瓶......十三瓶!
他们成功堆垒了十三瓶!
志愿者们记录下成绩,笑着和他们告别后离开。等人走后,周既尧才突然振臂高呼:“结束了!!!!!”
俞西棠也大喊:“啊啊啊啊啊终于!!”
秦姣珠:“今晚我一定要大吃一顿!”
五个月的备考,三天的废寝忘食和聚精会神,换作这一刻的浑身轻松。
关若素偷偷观察周围的其他小组,然后凑近了常矜:“感觉我们组成绩还可以!大家好像都是十瓶左右。”
常矜抿着唇笑了,有点骄傲又有点开心,她伸手揽住关若素:“当然了!我们就是最棒的啊!”
周游钥:“我们就是最棒的!!!!”
象征比赛全部结束的音乐响彻了会场,恢弘激昂的音符跳动着,串联成一首宏大青春史诗的章节注脚。厅顶垂悬的巨大吊灯和旋转的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仿佛那其中有把火炬正在燃烧。
于是人潮喧哗声渐大,化作奔涌的浪花拍岸,和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交响,组成少年时代最热烈最灿烂的一瞬。
......
“嗨,常矜!”
常矜等人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短暂的午后休憩结束,终于到了要去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刻,常矜还有点紧张,谁知刚一出门,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唤。
常矜回头,再看到来人的一瞬也睁大眼睛笑了,她迎上去,“莫雨茵!你们队伍的房间也在这一层吗?”
和常矜在春申机场相遇过的女孩莫雨茵笑着和她拥抱了一下,然后才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吐了吐舌头:“我队友在这一层,我住在七楼!”
常矜:“怪不得,我说我怎么都没见过你!”
莫雨茵:“你们也准备去会场吧?对了,我在总分榜看到你的名字了,太厉害了!没想到你是超级学霸啊!”
常矜不好意思了:“夸张了夸张了,我觉得大家都很厉害啊。”
莫雨茵的朋友们也从后面走了过来,她朝常矜眨了眨眼:“我感觉你肯定会拿好多个人金牌!不说了,我队友来了,我们待会儿会场见!”
常矜:“好,也祝你载誉而归!”
USAD,美国学术十项全能竞赛,之所以被称为十项全能,就是因为所有的参赛选手都被要求参加十项学术科目的考核,而理所当然的,这种各自为战的考核也会决出前三名,并颁发个人奖牌。
七门客观科目加三门主观科目,会在每个学术组别,也就是所有的荣誉组、学者组和队打组里,各选取各科成绩最好前三名学生,依次颁发金牌、银牌和铜牌。
同时,所有组内十门科目加起来总成绩最高的前三名学生,也会得到对应的奖牌。
颁奖典礼上最先宣布的是个人奖。
从文学单科奖牌开始,先念铜牌,再念银牌,最后念金牌,然后到第二枚奖牌,音乐单科奖牌。
文学单科奖牌的银牌是常鹤拿了,作为队伍里第一个拿到个人奖牌的家伙,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欢呼起来,常鹤则是冷静地站起身,走上台领奖。当颁奖嘉宾要为他戴上绶带时,他才微微弯下一直绷直的脊背。
金牌念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是个女孩,再然后念到的就是音乐单科奖牌了。
虽然常矜有所期待也有所预料,但是,当主持人念出“本次USAD大赛的音乐单科金奖得者是,来自迦利雅国际学院的顾杳然”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好!!”
常矜看到顾杳然站了起来,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感动了,大概是音乐太波澜壮阔的原因。
顾杳然回头,朝观众席鞠了一躬,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笑意。然后他才回身,迈步走上舞台。
大家都在鼓掌,全然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令人惊掉下巴的大风大浪。
第三枚颁发的奖牌是数学单科奖牌,而结果毫无意外,常矜获得了金牌。
在这之后,一枚又一枚的奖牌被宣布,每当念到金牌得主时,主持人的表情都要惊讶一下,到后面便成了震撼,到最后,成了麻木。
“面试单科金奖得者是——来自迦利雅国际学院的,常矜。”
仿佛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甩进烧得滚沸的油锅,人群里掀开声浪,而常矜第八次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走上颁奖台,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睛,欢快的脚步落了一串在身后。
她已经拿了八块单科金牌。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这还不是结尾。
“最后,我们要宣布的,是USAD大赛的各科总分前三名。”
USAD大赛的个人总分前三名,象征着的是莫大的荣光,是即使年老后也能被拿出来津津乐道的赞誉。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着。
主持人也在小心翼翼地换着手卡,在看清卡片上的内容后,她忽然松了口气,循声念道:“本届USAD个人赛总分第一名,获得总分金牌的是——来自迦利雅国际学院的常矜!让我们恭喜她!”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被主持人吼出来的,而效果也出奇的好,大概是因为前面八枚金牌的铺垫,常矜再次走上颁奖台时,收获的只有满堂喝彩叫好,与数之不尽的钦佩艳羡的目光。
山字形最顶端的舞台上,清瘦的女孩微微弯腰,红蓝相间的绳子挂上她纤细修长的脖颈,然后她直起腰来,那双肩胛骨重新打开,她的眼睛里重新又落满光辉。
顾杳然看到常矜举起手中的奖杯,笑得灿烂,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恒星,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他久久地站在台下凝视着她,以及她身上的光辉。
在这样的喧哗热闹里,他才敢放任自己的心跳变得剧烈,动荡不安。
它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里,不会被发觉。
个人颁奖结束后,便到了颁奖典礼的最后一个环节,万众瞩目的团队赛前十名宣布,和前三名颁奖。
前十名的团队将会获得前往美国参与USAD国际总决赛的机会,在四月底坐上远赴明尼苏达州的飞机,并于明尼阿波利斯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高校队伍一较高下,角逐真正的全球前三。
台上的队伍流水般地来去,终于等到金奖。
主持人在台上,念出那个代表第一名的队伍的名字。满堂喧嘈杂语,在常矜听到熟悉的那串英文字母后,霎时间化为恒久的寂静。
曾经,她在过往的梦境里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一刻,幻想过这一瞬间,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当它真正到来,常矜恍然又觉自己陷落梦中。
直到巨大的惊喜冲破虚幻的不真实感,将她牢牢包裹,高高托举起来。
他们是第一。
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们九个人来到台上的刹那,众人的头顶传来一声爆响,纷纷扬扬,无数彩带如骤雨雨点般飘降下来,落在所有人的头上,落满了摆在台前烁着光边的奖杯。
足足有三层高的金色奖杯,两端系结着的红白蓝三色长飘带,随着周既尧和阿谢尔一同将其高举的动作,在空中昂然飞扬,带起的风惊飞了无数飘向他们的彩带。
五颜六色的纸片几乎铺天盖地地袭来,落了满头满脸,几乎将天顶倒悬下来的射灯灯光都完全遮去。常矜置身其间,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听见众人的欢呼呐喊声,如雷鸣般震响的掌声,还有同伴们的笑声。于是她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么开怀。
与此同时,常矜感觉到有人靠近过来,阴影盖住了她。而她睁开眼的瞬间,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伸出手臂,将她狠狠搂入他怀中。
常矜猝不及防地栽进那双臂弯里。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某种热烈的情感,随着那人身上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将她包围。
时间好像静止了。耳边的喧嚣褪了色,变成空白。
无数灯光熄灭,仅余他们头上这一盏;无数欢呼和笑容泯灭,仿佛笑语晏晏只来自彼此;无数激涌的人潮消弭,仿佛偌大世间只剩他们二人。
河流倒涌,风也凝固,音乐被画上休止符。
春天降临,樱桃树的种子破开土壤。
常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寂静荒芜里,微不足道的草苗逐渐茂盛,蔓延。不过转瞬间,竟已有碧色连天,树华万顷之势。
她攀着他的双臂,一动不动,仅有手指尖微微颤。
常矜呆呆地看着顾杳然,却在他粲然如星海的眼瞳中,看到了脸色绯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