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覆巢
另一边, 回到座位上的俞西棠和秦姣珠听说了刚刚的事情,卧槽声此起彼伏。
“幸好那小子跑了,他最好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俞西棠的磨牙声令人悚然, “不然看我不弄死他!”
秦姣珠:“太贱了吧,什么人啊这都!”
周游钥也在骂骂咧咧:“他还地图炮所有学国际的,说国际生都是在普高混不下去的。”
“我真是服了, 我呸!”
俞西棠火冒三丈:“什么?!他有病吧!”
杨迟说的这句话,堪称经典的对国际学校学生的刻板印象, 如果你想惹怒一个国际生, 只需要对ta说一句类似的话就可以了。
秦姣珠:“学国际的招谁惹谁了?寒暑假都歇不下来到处实习夏校研学, 小到考勤大到考试, 小组作业平时作业小测模拟考大考没有一个敢偷懒的, 哪一步没做好GPA就掉, 我们还要考托福雅思,考SATACT, 参加竞赛, 志愿,募捐, 你告诉我这是混子?我请问呢?有本事他来体会一下, 他又能有多牛逼?”
俞西棠:“我遇到这种人一般直接骂, 对脑子不好使的家伙讲道理,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
没有常鹤在场, 光凭周既尧想压制住暴走的周游钥, 俞西棠和秦姣珠, 难度实在是太高。
周既尧被夹在中间,苦着张脸:“小姐姐们,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但这是在打比赛,我们都还在赛场上呢,可不能随便和人起冲突,更不能打架斗殴啊!”
俞西棠:“这你不用担心。只要杳然点头,我到时候偷偷找人套他麻袋打一顿,保证他不知道谁干的。”
秦姣珠捂住她嘴,朝旁边的几个目瞪口呆看来的人讪笑:“她乱说的,你们别当真。”
周既尧花容失色:“我的好姐姐,这是违法犯罪啊,别为了人渣赔上自己的大好人生!”
关若素拼命点头:“对对对!理智!我们要理智!”
阿谢尔听完后却是一直在思索,直到现在才忽然开口:“那个人叫杨迟吗?”
其他几个人闻言都“嗖嗖”地转头看向他,秦姣珠率先讶异道:“你认识?”
阿谢尔穿着量身剪裁的黑西装,长手长腿,随意坐在椅子上,纤长的金色睫毛抬起了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姑姑他们最近在查的一个官员就姓杨。那家也有个儿子,姑姑说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在座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俞西棠:“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阿谢尔发表免责声明:“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听我姑姑提起过,那个官员的儿子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惹过很多事,都是靠他家人利用职权出面摆平。”
周游钥两眼放光地凑过来:“错不了!肯定就是这个家伙了!”
秦姣珠:“那你说的查是什么意思?是我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阿谢尔皱眉,他是真的不解:“我怎么知道你们理解的意思是哪个意思?”
关若素,周既尧,俞西棠等人:“........”
还得是周游钥出马从中翻译解释,阿谢尔才明白过来:“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还没等大伙欢呼,阿谢尔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姑姑上两周就开始查了,现在还没消息,说明是有问题的可能更大。到今天,应该快查完了。”
俞西棠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比赛开始了!”
所有目光都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滑向场地中央的答题区域——常矜站在答题器前,虽清瘦单薄,但冷静有余。
第一道题出现到她按下按钮,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紧接着,绿色手牌远远亮起,宣示得分。
而这第一道题就让在场的不少人倒吸冷气。
“这完全是大学的知识了吧.....”秦姣珠目瞪口呆,“我之前预习美国大学课程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个理论,高中课本上完全没出现过的。”
关若素:“但矜矜她好像都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按了,还对了!”
一群人里,只有阿谢尔波澜不惊:“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家伙可是天才。
常矜是阿谢尔有生以来,所见到过最接近天才这一定义的人。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服气去学者组的,他曾对常矜的分配小组的决定有异议,而那时,常矜并没有强硬地逼迫他,而是对他说,那就和她比一次,谁赢谁去荣誉组。
阿谢尔输了。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眼中真正的天才,不止是天赋过人,还有对自我理想的清晰和坚持,不因轻松成功而自傲自恃,也不因万物易得而沉溺懒惰。起点就不一样,她还不断地用努力,将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更缥缈。
真正的天才是高不可攀,令人望尘莫及。
常矜在做每一道题时都极快。
能自己决定的题目都会在两秒内作答,有不确定的部分才会问身边的常鹤和顾杳然。
全场的再一次哗然是因为一道计算题的出现。多位数,涉及了许多复杂函数计算,许多选手答题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唯有常矜除外。
常矜将中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手腕抬起,手指垂直于桌面飞快地扭动——这是她心算时的习惯性动作。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大屏幕。
不过三秒,她得出答案,按下了按钮。
众多熄灭的灯光里突然亮起一抹白,像是极夜的彗星一闪而过,光芒让许多人都望了过去。紧接着,他们看到志愿者举起手牌,鲜明的绿色。
迦利雅的众人都忍不住站起来大声欢呼。
俞西棠把手拢到唇边朝她大喊:“常矜,太帅了!!!!”
仿佛是听到她们的声音,常矜朝这边匆忙看来一眼,微怔后,忽然笑得眼睛弯弯。
最后一道题是综合题,常矜的头左右偏动,在充分考虑二人的意见后,她按下按钮。
“GAME OVER!”
机械播报的声音响彻全场,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这是小组赛的结束,也意味着USAD比赛里最精彩,最难忘,最激动人心的第二晚的落幕。
荣誉组的成绩即时生成,化作大屏幕上攒动延长的数据,方块开始,条形结束。
对比赫然的数据图还在变动,所有人都在增长,而就在这一刻,有一个小组仿佛坐了火箭,加速度极快,不断地往上跳动,直至意味着第一名的最顶端,才姗然落座。
数据图定格,那正是常矜所在的小组。
他们赢了。
“如何?”
常矜施施然转身,看向旁边面孔僵硬的杨迟,再一次强调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结果,“是我们赢了。”
“现在来兑现你的承诺吧。”
杨迟的手神经质地微微抖动起来,包括他的牙齿和眼球。他看上去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不止是输了,差距大得他看一眼就要咬牙切齿。
杨迟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一直没有开口。
常矜的语气变得严厉:“你要反悔吗?”
杨迟捏紧了拳头,仿佛承受了什么巨大的侮辱一般,他脸色涨红得难看,像是块形状不规整的猪肝。
“对、不、起。”
仿佛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毫无诚意,但杨迟却已经气得红了眼,抛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他身后的罗恩急忙跟上去,而另一个男生则是朝常矜这边点头倾身,满眼歉意。
虽然是被逼着道的歉,但顾杳然还是微微一怔。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常矜已经转头看向他,她比他矮,看他的时候总是微微仰起脸。
于是灯光化作一颗白炽星,落入她眼中的重山叠水,荡漾开层层笑的波纹。
常矜声音轻快,带着点兴奋:“怎么样!我很厉害吧!我说到就会做到的!”
“虽然他道歉道的一般般,不过本来也不能指望他这种人会诚心道歉。我想着,这样也算给你出气了,这种烂人,就该再恶心恶心他。”
“哎,顾杳然,你怎么不理人?”
顾杳然低着头,他抬起手背贴了贴眼睛,这才笑了,只是声音莫名的低哑:“对不起啊。有点太感动了。”
常矜不疑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欢悦,学着他曾经的语气说道:“别太感动了,这只是小事而已。”
顾杳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常矜还待说点什么,远远地,已经有人朝她这里跑来,一路跑一路尖叫。
常矜被猝不及防地一个熊抱,秦姣珠紧紧地搂着她大喊:“常矜你也太棒了!!!”
常矜被她逗得哈哈笑,背后又伸来一双手,腕上扣了只银镯,是俞西棠。俞西棠直接一人抱俩,将两个人都环住了,因为手放在腰上,引得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地笑着尖叫。
俞西棠:“吃我一抱!!!!”
常矜要笑崩溃了:“啊啊啊我怕痒啊!!”
常鹤看着三个抱在一起的连体婴,难得没有出声阻拦,而是眉头舒展,眼底沉着淡淡笑意。
关若素和周游钥跑得慢,此刻才笑着伸开双臂迎上来,她们身后的两个男孩,一个冷漠无语,一个挠头傻笑,正在慢慢朝这边靠近。
这个人潮汹涌,灯火通明的夜晚,温暖有力的拥抱和心头澎湃的血液,都会是永恒的纪念。
........
大家商量着点个夜宵,一起练习演讲和面试后再休息。
但,当人都聚集在常矜她们的房间里时,常矜却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顾杳然呢?”
“他怎么不见了?”
周既尧:“他说接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常鹤:“那我们先练吧,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这时,酒店会场楼层已经人烟稀少,门口立着清理牌子故而无人问津的某个男卫生间里,头发被自己捋得乱糟糟的男生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平和:“杨迟,我不太明白,你今天火气为什么这么大?”
“操!我不和你说了吗!我打赌输了,被个女的要求当众道歉!”杨迟脖颈通红,青筋膨起,他朝着话筒大吼,“还要我说多少遍啊!?”
冯毅拿着手机,听杨迟的怒骂,眼神也没有什么波动。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电话是免提状态。
他说:“所以呢?只是道歉而已,而且你也没有好好道歉吧。”
杨迟快气疯了,到了顶点的情绪却慢慢降了下来。
他狠狠地磨了下牙,“是,我怎么可能给顾杳然那个家伙认真道歉?除非我死!”
情绪下头之后,杨迟终于想起打这通电话的初衷:“对了,我给你打电话可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你认识那个女的吗?”
冯毅:“哪个女的?”
杨迟:“就我说的那个,常矜。”
冯毅看了眼桌台边缘。那里有另一部手机,此刻也是通话状态。
冯毅收回眼神,平静回复:“不认识。”
“那你就帮我查一下,那个叫常矜的女的,看看她是什么来头,”杨迟的声音尖锐刺耳,“等等!算了,不管她什么来头,你想个办法通过认识的人把她找出来。”
冯毅:“然后,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还能打她不成?打女人那多没意思,”杨迟嗤嗤笑了,语气像是一条滑腻的蛇,“搞定女人的办法多了去了,最简单的一种,给她弄晕了拍几张照片,她不就得乖乖听话了吗——”
“想想就觉得该死,居然让我当众丢脸,我一定要给这个女的点颜色瞧瞧......”
这时。
卫生间的门被人蓦然推开,吱呀声刺破耳膜的尖锐。
杨迟未尽的话语就这样停在喉咙口。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进来的人修长高挺,清俊非常。
是顾杳然。
顾杳然面色难见的沉冷阴翳,他边走边脱了西装外套,修长的手指扣进领结,猛地一下扯松。
“顾杳然,”杨迟踉跄着后退,拿着手机的臂垂落下来,目光惊疑不定,“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听到了什——”
杨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觉后脑的头发被顾杳然一把扯住,收紧的五指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将杨迟的反抗全部压下。
顾杳然抓握着杨迟的后颈,直接将人摁向洗手台,砰砰砰极快地连撞三下,发了狠的劲道,大理石和皮肉骨头相撞发出的闷响令人惊颤。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只有杨迟被抓住脖子,腿脚乱蹬踢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
杨迟被撞得眼前发晕,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到前额已经肿痛得要裂开,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终于有了点恐惧的意味。
“你,你疯了吗!”杨迟咬字的牙齿都在发颤,却还是强装气势汹汹的架势,声音尖利,“这是在比赛酒店里面!你敢对我动手!”
“顾杳然你完了!有本事你就在这弄死我,不然等我出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杨迟挣扎着,发出近乎嘶叫的噪音,洗手台前一整面的镜墙反射着灯带的白光,倒影出顾杳然的神情。对于杨迟的大喊大叫,他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顾杳然脸上一丝笑也无,垂下的眼帘里,情绪深冷难辨。
杨迟掉在地板上的手机里,忽然响起的一道男声打破了这里的对峙:“杨迟。”
杨迟仿佛如获救星,立刻大叫起来:“冯毅!你立刻去告诉我爸妈!就说我被人打了,让他们立刻联系春申教育局的人过来!马上!!”
“该死,你敢砸我的头,你等着——”
顾杳然眼都不眨,指腹一压便叫杨迟尖叫着扭回了头,他抬脚就是一记狠踹,杨迟膝盖猛曲,一下子跪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杨迟抱着腿,这次是真的眼前发昏了,也就是这时,电话里的冯毅再次出声,语气平稳无波:“杨迟,这恐怕不行。”
杨迟怒吼道:“你个狗玩意想造反是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你在这不行个屁,你算毛东西——”
冯毅不为所动,而杨迟缓过来之后,咬牙又站了起来,一拳向顾杳然挥去,却被顾杳然直接捏住,再寸进不得。
对此,电话那头犹如死寂的沉默里,竟似带了讥讽。
短暂的电流波动噪音过去后,冯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直接将杨迟打入阿鼻地狱:“杨迟,你不再是能为所欲为的杨家公子了。”
“看看微博热搜吧。”
顾杳然松手,将杨迟一掼掼在地上,而杨迟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他眼底疯狂地蔓生了许多惊恐,他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颤抖着解锁。
微博里,“澜川某杨姓高官落马”的词条正凌驾热搜第一。
“杳然,”冯毅在电话里喊了一个令杨迟意想不到的名字,他脖子僵硬,没有看,却也能听出冯毅瞬间语气变化了,口吻熟稔,“多谢你愿意帮忙。”
顾杳然声音低沉:“不用。”
冯毅:“你处理吧,我先挂了,刚刚有个电话进来。”
“好。”
眼睁睁看着顾杳然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杨迟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得死白。
他的眼睛里一片惨烈的衰败,他抬起头看着顾杳然,嘴唇剧烈地颤抖,溢出不成句的惶语,“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杨迟的声音渐渐变得肯定,眼神也渐渐变得绝望,他咬着牙,粗喘着大吼,“顾杳然,冯毅!你们这两个狗杂碎,你们干了什么!啊——!”
顾杳然冷眼看着他,仿佛是在透过这个扭曲恶毒的灵魂,看自己曾经深陷的泥潭。
即使他早已拔足而出,但带出的泥浆总会溅到鞋子,怎么也洗不干净。那一道道泥痕,总会在他记忆渐淡的时候提醒他,在它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不想承认,但他刚转学到迦利雅时,确实曾抱着放低姿态融入集体的心理,他隐隐害怕再深陷泥沼。他现在才有勇气承认这一点,真实的他其实有被那段岁月改变过一部分。
谁敢说他的温柔体贴里没有小心翼翼?谁的人情世故又是天生懂得,谁的察言观色不是经验所致?
他是因为对自我深信不移,是因为父母长辈疼爱可靠,是因为有资本可以选择离开,是因为得到了一群真心相待的好友。
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阳光般耀眼的人,她朝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拉入了她所在的白昼。
是因为他足够幸运,所以他能够摆脱杨迟的阴影继续生活。
但那些没有他幸运的人呢?
他们要怎么办。
杨迟害了太多人。也是冯毅那天联系他,带着背后早已集结起的一帮受害者。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一番话,让顾杳然决定出手帮助,哪怕仅仅只是一分力量,也足矣。
于是,顺藤摸瓜,线索串联,渐渐铸成如山铁证。
“杨迟。”
顾杳然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眼睫微抬,本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又止步于出口之际。
没有必要了。
“那天我就说过,你以后最好躲着我走。”
“不然,我见你一次,就揍你一次。”
顾杳然低眉望着他,明明是菩萨相,此刻却如同修罗,“你知道的,我从来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