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新公司的筹备工作紧密锣鼓地开始了,着急干活的人只恨当中还有个春节要过,耽误人也耽误事。
斯江请北武善让和律师看过合作协议后,斟酌着提了第一轮修改意见,意见不多,一张A4纸将将写满。朱敏上门来尽显诚意,斯江下了班,两人饭也不吃,在凯司令里从六点钟坐到打烊,黑咖啡一杯接一杯,两块栗子蛋糕裹腹,没有任何虚与委蛇,很快一条条敲定,倒是间中因细节讨论又产生了不少新的火花,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两人齐齐翻开笔记本记录,一落笔意识到对面也在做同样的事,不由得相视而笑,连工作习惯都相近,实在难得。从合约细节到产品开发,从管理公司的难处到行业弊病,再到同行及相关部门的领导们的习性,朱敏知无不言,斯江也不藏私,双方尽兴而归。
夜里朱敏跟江南感慨:“你看人倒一直看得很准,陈斯江确实大气,股份、薪水分红她一点都没讨价还价,我们还预留了那点弹性百分比,反而显得小家巴气了。”
江南翻着修改条款笑了笑:“她也不糊涂,会计是我们的,出纳就要是她的人,三方股东她股份少,股东决议权她就要有一票否决权,审计得是四大……咦,她要参与所有员工的招聘和培训?”
朱敏脸上的面膜已经干了,说话有点扯不开嘴:“嗯,她说她想从头学起,以后跟我们分开了单干有经验。”这话说出口她就想笑,奈何面皮被面膜绷得太紧,腮帮子刚鼓起就疼得“嘶”了一声,只好勉强把笑收了回去。
江南扬了扬眉,笑了:“嘿,她怎么刚要结婚就先谈离婚后要怎么怎么啊,看不出陈斯江这么乐观主义。”
朱敏睨他一眼,慢慢把面膜从下颌线这里往上撕开:“你说反了吧?悲观主义才对,我说她了,人家开公司开店都振臂一呼起码也要做个百年公司三代传承吧,哪有她这样刚合伙就说散伙的。”
江南摇头:“真正的悲观主义者惧怕面对最惨淡的事实,缩头又缩尾瞻前又顾后,她这才是真正的乐观主义者,哪怕是最坏的结果都能给她带来新的机会。再说了,有几家公司能百年啊?皇帝传江山都二世而终呢,公司能干上十年二十年就很了不起了。”
朱敏手上停了停:“怎么没有?日本的金刚组一千多年呢,咱们的张小泉六必居同仁堂全聚德不也都一百多年了?”
江南嗤笑:“只是牌子还在,股东不知道换了几手了好吗?中国人做生意太急功近利,包括我也是,我在骂我自己,嗐,别争了啊,再说下去你又要跟我吵架,说回陈斯江说回开新公司的事行不行?”
朱敏冷笑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男人连不想吵架的话都能说得让我们女人火冒三千丈,你以为我要跟你吵?谢谢侬一家门,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她凑近了化妆镜,仔细把眉毛上面最后一点白色面膜剥掉,“陈斯江说她这些年就没跟人吵过架,不值得,真有道理,怪不得她比我大看上去却比我还年轻。”
江南合上文件夹:“早跟你说没必要故意打扮得这么老气,你朱小姐甩一个脸色我大气都不敢出的好吗?”
“——我打扮得老气?”朱敏转过身来,两人视线对接了几秒,江南举手投降:“我错了——”
“如果下一句是‘可以吗’,你不如不说。”朱敏截断他的话,霍地站起来去洗脸,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若有所悟:“小龙女修炼的那个古墓派功夫能让人不怒不喜不悲什么的,就会让人看上去一直年轻。”
江南看着她翩翩而去,默默叹了口气,女人的心,不用琢磨。男人一思考,女人就发笑。
——
陈东来是除夕这天到的上海,斯江下午去虹桥机场接他,因为坚持坐出租车回万春街,父女两人在出口上演了一场行李争夺战,人来人往之下,一只行李箱“嘭”地摔落地面,好几个男人抢上来帮忙抬起。陈东来忙不迭地用普通话上海话连声道谢,又低声下气喊“囡囡侬覅发脾气”。斯江气得满脸通红丢下行李车疾步走向机场大巴方向。陈东来讪讪地推着车子小碎步跟上,巴拉巴拉解释了一堆:机场大巴多少便当多少便宜座位宽敞不费力气堵车也不肉麻(心疼)。
斯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现在过年是上海马路最畅通的辰光了,啥地方会得堵车?”
父女二人到底还是上了机场大巴。陈东来有两年没回上海过年了,一路感叹上海的发展速度,每每因此感慨乌鲁木齐哪个商场重新装修了,哪条公交车换了空调车,哪个公园变成了高层住宅,提起话头就想起身边是只去过一次乌鲁木齐的斯江并不是斯南,不由得又觉尴尬。斯江倒不在意,接着他的话自然而然说起斯南小时候的趣事,问他现在阿克苏变成了什么样,陈东来笑着摇头,说自己长远没去也不知道。
“唉,以前我和你妈还以为赵佑宁喜欢的是你,担心他那个后妈不省事,没想到他还是又回了美国,居然跟斯南结了婚。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啊——”陈东来小心翼翼地觑了大女儿一眼,忍住没提顾景生的名字。
斯江有点诧异,扭头看了父亲一眼,却发现他老了许多:“爸爸你把头发染一染吧。”
“我用不着,反正已经是老头子了,再过两年就退休了。”陈东来摸了摸头顶,他发量茂盛,虽然花白了一大半,却没有谢顶之忧。
“你这样看上去像斯好的爷爷,不像他爸。”斯江淡淡地转回头看向窗外。原来父母也曾关注过她年少时生活中的蛛丝马迹点点滴滴,不失为新春喜讯一桩。
“你妈美金换好了没?我等会把钱给你,也不知道这回过年碰不碰得上她,斯南花钱大手大脚的,从小就捡芝麻丢西瓜,美国的东西那么贵,她要是信里不要钱,我反而担心得很,这次结婚,也不写个数,真是——”陈东来叹了口气,又吸了口气,“你跟斯南的嫁妆,我和你姆妈,还有你阿奶是老早就准备好的了,你们两姊妹一样的。”
斯江笑了笑:“我刚跟男朋友分手。”
陈东来默了默:“小林的事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了,你也不要气馁,身边再看看,不要太挑,有份好点的稳定点的工作,对你好的男小伟,你也考虑考虑。三十岁结婚养小宁还不晚,等我退休了回来上海,还能帮你搭把手,买汏烧,接接送送,南南和小赵在美国,阿拉想帮也帮不着,没办法了。”
“我没想过结婚生小孩的事——”斯江看向父亲,“我不打算结婚生小孩,也不排斥谈恋爱。”
“不结婚光恋爱?”陈东来脑子一僵,后半句“那不就是耍流氓”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好像也不是不行,哈哈哈,”陈东来有点结巴地避开女儿的视线,“反正斯南已经结婚了哈,还有斯好呢,等你老了他能照顾你。”
斯江看着他纠结在一起的五官,笑着点点头:“嗯,我以后就靠陈斯好了。”
回到万春街陈家,满当当一屋子的人,陈家三兄弟齐聚,远嫁的三姐妹也回来了两个。陈家第三代的堂兄弟姊妹表兄弟姊妹们浩浩荡荡十来个人。排成几排轮流给陈阿爷上香磕头。
陈阿娘坐在垫了羊毛垫子的官帽椅里抹眼泪:“老头子没福气呀,看勿着噶许多孙子孙女,新房子也住不着。”
陈东梅看上去已经是一位老妇人,笑起来比以前更加谦卑,和往年一样带了一麻袋的梅干菜海鲜干货,见了陈东来泪光盈盈:“大弟都有白头发了!”又往斯江手里塞皱巴巴的红包,斯江也不客气,收下后紧紧抱了抱她:“大嬢嬢也应该染个头发。”
陈斯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抽空低声损了斯江一句:“伊乡下头一年不过挣个两万块洋钿,你也好意思收她的红包?”
“你没收?”
“——我是没办法,搪勿牢——”斯淇嘟起嘴。
“大嬢嬢带了孙子孙女来,你红包翻个倍发还给她不就好了。”斯江接过斯淇递过来的红枣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过年发双薪啊?!我不要太穷好伐?”斯淇压低了声音,“你陈老板要跟大老板合伙做生意了?我去当前台或者秘书行不行?”
斯江也不接话,只看着她笑。
斯淇甩下脸,抢过斯江手里的碗:“阴阳怪气侬第一名!白给你这碗茶了。”
“哎呀呀,陈斯淇你当心点,差点泼了一身茶!也不看看我身上是什么!斯江——斯江!你有大红的指甲油吗?我指甲油掉了一块,看呀,肯定是开小核桃开的。”陈东珠的嗓门一亮,宛如名角开场,客堂间里各种嘈杂的声音骤静,几秒后才恢复原状。
斯江和斯淇对视而笑。是什么?当然是貂!
陈东珠在空调房里实在穿不住貂,脱掉了羊绒衫,换了一件斯淇的低领长袖T恤坚持披着貂保持形象,然而又觉得冷,编辑手机上的拜年短信息手指头越来越僵,放在嘴里呵气时瞄到大拇指的指甲油缺了一块,真是天都塌了一块。
斯江哪里去找大红的指甲油,她从来不用这个。斯淇把茶碗远离了眼门前的一座貂,挑了挑眉:“小嬢嬢,阿拉上海勿流行大红颜色额呀,看看,我这个法式指甲,只有伊势丹能做,好看得来,就是太贵,四百块洋钿做一趟,唉——”
陈东珠拈起斯淇的手指翻来覆去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四百块就叫贵了?你明天就带我去做,现在就去。”
斯江扶额:“嬢嬢,今天除夕,商场五点钟打烊。”
“明朝,啊,港好了呀,盈盈,盈盈你过来,过来看看你表姐这个法式指甲,回头你那个远大的美甲店也搞一个呗。”
烫着一头张曼玉式爆炸头的曹盈盈从人群中挤过来,拎起陈斯淇的手看了看,摇头:“不行,咱们东北不时兴白色,多不吉利啊。”
斯淇甩开她的手,不高兴地咚咚咚上了阁楼,上了楼才敢嘟哝了一句:“乡下宁!”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斯强——斯淇!作孽啊,姆妈想色呐啦!(妈妈想死你们了。)”
斯淇心一抖,赶紧冲下楼去。
斯江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斯淇的手臂:“大衣穿上,覅哈(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