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因这场分手来得太过突然,斯江隔天便大大方方约了江南朱敏到海金滋吃饭。一来还江南请客的人情,二来江南是林凌的朋友,也是项目合作的介绍人,于公于私她都想给个交待。选在海金滋,大概是由于林凌当年就在此地跟大家借钱买房,斯江潜意识里觉得也算是一种有始有终。
江南一边喝酸辣汤,一边小鸡啄米般点头:“唉,昨天他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清楚了,他是他,你是你,分手什么的不影响阿拉之间的合作,跟他没关系。侬放心,绝对不影响。”
餐厅座位十分狭窄,江南身量宽胖,挤在椅子里压低了嗓门和好朋友撇清,莫名有一种势利小人的喜剧感,冲淡了斯江的压力。
朱敏难得感性,她提起茶壶添了一圈茶,叹道:“江南说过他几次了,早点跟你坦白其实也没什么,你又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斯江认真纠正她:“我是。”
江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弯着眼摇头:“我虽然是林凌老朋友了,但说句实话,他是黑的你陈斯江是白的。敏敏没形容对,他和你不是贫富差距的问题,贫富差距是我和敏敏两个人的问题,对,我贫她富,对吧?我们之间还有阶级差距,我家是平头老百姓,她家是朝廷官员,但这些都不是事,好解决,我扒牢她不放嘛。林凌家那个烂污事体呢,没办法解决的,沾上了身就一辈子甩不掉,他甩不掉,你不分手就算不结婚你也甩不掉,我就说他那个妹妹吧——”
他犹豫了一秒,看向朱敏:“好港伐?(能说吗?)”
“港呀侬。”朱敏冷哼了一声。
“读书不肯读,硬要林凌走后门进我公司‘上班’,童工我们是不可能用的,勉强算个实习生,一个月发她八百饭贴+八百车贴。敏敏的助理不放心,亲自把这个小阿妹带在身边,准备手把手教她,但是实在没办法教啊,最简单的收发信件,不是电子邮件哦,收发普通信件、裁纸、剪报、装订、复印、传真,教了一个月都不会,是学不会伐?不可能啊,就是看不上这些事,不肯干。随时随地摆脸色给师傅看,吃得消伐?”
江南这番话连珠炮似的讲完,夹了一筷子草头圈子,大肠在筷子尖上抖了抖:“迭个哈赞!”
斯江才回味过来他最后一句在说菜。
朱敏摇头叹了口气:“其实林凌索性硬着心肠,除了钱其他什么都不给,谁也不见倒也算了,但他做不出的,他那个爸爸其实早就找上门来过,住进去三个月,说儿子的一切就是老子的,他早就该享福,后来是被村里喊回去的,家里田荒了,再不种就要给别家种。但将来呢?总归还是要赖上这个有大出息的儿子的。林凌防贼一样防他老子,防不住啊,除非他卖掉房子出国去,永远也不回来。他自己又过不了这一关,他妈,他几个姐姐妹妹,他丢不下,就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妹子,来实习三个月,每个月他出三千块实习费。”
斯江停下筷子看向江南,合着江南每个月从林小芳身上还净赚一千四呢。
江南老脸一红:“行内老规矩嘛,我还少收了他一百块呢。公司不好,求着实习生来实习,发补贴盼着他们毕业了留下做牛做马,我们不一样,爷娘拿着钞票排队求我们收容自家小宁来做牛做马。不管怎么说,户外广告公司,我们是龙头老大嘛,师傅带教、实习报告和推荐信老值钱的,”他三只手指搓了搓分,“名牌大学出来的不愁出路,大专生中专生都要找好公司实习实习镀个金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林凌这个家伙呢,老实说好就好在他有良心,虽然不多好好好,坏也坏在他只有一点点良心。”
朱敏淡淡地接了一句:“又要骂他五万块卖陈斯江呼机号码给你的事了?”
“他自己都坦白了嘛,虽然没能从宽,但我也可以在陈斯江面前骂骂他了,对伐?”江南哈哈哈笑了起来,“不是我帮他说话啊,他只跟你说了个开头,没说结尾。”
斯江抬起眼:“什么结尾?”
“他后来又把你那个呼机号码买回去了。第三年买回去的,花了六万块洋钿,戆伐?”
这场饭结束,斯江问朱敏:“要么先拟个新公司的框架和合作协议出来看看?”
江南大喜。
——
一晃眼又是几天过去,斯江在AM的日子已经不到一个月,她手上诸多Case要移交,和蒋文琦累成两条狗,这天请客户吃完饭唱完歌已经深夜十一点,两人从乌鲁木齐路往北穿过延安路高架去吃永和豆浆,走到高架下头,蒋文琦翻开手机突然狂笑起来,弯着腰笑出了眼泪,急促的喇叭声中斯江拽着她飞奔到马路牙子上,呼啸而过的私家车甩下几句沪骂。蒋文琦充耳不闻,把手机屏幕朝着斯江直晃:“笑死我了,孙家伟这赤佬,逃婚了哦,伊居然逃婚了哈哈哈哈。”
斯江接过来看了看,又打开自己手机,包房里信号不好,出来了信息才叮叮咚咚轧堆抵达。
“原来今天是十八号——”
斯江这才把日期和那场喜酒对上号。
蒋文琦有种大仇得报的意气风发,扯着斯江速速招了一部差头,豆浆也不吃了,直奔公司。
公司果然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老板手持红酒杯穿梭在人群中与往日一样潇洒自在,同事们还穿着观礼的正装挤在一起热议此新闻事件。斯江和蒋文琦一入门,众人都静了几秒。
大老板失笑:“二位可知逃婚新郎人在何方?”
蒋文琦幸灾乐祸地笑:“也许和前女友私奔会美国或台北共建美好家园了吧?”
Annie挤上前,朝斯江眨了眨眼,示意婚礼女主角还在里面,压低了声音笑道:“这是赖上大老板了呢,不知道我们的礼金能不能退回来。”
因是孙家伟结婚,Annie问过一圈行情后也咬牙包了两千人民币红包,着实肉疼。
蒋文琦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笑着对大老板抛媚眼:“您总能找回David,绑起来送到新娘床上才最保险。”
斯江穿过走道,回到自己办公室,孙家伟的办公桌已经被翻得一团糟,这会儿也没人有心思帮他整理了,斯江随手把文件重新理好放进文件夹,一堆照片散落出来掉在了地上,斯江蹲下身一一捡起来,大多是公司活动时的合影,吃饭的,唱歌的,喝酒的,团建的,也有开会的比稿胜利的领奖的合影,如果硬要找出什么规律,那就是每一张照片上都有孙家伟和陈斯江这两个人。
斯江嘴角弯了弯,不经意瞥见旁边废纸篓里似乎有很眼熟的面孔。翻出来一看,是被撕碎的两张照片,斯江拼凑出来,一张是在乌鲁木齐钱柜,蒋文琦站在茶几上引吭高歌,斯江和Annie面对镜头摆出笑容,蒋文琦另一边的沙发上,孙家伟拎着啤酒瓶,却扭头偷眼注视着斯江,说偷眼也不准确,因为他的姿态在镜头里实在太过明显。
斯江完全不记得有看到过这张照片,再看了看日期,是去年九月。
另一张照片斯江也毫无印象,照片里只有她和孙家伟两个人笑盈盈地对着镜头,场景应该是小木桥的火锅店,两人面前都有啤酒杯,照片中斯江眼中有光,孙家伟却笑得十分腼腆,甚至有点扭捏,唯一不和谐的是他的身体语言,他整个人靠向了斯江。
斯江看着照片里那条悬在自己肩膀上却并未落下的胳膊,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把照片放回孙家伟的抽屉里。
人,总是会遇到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喜欢你的人,不喜欢你的人,你喜欢的人,你不喜欢的人,不是每个人都会被记得。但无论如何,谢谢侬。
外边喧闹更甚,蒋文琦杀到大老板办公室,对着还穿着雪白婚纱的陈诺上演了一场女人就是要为难女人的戏码。自有不少同仁上前劝解,她解完气拍拍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
凌晨两点,斯江独自在永和豆浆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蘸着酱油吃了一根半油条,出门后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马路上很闹忙,凌晨两点娱乐场所强制结束营业,衡山路酒吧、保龄球馆、加上乌鲁木齐路钱柜里出来的年轻人乌泱泱,永和豆浆门口排起了队。一根烟的短短辰光里,找斯江要手机号的人来了四五个,有男也有女。斯江笑着一一婉拒,招手上车。
一场盛大的闹剧,悄无声息的结束了。AM过了那一夜彷佛一切回归正常,很快孙家伟的调令下来,他去了纽约AM。除夕那夜,斯江听说纽约时代广场那面一月份才启用的花了3700万美元制作费的巨幅屏幕有十五秒属于了孙家伟,他用英文感谢女友答应他的求婚,青梅竹马的誓言闪闪发光,感动了无数美国人。
斯江给江南和朱敏的拜年词上多了一句:“你们觉得淮海路时代广场和徐家汇是不是也可以像纽约时代广场那样安装一个滚动播出广告的巨幅荧幕?”
江南秒回:“时代广场那个十五秒广告收费三千美元,你觉得行吗?”
原来这么便宜吗?斯江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