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暗潮
那天陈惟朔在楼下呆了许久, 直到路边摊贩陆续没了客人。漆黑的眸色望着高耸的楼层,像是鸟儿堆巢,狭小的窗户泛着微凉的光线。
指间夹着的橘色猩红灭了又燃, 他在车旁站了许久, 直到手指被寒风吹得完全僵硬, 才驱车离开。
夜晚的江桐很静,宽阔的道路上只有疾驰的车辆, 也有部分叛逆少年骑着摩托车故意在寂静的区轰着油门。江桐虽是发展中的城市, 但毕竟是这几年才发力, 再加上除了市中心商业区那块儿, 剩下的基本都是居民楼,人们早就习惯了往常的生活方式。
而喜欢热闹的年轻人, 经常会在这个时间驱车往市中心赶去。
毕竟,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漆黑色的车辆行驶在夜幕中, 陈惟朔低敛着眼眸, 指尖轻触中控台,随手点了下上面的未接电话。
冰冷的嘟嘟声在车内响了不超过五秒, 没一会儿,对面便接通了电话。也是接通的瞬间,嘈杂声瞬间传来。
震耳的音乐声传来, 依稀听见陆烨说话的嗓音,但声音太杂了,一个字都没听清。
陈惟朔皱着眉, 冷着声道:“太吵了, 挂了。”
“别别别, 先等会儿。”隐隐约约透着窸窣的声音,陆烨边说边移动着, 直到震耳的音乐声越来越小:“今儿什么情况,都不接电话,你好歹打两次电话还给我回了个。”
“有点事。”指尖轻敲着方向盘,他淡声回着:“怎么了?打电话什么事。”
陆烨笑了声:“周淇过几天不是回来吗,那小子快订婚了说什么要聚一下,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陈惟朔:“都行,你们安排吧。”
“OK。”陆烨语气爽快,随后又问:“我刚听说你家里人知道你从国外回来了,没在工作上干扰你?”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孙嘉叶和陈正青两人。
大二出国之后,当时他已经和他们二人说的很清楚,当时孙嘉叶忙着顾及生意,而陈正青则忙着应酬为了能在仕途走的更远。两人谁也没把刚成年没几年儿子的话放在心里,直到知道儿子毕业不打算回国,并且知道他在国外做的种种。
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是来真的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听着这一番话,陈惟朔无所谓的扯唇:“没,就算找了又能掀起什么浪。”
陆烨自然是知道,听到没有他便也完全放心下来,聊着最近圈子里发生的事情,当然也包括陈家和程家。
因还在开车的缘故,两人并没有多聊,在电话挂断之前,陆烨正和往常一样故意说着骚话,可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猛地振了下,他下意识拿远看了眼。
下一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那般,他笑得揶揄:“不是我说陈总,这几天是不是又去找程纾了?”没等好友说话,他接着道:“怎么人曲夏如突然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情况,讲讲呗。”
眉眼松动,他问:“刚问的?”
话落,听筒那边的陆烨惊呼了声:“哎哟,又撤回了,看这样子两人在一块聊呢。”
“……”
听着对面一惊一乍的声音,陈惟朔闷声嗯了声:“别实时播报,挂了。”
时间已经很晚,陈惟朔驱车到老宅的时候几乎已经后半夜,瞧着一楼几乎灯火通明的光线,他像似无奈摇头,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大多数老年人都很早睡觉,可孙老爷子不是。估计是从前几年开始,冯璇决定从冯家搬过来陪姥爷住之后,姥爷整个人跟个老小孩似的,白天睡到正午起床和朋友下棋喝茶,晚上就在客厅里追剧。
和所想的一样,陈惟朔推门进来的时候姥爷身上围着毛毯,带着老花镜正目不转睛地追剧。
老年人对声音并不敏感,直到他走上前姥爷才发现客厅多了一个人。姥爷半眯着眼,面上明显多了一丝笑容:“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呢?”
陈惟朔上前缓缓握着姥爷手心,声音放的很轻:“最近事有点多,过段时间回来多住几天。”
两人正说着话,姥爷忽然笑了声,随后又紧绷着脸:“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回来,都老大不小了也不考虑考虑找个女朋友吗?我记得你大学时不是有女朋友吗?怎么长大了都不接触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翻看着,找到少男少女在雪地树下的合照。他指了下笑得害羞的女孩:“就这个,小姑娘多水灵,姥爷不求你找比这个还好的,但差不多总行吧?”
当年的事儿孙老爷子是知道一点,但当时他知道时候什么都晚了。那段时间他瞧着外孙整日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当即便找到孙嘉叶和陈正青夫妇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这个外孙的脾气他最是了解,虽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没什么事儿,其实心里能憋的狠,死犟死犟的。
知道外孙对当年的事还生着气,他无奈叹口气,可人长这么大不能不结婚,再说他膝下的几个晚辈,除了鬼灵精怪年龄还小的冯璇,便只剩他了。
孙老爷子又道:“实在不行——你去问问人女孩还愿跟你吗?”
望着屏幕上的照片,视线精准的落在怀中女孩身上,亲昵的动作含笑的眼眸,许是那时冬日的寒冷,她颊边带着明显的红晕。
他盯着看了多久,姥爷就眼巴巴等了多久。
过了会儿,他才喃喃道:“下次。”
“下次带回来见您。”
时间不早,两人没多聊,看着姥爷吃完药之后又哄着姥爷回房间睡觉。一切弄完后他走到厨房倒杯水润着嗓子。
再次从厨房出来后,客厅又多了一个人影。
冯璇眼巴巴捧着手机,语气生硬:“哥,你这时候回来有事吗?”
喝水的动作微顿,陈惟朔眉心微蹙,一副看傻子的眼神:“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
“我叫你回来也没叫你半夜回来啊……”冯璇小声嘀咕着,捣鼓着手机调出聊天记录,没好气问:“说吧,让我等你到现在做什么。”说到这,她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今儿孙女士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早上回来,你们两个可能会碰见哦。”
她口中的孙女士正是孙嘉叶。
陈惟朔听着没什么反应,指尖剥开眼前晃动的手机,他淡声道:“明天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办点事儿。”
听到这句话冯璇眼睛一亮,以为他终于肯带自己玩了,迫不及待地问:“下午,那我穿什么风格的礼服?你到时候穿什么样的西装?我跟你配一下。”
“……”
“不用。”陈惟朔声音很淡,说话的同时漆黑的眸色上下扫视着妹妹的衣服。默了将近一分钟,他吐出几个字:“这样挺好。”
?
冯璇低头瞧着刚换好的卡通睡衣,顿时一副被噎住的神情。直到自己被耍了之后,她准备反击的时候,再抬头看到的只有男人拿着车钥匙离开的背影。
“……”
不是至于吗?刚回来就走。
从老宅出来之后,好巧不巧,陈惟朔迎面碰上孙嘉叶和陈正青两人。
深更半夜,三人似乎都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出现,尤其是陈惟朔,但他对这些也不关心,抬脚刚准备走时,一旁陈正青开口叫住了他。
“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跟爸妈说一声?”陈正青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领导做派。
瞧着这一幕,陈惟朔扯唇嘲弄地笑了声:“怎么,放弃刘家之后又找到新的了?”
说完他没在这多留,头也不回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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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纾第二天是顶着明显的黑眼圈去的,尽管出门前已经刻意用遮瑕遮了一遍,但明眼瞧上去仍是格外明显。
为此,曲夏如毫不留情面的嘲笑她好久。
因来的比平日里较晚,此时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早上比以往时间都要忙碌许多,从坐到工位那刻,程纾整个人好似旋转的陀螺那般,一刻不曾停下。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确认最后一篇稿子无误之后,程纾缓缓移动着屏幕光标,按下发送键。
望着眼前屏幕不断转动的圆圈,直到显示发送成功那刻,悬着的心才完全落了下来,她拿过早上就泡好的茶水轻轻抿了口润着嗓子。
开放式的办公室很静,几人各怀鬼胎的或忙或闲,反正都对着电脑佯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
正好杯子里面的茶水快喝完,她快速的略过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抬脚朝茶水间走去。
她前脚刚出来,晁依灵后脚便紧跟着过来。
共事这么久,再加上小姑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程纾一眼便看出她的意图何在,但也只是弯唇笑笑。此时茶水间只有零星几位同事,因平日里也大多没什么交集,几人碰面互相点头就当打招呼。
程纾来到一处没人的吧台,看着眼前摆放的各种茶包,正犹豫着选哪一个,一旁晁依灵忽然发出惹人遐想的声响。
眉心忍不住突突,她下意识侧身望去。
晁依灵整个人如放飞的风筝伸着揽腰:“可憋死我了,今天办公室怎么这么静。”
“上个项目还没收尾,今早还又多了一个,工作堆压哪来的时间讲话。”说着,程纾随手从众多茶包中抽了一包玫瑰花茶,又道:“霓声科技那边后期采访我想交给你,你可以吗?”
说着,许是看出小姑娘眸色里的担忧,她又道:“放心,前期访谈问题我会陪你跟进,直到最后完全敲定。”
她是真觉得这小姑娘专业能力不错,这段时间的跟进以及采访实战,除了上次摄像机电源不够的原因,基本没出过任何差错。而且,她挺喜欢晁依灵这样洒脱的性格,敢于尝试对一切都不恐惧甚至还有些期待。
听着这一番话,晁依灵难掩眸色泛着的星光,重重点头:“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为方便整层楼的同事,公司特意将每层楼的茶水间设在过往的廊道隔间。
此时两人正说着话,眼前忽然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余光轻扫,晃眼的白炽光下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颀长的身形在狭窄的廊道中显得有些局促。
握着杯壁的指尖暗暗收紧,那一秒,她悬着的心猛地颤了下。
男人被人簇拥走的很快,当她再次准备抬眸望去的时候,刚刚的人影已经完全消失,像是从没出现过那般。
蜷缩的指尖不断收紧,程纾下意识拧眉,不禁想到昨日发生的场景。可就在未成形的想法刚浮现出来那刻,她又自顾自摇头否认。
陈惟朔又怎么会来她们公司。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揉着眉心,程纾暗想,估计是昨晚睡太晚的原因,有或者是最近频繁见面的缘故才会导致错认。
这样想着,她也没在茶水间多留,准备离去的时候好巧不巧迎面撞上几位刚进来的同事,几人笑着随口聊了几句,程纾瞧着时间差不多,便独自先走了。
茶水间隔音并没那么好,等待玻璃门缓缓合上的间隙,内里八卦谈话声不断。
“刚刚看见了吗?我是不是没骗你们!”
“真帅啊,还没三十这么年轻有为。”那人说着,不禁开始幻想:“怎么我们老板都是捧着大肚子的中年人,别人的老板都那么帅。”
“小心被炒鱿鱼。但你别说,这人真的绝了,无论长相还是仪态,啊啊啊好想嫁。”
“别做白日梦了,这种人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没看到他身边跟着的女生吗?多漂亮,还有还有,那帅哥应该是英年早婚了。”
“……”
陆陆续续的程纾也没听全,只是听着仅有的这几句,脑海逐渐变得混沌,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迟迟不散去。
真的是他吗……
正想着,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主任,着急忙慌的身影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们主任正处更年期,这时候碰见无疑是往枪口上撞。程纾见状刚准备从另一条路折回去,可抬起的脚步还未放下便听到主任在远处唤她的名字。
“程纾。”主任招着手,似乎有急事:“霓声那边来人了,你亲自去对接一下。”说着主任继续朝电话那边说着什么,路过她身边时还不忘补充一句:“快点过去,我这边有点紧急的事要先出去一下,你记着别让那边等急了。”
程纾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尤其是在整个人投入工作的时候。
她当即点头应了声,回办公室将一早准备好的资料拿上后,又再次来到会客室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沉重的三声响在耳边,虚掩的木门逐渐露出条缝隙,程纾调整好仪态撑着得体的微笑推开房门。
或许上天总是惯于捉弄的。
尽管想到里面的人可能是陈惟朔,但当真的看清之后,整个人仍是不敢置信的呆愣在原地。
偌大的会客室只有三人,而其中坐在主位的便是陈惟朔。他姿态随意,漫不经心地抬着眼皮,漆黑的眸色在她推门的瞬间便紧锁着门边。
而他身边紧挨着的,则是在医院初次见面长相明媚的女生。女生穿着随意,精致到发尾的发丝落在胸前,滴溜溜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带着目的而来。
眼前画面和脑海中的记忆几乎重叠。
含雾的星眸微颤,程纾无法用言语描述此刻的心情,只记得喉咙口好像被人恶意塞了一块厚重的棉花般,让她吞咽不得,却只能硬生生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