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潮
那天晚上, 程纾做了一场梦。
许是因为晚上睡前的一通电话,她竟梦见了和陈惟朔在一起的场景。
梦里面很奇幻,模糊的氛围又些不真实。只依稀记得两人不似平常情侣般那样相处, 整日见面的机会也少之甚少。他忙着上课训练打比赛, 而她整日几乎泡在图书馆里, 要么就拿着摄像机在学校里做采访作业。总之梦境里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只有每晚的电话。
虽不见面,但梦里面两人感情很稳固, 几乎没有争吵。可梦里面最后浮现的画面, 却是两人分手陈惟朔独自离去的背影。
程纾醒来的时候时间尚早, 许是因为梦中自己高度紧张, 泛着薄汗的身上此时格外黏腻。
她望了眼泛着鱼肚白的天边,模糊月光仍是顺着窗帘溜了进来。宿舍几人早已熟睡, 想了想,她还是起身下床往洗漱间里走去。
江桐大学晚上是不断电的, 因入秋早, 热水也是一早便供应。
她随便擦拭了下身子,等身上不适的黏腻感完全消失的时候才推门出来, 再回到床上的时候忽然睡意全无。
望着眼前泛白的天花板,忽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很微弱的光线,但在这种昏暗静谧的环境下, 还是特别明显。
她翻身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是曲夏如刚刚给她发的消息。
夏夏:【怎么还不睡?】
望着这一句,她抿唇思量着, 回道:【吵醒你了吗?】
夏夏:【没, 我在追剧呢, 反正明早没课。】
追剧吗?
程纾朝隔壁床望去,昏暗一片没有一点光线, 正好奇准备再发消息问的时候,忽然看到被窝里鼓起的一团。
她回道:【好,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夏夏:【好,晚安bb】
程纾:【晚安。】
回完消息后,她便将手机重新放在一旁,回想起刚刚做的一场梦,忽然意识到摄影采访好像是大二学期的课。
那这个梦也太假了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气温骤降,只穿了没几天的秋装又被重新塞到了柜子里,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穿上加厚的棉服。
江桐虽属于南方,但地理位置处于中间较为偏北那端,所以每年冬天气温也都随着北方那边而来,今年更是,但也许是快到元旦的缘故,不到一周时间,气温相差就到十度左右。
从那天之后,两人总时不时地发着消息,有时双方都闲了下来还会约着吃饭,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
程纾有点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好像偶然有一天突然从几年前的衣服里翻出一大笔意外之财。
这天上完中午最后一节公共课,曲夏如紧了紧身上衣服,说话间唇齿都在打颤:“真的好冷啊,这天怎么这样,而且教室竟然没暖气!”
听着这句话,程纾望了眼偌大的教室只坐着零散的几人,默默说道:“这教室就算开暖气也没用吧。”
“只知道当时填志愿不填江桐去东北了。”曲夏如边收拾着摊开的书本,边说:“我听说那边教室还有连廊都有暖气,冬天肯定很爽。”
程纾依稀记得军训的时候听她提过东北的学校,没记错的话,她当时说的应该是报了。
她不太确定地问:“我记得你军训的时候说好像报有东北的学校。”
“是有。”曲夏如点头应着,又说:“但那是我的第二志愿,这个是我的第一志愿。”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自己高中的梦想,不禁感慨道:“这样说来,其实我每个阶段定的目标都实现了。我初中给自己定的是作文要拿市里一等奖,并且考上我们那里的十二中。”
程纾问:“一等奖也拿到了吗?”
“对啊。”曲夏如摇头晃脑的点头。
回想起好友每每在专业课上的写作能力,程纾不禁有感而发:“夏夏,你好厉害啊。”
其实曲夏如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尽管中考的时候她是以垫底的成绩考上,尽管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写作能力,发现在大学不过是很正常的水平。尽管很厉害的人就在她身边,但她依然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但你逻辑更好,而且老师也有意想让你去她电视台下的部门实习。”曲夏如认真地说:“纾纾,自信一点,不论专业能力还是长相,你都是很优秀,别忘了,你可是我们专业的前三名。”
神色微怔,程纾失神地望着好友,明显没反应过来。
从小到大她是听着各种夸奖的词汇长大的,但这些词汇多半是些听话、懂事明事理之类的,从没有一个实质性地去对她本人灵魂深处表达。
听着这段话,许久,她弯唇笑了笑,点头温声附和着:“好。谢谢你,夏夏。”
“谢我干嘛,我只是实话实说。”曲夏如嫌肉麻的抖了抖肩膀,挽着好友走出教学楼,又问:“纾纾,你当时志愿都填了哪?”
志愿吗?
好像从始至终,她从没有考虑过其他学校。
当时想法很纯粹,也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能离他近一点,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已经很好了。
“跟你一样。”她弯唇笑,嗓音淡然:“第一志愿填的也是这里。”
“那我们能成为好朋友还是命中注定!我还看网上说什么在某些地方遇到某些人都是上天安排的冥冥注定,一开始我还对这些嗤之以鼻,但现在,我有点信了。”曲夏如撑着脸感叹着。
程纾听过这句话,是在军训前曾可发给她的。
当时选完学校的她很焦虑,周围玩的好的要么留在本地,要么就违背者家里选了特别偏远的地方,很少有跟她一样选了隔壁市的。
虽然从小已经习惯了某种分离,但毕竟是同窗相处了三年,其中对方的各种少女心事也全都知晓,忽然分开就宛如失了方向的指南针,十分无措。
她附和着点头:“现在,我也有点信了。”
曲夏如眨眼,又捂着肚子问:“快想想我们等会去吃什么?”
不等她搭话,曲夏如又自顾自接过话,说:“要不去一食堂吧,我听说那里一开始小酥面不干了,变成老碗面了,听说很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一食堂在学校的另一侧,距离男生宿舍很近,有时候上实训课的时候她们为图方便选择去一食堂。
程纾点头应着:“好。”
她惯于纠结,有时候就连中午吃什么也要想许久,索性现在也不知道吃什么,倒不如跟着好友随便选一家看得顺眼的去吃。
两人顶着寒风刚到一食堂,推开厚重的门帘便看见姜欢欢端着餐盘。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姜欢欢面露惊讶。
程纾笑说:“专门绕路来尝尝这里新开的那家。”
周遭来往的人不少,姜欢欢指了下一旁空位,说:“我去找个位置,等会你俩来找我啊。”
两人默契的点头应着,便抬脚朝一旁窗口走去。
望着各种各样的窗口,程纾最终还是打了点米饭。曲夏如看着好有的餐盘,目光不禁有些幽怨:“怎么你天天这么吃,还这么瘦。”
临到期末课业紧,除了复习和每周要完成的作业,其中老师还额外给她布置了一个单项作业让她独立完成。这几天但是准备资料都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程纾扯唇苦笑:“感觉瘦了也跟这些没有关系,估计最近太忙了。”
“却是,你最近真的有够忙的。”曲夏如说着,又点头:“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以后毕业也好找工作。”
他们才大一,程纾觉得现在考虑这些过于太早。
“先这样吧,距离毕业还有三年多呢。”
话落刚落,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道尖利的嗓音在喊着她们二人的名字。
“程纾!夏如!这边!”姜欢欢边喊着边挥手示意,在这空旷封闭的环境中,她们隐隐还听到了回声。
一时间,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齐齐盯着她们看,就连曲夏如这样爱社交厚脸皮的也顶不住,连忙埋头快速朝座位走去。
而此时餐厅的另一角,两个穿着各异的男人也顺着递去了目光。
陆烨边咽下边说:“我去,还真是她们,我还以为重名了。”
陈惟朔抬头深深望了眼,这一眼,正好看到意外的景象。
一旁陆烨明显也看到这副画面,他张着唇,下意识看着好友,笑道:“你不去争下宠吗?让主人宠爱宠爱你。”
“……”
极其夸张的形容。
陈惟朔冷眼睨他一样,冷声道:“小学生?”
话落,他拿起一旁手机,滑动着指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出于好奇,陆烨俯身悄悄瞥了眼,等完全看清后,无语地瞥了下嘴角。
这难道就不小学生了吗???
周遭声音很杂,来往的各个学院都有。
曲夏如端着餐盘坐到姜欢欢对面,头埋的很低:“大姐,小点声,很多人看我们哎。”
“我给你们挥手了嘛。”姜欢欢说着,将旁边拿的一次性筷子递了过去:“是你们没看见,我只能喊出来了。”
程纾接过轻声道谢,抬眸问:“你班同学呢?都回去了?”
姜欢欢无助的哀嚎了声:“选修课,我作死选了这节,玩的好的没人跟我选一样。”说着,她无助地摊手:“没办法,每周这时候我都是一个人。”
说完,她话音刚落,身旁忽然出现一道身影,随着餐盘放下,男人自来熟似的坐了下来。
“好巧啊。”卢浩阳笑着招呼,又看向一旁埋头吃饭的程纾,含蓄的低头笑了下,又说:“程纾,你怎么也在这里吃饭。”
程纾愣了秒,抬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对面忽然多了个人影。
她尴尬地抿唇笑,又将嘴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刚下课就过来了。”
姜欢欢瞪着眼睛看着好友,又看向旁边陌生的男生,一脸问号地问曲夏如:“这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卢浩阳。”曲夏如捂着嘴巴小声解释:“校排球队的,对纾纾一见钟情。”
餐厅之间的座位比较紧凑,周遭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人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程纾听着这句话,薄唇紧抿,恨不得立马转身走人。
她俯身往旁边凑了凑,提醒着:“别说了,能听见。”
“啊?”曲夏如连忙捂着嘴巴,却又瞥见斜对面男人毫不在意的神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姜欢欢,放下筷子开始问些乱七八糟的,但谈话间,卢浩阳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看着她。
“哎。”曲夏如肩膀碰了下她,问:“你跟陈惟朔两人最近怎么样?要实在不行,你考虑考虑他?感觉真挺帅的。”
“……”
程纾有些无语地看着好友,撇着唇角说:“这样不好,对我对他都不好。而且,感情这种事,最难说了。”
曲夏如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最近好友的状态她是看在眼里的,每日里除了烦学习上的事情,其余时间大多都是满面红光的。
尤其是晚上,要么红着脸回来,要么害羞的从阳台出来。
先前她还以为是家里面打来的电话,后来好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俩人开启了地下情。
想到这,曲夏如低头轻笑,又问:“也是,你现在还有地下情。”
程纾听着这三个字愣了秒,随即耳垂飞速染上一片绯色。
“什么啊。”她小声反驳着:“别乱说,我们之间就是……朋友。”
目的达到,曲夏如也没有再接着调侃,而是也加入了姜欢欢那一边。
耳边声音不断,程纾本也没有什么食欲,手里虚握着筷子时不时吃一口。
忽地,放在一旁的手机猛地振了两下。
她好奇拿着手机看了眼,但看清消息的那一秒,握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摔下去。
“偷看什么呢这么激动。”曲夏如眼疾手快的接住手机,打趣着。
程纾抿唇,视线垂眸盯着手里屏幕:“没拿稳。”
C:【在一食堂吃饭?】
C:【怎么不跟我说一下?】
望着这两条消息,程纾下意识回头左右了眼,却都没发现熟悉的人影。
程纾:【临时决定的。】
程纾:【你训练结束了?吃饭了吗?】
消息发过之后,迟迟不见回复。
程纾讪讪的撇着唇角,不禁开始怀疑是自己问题太多了吗?还是什么……
她烦闷地摇头,索性将手机盖住放在一旁,不再去想。
没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声音,一行人还没抬头,只见陆烨已经坐在了卢浩阳身旁。
他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伸手搭着旁人肩膀,笑着挥手:“一食堂饭这么难吃,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碰见你们。”
“没有吧。”曲夏如自然而然搭话,指着自己快吃完的饭:“我觉得新开这个就很好吃,你下次尝尝。”
陆烨乐呵地应着:“行啊。”
程纾望着忽然出现的陆烨,想到男人迟迟没回的消息,余光瞥了眼空荡的周围,想开口询问,又怕周遭好友调侃。
思虑一番,她还是选择缓缓地闭上了嘴巴,等目光再次忍不住偏移的时候,视线忽然闯入男人指骨分明的手指。
悬着的心莫名颤了下,她顺着抬眸望去。
只见男人穿了一件棉夹克,半敞的领口一眼便看到内里立领的黑色毛衣。
他肤色本就白,此时两个极致的色差碰撞,更是惹眼。程纾暗暗想着,飘离的视线控制不住的落在男人泛着水渍的唇瓣。
只看了一眼,她忽然觉得四周有点闷热。
陈惟朔自然注意到女生的视线,眉尾不经意上扬,顺势坐下问:“在找我吗?”
陆烨最擅长的便是带动氛围,只要有他在的场子一般都不会冷场,话题也都会随着他而展开。
察觉到其余几人正说笑,程纾小幅度点头,声音很低:“嗯。”
话落,她又想起刚刚发的几条消息,又问:“你训练完了吗?怎么会在这个餐厅。”
“刚结束。”陈惟朔浑身跟没骨头似的依着靠背,深邃的眸色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离宿舍近,图方便就过来了。你呢?”
程纾放下筷子,垂下的手指下意识交缠:“听说这里新开的很好吃,来尝尝。”
女孩嗓音本就轻柔,此时又刻意放缓声调,在这空旷嘈杂的环境听起来跟小猫似的。
瞧着眼前这一幕,陈惟朔轻笑,问:“好吃吗?”
“夏夏吃了。”她摇头,轻声说:“我不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所以就没。”
她讨厌没有把握的东西,从小到大都讨厌。
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最流行的玩具是游龙板,周围小朋友每次放学回家之后都会带着那块厚重的板子成群结队去玩。
她一直就觉得那个很危险不好掌控,迟迟没去玩,直到后来程奕良下班回家,忽然心血来潮非要让她玩。
陈惟朔若有所思的点头,俯身往前凑了凑,拖着尾音问:“那我呢?”
“什么?”话题跳的太快,她没反应过来,好奇问。
周遭声音很杂,各种谈论声都有,尤其是墙边空调风机的呼呼声,格外吵。
过了会儿,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耳旁响起。
他说:“算新鲜事物那一类吗?”
两人距离格外近,几乎是额间相抵,只要其中一人稍稍往前一点,便会不经意吻在一起。
又低又哑地嗓音不断在耳边回响,她长睫微颤,视线不受控制那般落在男人微张的唇瓣上。
那一瞬,世界格外安静,无限暧昧的气息将他们紧紧包裹着,下一秒便会窒息。
忽然,不远处响起瓷碗碎裂的声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也顺势打破了这场不算静谧的氛围。
程纾眉眼微松,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体,慌乱指尖无措扣着手心。
她没回答,而是问:“你吃饭了吗?”
陈惟朔……
当了几年的胆小鬼,对于他这个人,她最熟悉的是她的没回头的背影,还有高中每周五广播的嗓音。
她想,在她这里,他算藏匿在心底的例外。
回避之意太明显,陈惟朔也没追问。
他又恢复了先前那般的懒散,半仰着身子摇头:“没呢。”
对面正在说话的陆烨忽然顿了顿,一脸不敢置信地望向对面好友。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他是不是听到了没这个字?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合着他们两人刚刚吃的是……吗?
曲夏如正竖着耳朵听八卦,见人忽然不说,便催促道:“快说啊,我们都等着听呢。”
程纾‘啊’了声,问:“刚训练完不饿吗?你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
陈惟朔面色淡然,拖着尾音道:“没什么胃口。”
高中时她见过她们学校的排球队训练,排球本就是一项高强度的训练,不仅发球接球拦网,有时单是一个鱼跃动作都累的够呛。
她不禁有些担忧:“还是吃点吧,喝点粥也行。”
正午时间,再加上一食堂平时吃饭的人本就少,此时卖早餐店的也多数都关门了。现在还卖有粥的,也只有校外和平日里常去的兰林苑,也就是一食堂。
不等男人搭话,她又说:“你现在要是有空的话,我陪你去一食堂买杯粥吃吧。”
陈惟朔想也没想点头,接着便起身:“行,走吧。”
……?
程纾愣了秒,随即也跟着慢吞吞起身。
一旁曲夏如瞧着两人动作,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吗?”
随着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眼睛对上好友调侃的神色,程纾不太适应地抿着唇,还未来得及说话,话语便被身后身形高大的男人接过。
陈惟朔双手随意插兜,懒洋洋地接话:“没胃口,去那边买杯粥吃。”
“啊~”曲夏如故意拉长尾音:“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去吧。纾纾,别忘记时间,我们下午满课。”
程纾点头应着,刚抬脚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陆烨,你要吃什么吗?”
如果不问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好。
但问了,又过于刻意……
陆烨张唇,余光对上好友神色,连忙捂着肚子转了话锋:“虽然也饿,但不想动帮我带杯粥就好,谢谢。”
语速极快的一段话。
程纾茫然点头,再次准备转身走的时候一道不算陌生的嗓音叫住了她。
卢浩阳语气焦急:“程纾,你走了?”
程纾顺着声音望去,而随她同时看去的,还有身后几乎身体紧挨的男人。
男人眉尾上扬,淡然的眸色对眼前这一切丝毫不在意,像是预料到那般。
从容闲散的姿态,像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对什么都有把握。可不同的是,眉眼间却透着浓浓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