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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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llus的确对江衍鹤恨得牙痒痒。
今年冬天格外冷,他因为有案底,被列为管控人员。
他来往移民局申请几次,还是不能出国,被限制管控三年。
本来他可以在泰国斯米兰的群岛上安心度假,和旧日的几个老东家一起享受灯红酒绿,穿梭在离岛和普吉岛之间,日日有泳装美女作伴的。
因为江衍鹤提供了所有他的罪证,把他绑在国内,哪里都不能去。
这就是他悉心培养的好学生。
江衍鹤明明有千万条路可以走,非要为了一个女人,和他闹得鱼死网破的程度。
这段时间,朱鄂在财经新闻上大发雷霆,扬言要江衍鹤好看。
他的威胁言犹在耳,全世界瞩目。
这边,Phallus就收到江衍鹤遇袭的消息。
那日,Phallus是非常优雅而镇静的,此刻他正在和三两个老友的子侄辈练习高尔夫球。
周围绿意盈人,无数球童和陪练环绕。
他技术很好,打球更是讲究牌面。
手上的这根球杆,是日本高端的球具品牌MAJESTY和轮岛涂漆工艺的高奢品,是金、银入漆液,再推光锻造。
球杆顶端有翡翠石雕刻的工笔技艺,整体价格不低于四百万。
朱鄂那边挖空心思,想要江衍鹤和他联姻,从而更好地利用江衍鹤打理家业,抬升股价。
但Phallus不一样,他什么都不用做,只因为教育好了一个学生,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入他的口袋。
吴家的孙子吴琛,今天刚满十五岁,现在正在白麓书院读高一。
今天他叔公花了大价钱,把Phallus请到这里,还找来了美巡赛的退役冠军乔佳希。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想要让Phallus相中吴琛,再培养出第二个江衍鹤。
Phallus果断拒绝了。
他沉稳地摆手称,被江衍鹤背刺这件事,让他彻底没了教育任何人的想法。
周围的人,都开始盛赞江衍鹤的成功,听着这些虚假的奉承,让他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偏头痛。
妄想复刻江衍鹤的成功道路?
这些个从小娇生惯养,花大价钱一路读贵族学校,被塞进高端书院留学部的骄纵少爷,有什么值得教育的?
Phallus接手江衍鹤的时候,还是在康佩帼产房外面。
江明旭从来不在意教育。
Phallus完全称得上是江衍鹤的父亲。
江衍鹤也没有被娇生惯养一天。
他总是以最严苛的惩罚和最恶毒的辞藻,来教育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
并不全是来自江衍鹤爷爷江成炳的恩情,更来自于他想要塑造一个他最满意的作品。
Phallus热爱跑车,枪械,财富,赌兴,对女色丝毫不感兴趣。
这也是他最厌恶江衍鹤身上的一点。
因为这一点上,江衍鹤并不像他,反而更像那个根本没有教导过江衍鹤的江明旭。
吴琛年纪尚小,打高尔夫球的姿势和水平,在同龄人身上来说,是非常优秀的了。
吴琛:“翡老师,你看我的技术怎么样。”
Phallus冷峻地瞧着,吴琛的棒球式握杆,虽然没什么大错,但他怎么都瞧不上眼。
他简单指导一下对方,重叠式强势杆的具体打法。
吴琛立刻叫他老师,感激涕零地看着他。
遥想当年,江衍鹤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前一洞的杆数不是最低,失去优先发球权。
他也会对那孩子非打即骂,手指被球杆敲得通红肿疼,江衍鹤也要继续挥杆。
念及此处。
Phallus已经没有了,再逢迎这些天资庸常少年的耐心。
他烦不胜烦地避过举着名贵美酒开瓶器的休息区火辣女待者,接通了来自史密斯冯的电话。
Phallus端坐在无人的vip休息室。
他在指尖升起一截雪茄的烟雾,把手杖倚在膝盖旁侧:“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
“爷,您还记得六年前,在东南亚岛屿的蓬舟渔船上,我想给您劫两个往来边境送信的野生黄鱼贩,最后拦了一个卖假药的南峡商人的事情吗?”
“历历在目。”Phallus回想起当年,有些波澜不兴。
史密斯:“你记得那晚我把人带到您面前跪下,发现这人能帮您潜进朱家的货源渠道。然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朱家那些质检不合格的抗癌药,没有销毁。那日我思及故人江成炳的癌症,把这批药拦下,转手卖去国外。”
Phallus淡道:“那段时间,我的人是发了一笔横财。但我答应过已故的江成炳,好好辅佐小鹤,不见光的事情再也不碰。”
“史密斯,我没兴趣和你叙旧。我要求你做的事情做到了吗?”
“爷,那天您说了一句什么,我想听。”
一贯魁梧高大的史密斯声音有点恳切,似乎带着祈求。
Phallus对自己的人,还是蛮有耐心。
他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我说这次是祸福相依,这种意外之财,是守恒的,终有还回去的一天。”
“我在很多年前,也是帮爷发了一笔横财的。”
史密斯沉痛道:“如果.....这次我害爷损失了一笔钱,您能原谅我吗。”
Phallus叹息道:“究竟是什么,能让你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为了换取我的原谅。”
“朱鄂和江家陷入交恶的状态,他还在巴塞罗那陪那个女孩子温存,完全没有当京商领袖的责任心。您说,得让他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到工作上。”
史密斯说:“意大利是我们的地方,在叹息桥前我动手了。当时已经傍晚,监控在盲点,也没有目击者,我瞄准了那个女孩子的位置。”
“我...失手了......就在千均一发的瞬间,江衍鹤死死把她揽进怀里.....”
雪茄烧到手了,Phallus的食指一阵钝痛。
电话那头,史密斯继续讲述着:“就在我开枪的时候,他把她压在身下,子弹从他肩膀的地方刮擦过,我猜测,应该穿透了....”
Phallus忽然想起来。
他为什么样样都沾,唯独对女人深恶痛绝了。
因为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换做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执迷于自己事业的自私男性。
如果真的在那一刻看到瞄准的红点,一定会让女人挡在自己身前吧。
毕竟命只有一条,只要事业有成,什么样的情人会找不到?
江衍鹤还想竞选京商领袖呢。
他好像痴迷于自毁,把那个小姑娘看得重于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我知道了。”Phallus半眯着眼,淡道:“史密斯,你已经四十六岁了,已经过了青壮年期。你在海军陆战队拿到勋章的时候,百步穿杨,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如果你现在枪都拿不稳了,就回缅甸帮我看橡胶园吧。”
“爷.….求你,不要放弃我。”
史密斯痛苦道:“齐涉那帮子乳臭未干的小孩,是没办法帮你完成你想要得到的辉煌的,只有我....”
史密斯继续恳求道:“再说,现在国内......谁都知道朱鄂因为被江衍鹤戏耍了一通,从而勃然大怒。就算现在江衍鹤遇到袭击,也没有人会怀疑你。他们都觉得主谋是今年京商的主要候选人徐杰和董永明那两个人,因为担心江衍鹤和自己抢夺选票,从而痛下杀手。”
“您是把他抚养长大,对他恩重如山的老师......”
史密斯似乎有点痛心:“爷,都知道您还要依靠着他得到秘密信托基金,以及产业的分红。”
“谁会怀疑从他身上获得利益最多的您,才是执行者呢....”
“真讽刺啊,以你的意思。原来狼心狗肺的人是我?”
Phallus闭着眼睛,似乎笑了:“我不仅要杀砍柴人,我还要烧山放火?”
史密斯慌忙否认道:“不不不....是我枪法太太烂了。我才是那个得到了爷的恩情,却犯下大错的人。”
“我从江家得到的钱,可以用万亿来计数。”
Phallus骤然睁眼,手指抓皱了衣角:“我回馈江成炳的事什么呢,就是杀掉他们家正室的唯一继承人吗。”
“不.....我知道错了,我也没对他们下狠手赶尽杀绝。下船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子哭成泪人,她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医院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指了路。”
史密斯说:“我看见她穿着头纱,白纱都被江衍鹤的血染成红色......我恍然意识到,她正在对他求婚.....”
“小打小闹的玩意儿。”Phallus冷笑道:“人都不敢见,能帮他应酬什么?还结婚,她除了被他关在家里操,任他发泄性.欲以外,能有什么长处。靠身体迷惑男人,能持续多少年。五十岁了还能在家里给他坐月子?”
“爷操心太多了,如果翡珊小姐嫁给江衍鹤的话,下一次皇家演奏团的选拔,她一定能直接入选。她一定不会和那个小姑娘的命运一样。”史密斯畅想道。
“从小我就教翡珊利用人脉,现在大使的儿子,她都不放在眼里。”
Phallus危险地眯了眯眼:“婚姻不就是为了获得双赢吗。江衍鹤就算没和她结婚,也能一辈子为我所用。倒是你!破坏了我最完美的艺术品!”
史密斯并没有被胁迫的恐惧,他已经想好了十足的对策。
“当年,爷说的祸福相依,我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当时,南峡商人被抓了,那年,陈浩京刚为你所用,你让他找了很多吃朱家药品的人,诬陷是朱家的药物有问题。而我们赚了一大笔钱,还摘除得一干二净。”
“说起陈浩京。”
Phallus笑了:“这也是江衍鹤天真的地方。我圈养的獒犬,就算被他强行牵到别人的家里饲养,獒犬不会认错,谁是他真正的主人。我就和江衍鹤耗着,看他怎么利用陈浩京,来给我制造坎坷。我一定让他见证,陈浩京比狗还听话。”
“陈浩京刚毕业就帮您做事了,我相信您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从叶家北美的分布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史密斯恭敬地说:“我现在提到朱家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当年我和您在这件事上,做得堪称滴水不漏.....”
“怎么着?冯。你拿捏着我的把柄,就以为这次我不会处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你吗?”
Phallus手指紧紧地攥着象征他威严的手杖。
他拿着天价高尔夫球杆的手指暴起青筋:“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压根不算罪责,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找警方举报你,也没有什么证据了啊。”
史密斯慌忙解释道:“爷,我半辈子都对您忠心耿耿,哪里有威胁你的胆量。”
“我在意大利的孔子学院,学习的第一年。老师让我们钻研《史记·卷陈涉世家第十八》”
史密斯回忆道,“里面有一句话,我现在念念不忘。”
“苟富贵,勿相忘?”
Phallus嗤笑道:“我对你,可没有同舟共济的生存关系。我并不是一个和失败者打感情牌的人,向来不念什么旧情,你也不用拐弯抹角地暗示我。”
“是大楚兴。陈胜王!”
史密斯补充道:“我当时热血沸腾。深切地知道,周围的言论很重要。那时候我们可以买通,买过朱家药品的人,现在也可以买通.....‘一些正义之士’。然后再利用他们,制造出礼汀在江衍鹤身边,他就会遇到危险的谣言,让他们的感情从内部瓦解。”
“......”
Phallus思索道:“你说的,是舆论吗?”
史密斯强调道:“我们就买通网民,说她是天煞孤星,说江衍鹤就是为了她受伤的。”
他隐隐约约地笑起来:“爷,这样的话,江衍鹤不是更容易离开她吗,这就是您当年教我的,因祸得福啊。”
Phallus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淡漠地说了一句:“我会考虑的。”
随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的这一头,史密斯心有余悸地听着大洋另一端的忙音。
“还好,Phallus没有怀疑我的动机...只是认定我的技术退步了。”
他身旁车里坐着一个男人,戴着捷克豹的名表,戴着金丝眼镜,脸融在黑暗里。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和江衍鹤争取京商首席的徐杰。
几年前,江衍鹤读高中,江明旭还在打理着明旭控股的时候,他们徐家就对京商首席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里面包括了108个京冀津的财团领袖。
人人持一张选票,从三个参选者里面投出来一位。
选拔十年一届,二十年前,京商的主席是江成炳,他能选上,完全是靠和康刿家联姻。
康佩帼当时爱惨了江明旭。
康家拉拢了所有在洛杉矶和温哥华的京商圈的人。
还不止如此,康佩帼堪称才女。
她初出茅庐,在那一年玩了一波大的。
她在康刿名下的汽车莱颂上做文章,制造了一款千禧限定车型,把车上的轮轴配件,全用一百零八位领袖的英文名篆刻其上。
那款车叫百凤朝辉,她并没有把众人比作鸟,把江成炳当成百鸟朝凤中凤凰的归宿者。
反而把人人都视为凤凰,意味着尊重和敬佩。
康佩帼作为江成炳的儿媳妇。
她把这辆车,亲自送给了每一位持有选票的人。
百凤朝辉只制造了一百零八辆,有价无市。
车的流线型美得绝无仅有,具有宗教感和科学感交融的感觉,甚至一秒内提速快得惊人。
后来,江成炳以103票竞选成功,3票弃权。
唯二的反对票,就是徐家和当年尚且鼎盛的徐家姻亲钱家。
康佩帼的能力。
这才是江成炳也看中的华人圈名媛的气质。
模特和女星,甚至是拿过金牌的运动员,和她们结婚,的确能获得大众的好感。
但如果想要上位,站在最高点,环顾下面的风景,必须和拥有同样能力的富家千金结婚。
2006年,江成炳去世,在他管理下井井有条的京商,忽然四分五裂。
经济发展迅速,重工业式微,和轻工业的发展也渐渐持平,信息技术行业正在起步,谁都不能一家独大。
于是上一个十年,无人敢出来参加选举。
可是这两年,大家也意识到了,选出一个商业主席非常重要。
徐杰也不另外。
他觉得以他们家族的实力,足已把经商主席的位置,抢回来,在十年中牢牢攥在掌心。
江衍鹤作为他的竞争者,能力有目共睹,从高中起,他的物流公司十六个月就在纽交所上市了。
再到现在他名下关联的上百家公司,几乎全部,都是续存状态。
江衍鹤的父亲江明旭,虽然懒怠散漫,追逐风月。
他向来深居简出,但是人际上,和英国亲王,中东石油大佬,迪拜酒店大亨,甚至是澳洲矿主都关系亲近。
康佩帼更是在美国遍布枝节,从汽车,船舶公司,再到西海岸无人不晓的女性律所。
而他父母坚实又牢固的根基,也让一贯跟着江成炳的那些资深企业家,信任江家,愿意和江衍鹤合作。
这种风头无两的船帆,遇到疾风骤雨也不会被打倒。
江家,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废物。
因为教育方法得体,Phallus又是一个全能的严师,从击剑马术,再到金融模型,无一不教授。
从小,江衍鹤的个人魅力和手段,就足够让商圈里人人称道。
江家向来知道什么叫造势。
歇鹤楼的建立,更是把江衍鹤推到全国人的视线里。
络绎不绝的游客远道而来,还没有踏入京域的地界,在跨海大桥,就能远远地看到在海天之间的建筑。
这样才能稳定首富之位,长达二十年。
京商的首席,眼看要被一个小自己接近三十岁的青年得到。
徐杰唯一取得胜利的方法,是什么呢。
就是这个世界上。
再也不会存在江衍鹤这个人。
史密斯:“徐先生,这次做双面间谍,我对Phallus心存愧疚。他在我刚退役的时候,帮了我很多,现在他最得意的学生江衍鹤,已经被我打伤了。你给我的钱,我只收80%,以后涉及到江家的事,你再也不要找我。”
“别把你自己摘得这么清白。”
徐杰露出了阴狠的笑容;“史密斯,我是一个商人。凡事讲究利益最大化,如果我像你一样顾忌情分的话,我们徐家永远都被他们江家压制。”
“刚才你和Phallus说的话,已经滴水不漏,全被我录下来了,录音是实时传到我办公室的电脑上的。”
史密斯心脏猛地一颤:“你想要做什么?徐先生,如果你要威胁我,我无话可说,反正贱命一条。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已经背叛了翡爷,我现在已经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能威胁你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吗?”徐杰说。
“徐先生指一条明路。”
史密斯略微有些痛苦,他从齿缝里逼出:“我能做到的事.....我自当竭力。”
“很简单。江衍鹤家里那个小情人,不是就爱到处跑,不喜欢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吗?”
史密斯:“原来徐先生也关注这些逸闻。我还以为你会认为朱家千金和他是一对呢。”
“在选拔会上,有一个演讲。我需要当天,你把江衍鹤的小情人带去选举会场。”
徐杰眼睛狡黠地眨了一下:“至于当天会不会绕远路,遇到什么意外,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是想要......绑架她...?”
徐杰微笑着,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说得这么难听干嘛呢,我不过是想要他没时间参加演讲罢了。我强调了很多次,我只是一个商人,等参选结束,我就让他们两个小情人见面,你说怎么样。”
“我可能办不到。”
史密斯很果断:“麻烦您另请高明吧,我做这种事,江衍鹤落选,翡爷一生最大的梦就碎了。我这次击中江衍鹤,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况且….真干出这种事,在意大利,还能勉强掩盖过去。在京域,我被江家盯上了,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你的思维为什么这么简单呢?”
徐杰嗓音带着浓厚的嘲弄:“如果真走到绑架那一步,我会另外找人。你只需要充当江家的恩人,把礼汀从绑匪手上接回去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多谢徐先生给我一条生路。”
史密斯说完,就拉开车门,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想要赶在日出之前。
再看一眼这一对在他枪下遇到危险的恋人,希望他们能安然无恙度过这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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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的时候,礼汀浑身都是血。
春夜的广场上有好多人,密密匝匝的游客,没有一个愿意停下脚步。
她用瘦小的身体托着江衍鹤。
那人从她肩头垂下来的修长手指凉得惊人。
她隔着毛衣也觉得凉。
之前相拥入眠的那些夜晚,她都觉得他身上好热,烫的她都要融化掉了,脸和脑袋里都稠得无法思考。
可现在,他浑身冰凉,就像永远住在了消逝而去的冬天。
有凉凉的东西落到礼汀的嘴角边,痒痒的。
她两只手都拖着江衍鹤,实在空不出手来抚摸到底是什么。
数不清的小颗粒落在她的身上。
她舔了一下,没有任何味道,是冰晶,原来下雪了。
通往广场的巷口的水流黑黝黝的,月亮在巷里的河道里,雪落在里面,消失不见,被弄脏的彻底。
河里的月亮还是那么白,波浪泠泠,可惜江衍鹤看不到了。
她尝试着挪到大街上,寻找出租车去医院。
在寥寥的雪中,那人的双眼紧紧闭着,身上有淡淡地烟草味道。
他的头发微湿,垂在额角,溢满血的衣襟被礼汀敞开,因为害怕血把皮肉和衣料凝固上,显得有一种随心所欲的性感。
下船的地方到大街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白又瘦弱的女生,是一点点把他背上台阶的。
“不要睡过去,哥哥,如果你能听到我在讲话的话,一定要保持清醒。”
礼汀就听到啪嗒一声。
有一个打火机从江衍鹤的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了。
小广场有很多人,那些人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看,特别是哥哥身上的血腥味,更让别人敬而远之。
“啪嗒——”
昂贵的打火机在落地的一瞬间。
礼汀还来不及反应,就不知道被哪个陌生人捡走了。
两人的安全距离被外人入侵,就好像什么珍贵的东西,失去一样难过。
因为不能擦拭眼角的雪,远处的霓虹灯在礼汀眼中模糊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脱下自己身上的毛衣穿到江衍鹤身上,
礼汀颤抖着,不断地亲吻他的眉眼。
他身上好冷好冷,再不找到医院的话,他一定会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她颤抖着,咬紧牙关:“哥哥,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人潮在他们周围来往。
终于有一个男人走向了他们:“需要帮助吗?”
礼汀之前尝试着打车,但是因为江衍鹤身上的血腥味,都失败了。
“我想要去医院.....我男朋友快不行了.....”
“附近有诊所,在第三街区的涂鸦墙后面。”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史密斯·冯。
他在附近观察了很久,确定江衍鹤真的失去意识了,才舍得上前帮助。
他心里其实怀疑着,江衍鹤见到了他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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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诊所的时候。
礼汀才察觉到,江衍鹤其实在刚才一直都有微弱地意识。
江衍鹤似乎想要和礼汀讲什么。
他手上全都是血,甚至浸透了礼汀的肩膀。
哥哥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类似“不”的血字。
礼汀想了很久都不解其意,在指路的男人离开以后,看到医生在替他处理伤口。
她完全不愿意离开他半步。
她一直死死地握着他的手。
但礼汀也没忘记通知两人在国内的朋友。
这一次,即使谢策清离得很近,她也没有通知他了。
那时候,是想要让哥哥吃醋。
可是现在,她这次根本都没有想起来这个人。
霍鸿羽,顾天纵,莫浠....
她一一通知了过去。
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最后一个是哥哥的母亲,康佩帼。
这个女人对她那么好,礼汀心里溢满的愧疚快要支撑不住了。
“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康佩帼稳定住了女生惶恐的心情:“没事小汀,我马上和外交部领事保护处的人联系,来查明这次袭击你们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就在诊所等我。阿鹤有飞机停在威尼斯,我这就叫他们来接你们。”
“康阿姨。”
礼汀很小心的问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留在江衍鹤身边,对他来说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一直觉得我在江明旭身边,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康佩帼说:“小汀,你别瞎想。如果不是你,阿鹤现在在异国,无人照顾,我更放心不下。我这么多年没有给他一点爱和关心,你走近他心里,和他相爱,我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
女人像是惆怅又温柔地笑了:“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如果你结婚,找不到人来领着你,走向红毯对面的他,我愿意陪你走这段路。”
礼汀把小小的手掌和江衍鹤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人的手已经开始回暖了。
从他已经处理完伤口的散乱领口里,可以看见他漂亮的锁骨,结实有力的锁骨和胸前赤.裸的皮肤。
在医院灯光下,泛着青白迷人的光,就是上面有着绷带,药物和血。
他的伤势似乎很重。
“康阿姨,其实我给哥哥求婚了。”
礼汀微微笑着,脸红红的:“其实在他遇到袭击的前一刻,我和他在贡多拉的轮船上,我和他说了,想要和他结婚,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康佩帼似乎是笑了,问:“他答应了吗。”
“他没有办法回复我,因为他被枪击中了,枪从肩膀那里射进去的,具体什么情况还要等到医生们看了才知道。”
礼汀不安地说:“我现在好害怕,我怕哥哥留下什么后遗症,我更怕他因为这件事,耽误了京商主席的选拔。”
“只是担心这个?”康佩帼笑道:“小汀好像从来没有担心,他会拒绝你的求婚。”
礼汀有点微微地害羞:“因为这个不重要,哥哥拒绝我,不管多少次,我都会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我很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那人眼睛紧闭,显然没有听到这句。
“康阿姨,我刚才拖着哥哥走了很远的路。你说这算不算报恩呀,他之前对我很好,一次一次的救我,我也在这一次救下他了,我觉得我非常勇敢。”
礼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把他让给别人。我希望,和他之间没有隔着恩情的阻碍了。”
康佩帼笑着说:“你这是怕亏欠他吗,小汀,别怕。爱里不用讨论是不是亏欠。只要你陪伴在他身边,他也会觉得很满足的。爱情这个东西,是没有公平可言的。”
礼汀:“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我只想要他幸福。阿姨,如果你也认为,他和我在一起会遇到危险的话,我还是会继续爱他,守护他,但是我不会再靠近他了。因为我总感觉,他为了我太操劳了。”
“既然你们已经走到这个程度了,他为了你,连命都愿意放弃。怎么你还在纠结恩情的事情呢,真谈论亏欠的话,你们两呀,已经彻底牵扯不清楚了。”康佩帼说:“你别瞎想太多,我不是一直在吗,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礼汀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一只手紧紧地捏着手机,另一只手和江衍鹤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我只想我的爱人,安安稳稳地坐上最高的位置,到他心目中理想的地方去,如果因为我的任性,让那么多人的期待落空,我会很难过的。”
这么久以来,女生惊惧的心情终于爆发了。
“哥哥说,他不是自由的对立面,我也想告诉哥哥,我也不是他事业的对立面。”
病房里已经没有人了。
礼汀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脸埋在江衍鹤的身上,那人失血过多,皮肤很凉。
可是他带给礼汀的视觉冲击,却有一种要命的性感。
他冷白的皮肤,带着血痂的衣服,以及长长的眼睫毛都在诱惑着她。
“我其实隐隐约约猜测到,他拒绝我了。”
礼汀垂下眼睛,“他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个手掌印,看起来很像一个不字。”
“所以就算真正得到他拒绝的回答,我也不在害怕了。”
江衍鹤听到了这句话,但他没有精力去回复。
他很清楚,他的小情人现在依旧怀着离开他的心思。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尝试着睁开眼,微微地喘息着,说话带着像砂纸一样的语调,充斥着磨人的性感和情/欲。
“宝宝,别怕,我们已经安全了,对不对。”
江衍鹤没有告诉礼汀的是。
他刚才实在没有力气回答。
但他嗅到了身边的人身上,有一种硝烟反应的气味。
就是给两人指路的男人,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礼汀没和枪支接触过,一定发现不了。
只有他才知道,刚才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是袭击自己的人。
他写下“不”,意思是,不要相信这个人。
江衍鹤刚才,很想让礼汀别跟着这个人走。
但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完全说不出来一句话。
现在,他想要问她那个男人的长相。
因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Phallus养在德国的狙击手。
但他又不愿意让礼汀陷入纷争中。
如果她的世界很美好,那他就让她认定,是环境保护的激进分子伤害了他吧。
他缓慢翕开眼帘,发现他的小猫还在瑟瑟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现在礼汀的神经紧绷,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觉得她对不起自己,被愧疚包围着。
所以江衍鹤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能尝试着告诉自己脆弱的恋人,我们安全了。
此刻,他好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告诉她,今天做得很棒。
但是他讲不出来。
只能听见她小小声哭诉,我已经报答完恩情了哦,我和你不亏欠了哦。
剧烈的疼痛渐渐麻痹全身。
让他在被医务人员挪上飞机之前,依然处于半晕厥半迷糊的状态。
这一次,江衍鹤默默做了一个决心,就算下半年,她又去英国留学的话。
他一定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
因为礼汀一直存在着,想要离开他的心思。
让他在濒死之间徘徊,也没办法得到安宁。
要是汀汀在外面,又遇到坏人怎么办呢。
不只是答应她的求婚。
江衍鹤很认真的,想要把婚期定下来了。
果然,不多时,接待两人回国的飞机就来到了诊所门口。
礼汀看着医护人员忙前忙后的,她的眼睛就没有从江衍鹤身上移下来。
刚才哥哥和她讲话了。
他很虚弱地说了几句关于两个人安危的话,却对之前她向他求婚的事情,只字不提,难道真的.....
难道他真的没有,想要答应她求婚的意思吗。
哥哥难道认定....单身带来的经济效益...更高吗。
还是因为这次她准备的求婚礼物,他不喜欢呢。
礼汀神情黯淡地,看着江衍鹤被医护人员带上救护车。
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很不安。
这时候。
她忽然注意到,刚才哪一位给她和哥哥指明诊所方向的恩人,好像正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他们。
这个人就是史密斯冯,他正和徐杰交易完,从那个人的车上下来。
因为江衍鹤的安危,关系着Phallus对他的态度,他现在正在来回踱步,思索着怎么去医院询问一下。
礼汀本着知恩图报的念头。
她走了上去,今天和哥哥在威尼斯并没有买什么纪念品。
礼汀一时之间不知道送什么,但是手上有一个价值上百万的威尼斯DFS购物金卡。
“叔叔,您好,刚才就是你替我和我的恋人指路,还帮我们找到出租车的,我记得您。”
礼汀把金卡送给他:“我刚才很害怕,他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去,实在太感激你提供的帮助了,这张卡片送给你,可以用来购物刷卡。”
史密斯冯先是一惊,他审视了礼汀很久很久。
他都没有从这个女生身上找到一点不真诚的模样,于是卸下心防:“你给我这个陌生人怎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不合时宜?”
“我会一点意大利语,但是当时哥哥身上有很多血,出租车司机都拒绝搭载我们。”
礼汀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感觉到忧心和害怕:“您给我我们帮助,让他到了这里来止血,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这张卡对我来说,不管多么贵重,都比不上我对你的感激。”
“那我就收下来了。”史密斯冯的心情十分复杂。
换做别人,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江衍鹤的安危的:“小姑娘,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在一个温情的场合。”
他话锋顿了顿,又说:“如果我们还有下次见面机会的话。”
礼汀记挂着江衍鹤安危,她点完头就和他挥手道别。
远处私人飞机的螺旋桨发出很大的轰鸣声。
小猫的眼睛亮亮的。
他们这次经历,其实也不是完全负面的。
因为礼汀在诊所里,遇到了一个在反对旅游过度化的游行里,被旗帜的划伤到大腿动脉的男人。
在飞机上。
男人看见礼汀一直在默默流眼泪。
他安抚她说,今天的危险,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战区发生的事。
那时候我们防空洞里,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有一天外面格外嘈杂,我们第一个等到祖国的飞机来救我们。
可是我当时中国护照被偷了,遍寻不到。
就像小姑娘你一样,你还有一大堆证件和复印件,我当时什么都没有。
大家都在说,我今天不能走了,对我表达惋惜的时候。
机长亲自来人群里找到我,“你会唱国歌吗,你唱国歌,就是同胞,我就接你回去!”
男人笑道:“一唱《义勇军进行曲》,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飞越国境线的时候。
所有撤侨回来的人都泣不成声,都说“我们回家了....感谢我们的祖国!”
男人继续说:“后来,我每次在外面都会买国航,每次听到语音播报都会热泪盈眶。今天也是,我本来给领事馆打电话,说我身无分文困在意大利,我浑身是血,已经走投无路了。”
“领事馆的人说,别怕,回国就没有任何动荡的社会环境了,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医务人员,让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我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像这样难熬的夜晚,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小姑娘,你男朋友会好起来的,没事,你们这么善良,一定会有个美好的未来的。别忘了,在背后支撑我们的,可是我们强大的祖国呀。”
江衍鹤模模糊糊中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努力撑起眼睛,往礼汀那里看了一下。
他的小女孩正感动地热泪盈眶,在座椅上擦眼泪:“谢谢你的安慰,我已经好多了。”
江衍鹤一直都知道,礼汀是一个胸襟里藏着大爱的人。
他提着心微微放松了下来。
还好,现在危机四伏,到处暗潮汹涌。
他善良的汀汀,没有往京商竞争和寻仇上面想,只认定是因为当地的环境保护。
他的汀汀有一种天真的柔软。
不会联想到那些险恶和污秽的东西,他终于可以放松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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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以后,京域。
礼汀从英国回来,先是和天才葵见了一面。
最近礼汀的心情很好,因为江衍鹤在取出子弹后,恢复得还算不错。
最近正好遇到清明节。
朱鄂之前放下狠话,所以这次江衍鹤遇袭事件,大家都把目光放到了朱鄂的身上。
令朱鄂感激涕零的是。
江衍鹤在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澄清了他这次受伤,完全和朱鄂没有关系。
然后,他面对采访,推辞说,一切都等待领事馆和警方,他不做什么回复。
Phallus这次消无声息,连面都没有出。
他只是派人慰问了江衍鹤几句。
他的好学生,愿意小事化了,对于他而言是最适宜的状态。
但是这次Phallus还真没采纳史密斯冯的意见,散播是礼汀让江衍鹤受伤的舆论。
Phallus思维很缜密。
因为他感觉这次江衍鹤之所以没有把事情闹大,就是因为他想保护礼汀不被网友议论。
他从小看着江衍鹤长大,他聪明透顶并且厚积薄发,
Phallus不敢想象史密斯冯有没有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明哲保身。
礼汀在生日前一天,四月四日的清明节,去妈妈的墓地前探望她。
江衍鹤明天要飞迪拜参加一个金融会议。
但前一晚他还是在床上把她搂在怀里,和她说,想要和她一起去拜访方兰洲。
礼汀凝视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这次我想和妈妈说一会话,你让我一个人去吧,好不好。”
他不让,早上临走前还缠着礼汀亲了又亲。
他知道礼汀的心里都是不安。
江衍鹤其实对待任何人和事物都很冷淡。
只有在她面前,那人才会缠着她肆无忌惮地索求,想要用欲望留住她。
礼汀被他折腾了一次又一次,像小猫一样轻柔叫着,哄他一遍又一遍。
这段时间,她特别特别乖,小小的身体上都是他留下来的咬痕和掐痕。
她送他出门的时候,嘴角还红肿着,脖颈的暧昧更是鲜明。
那一年的清明节,他几乎以为她彻底属于自己了。
江衍鹤没有想到,在濛濛晚春细雨中。
他深爱的人,已经下定了,把他拱手送人的决心。
一切要从礼汀在妈妈的陵园里,遇到杨洵,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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