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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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汀是在接近六月底的仲夏,遇到这个穿着卡其色休闲衬衣的男人的。
正值夏至午后,她穿着一件刺绣花苞的鱼骨长裙,脊背上有一圈绸制的边。
不把长长的黑发撩到一侧的话,薰然的热气会把肩颈的衣料濡湿,脖颈被蕾丝包裹住。
白色裙摆上有丝绒的玫瑰花朵,衣褶在午后的风中撩起来,在小腿弯折处晃荡。
男人有些微胖,面容和善,来学校找了她三次。
第三次是在礼汀在学校爱心救助站喂猫的时候。
她给一只圆滚滚的狸猫喂羊奶。
这只她救下的瘸腿小猫,在春天发情的时候,和一只奶牛猫在一起了。
现在带着五只小猫崽,花色从黑白到浅黄,每一只都很可爱。
有两只今天刚睁开眼。
黏在一起,脑袋互相搭在肚子上,咪咪叫。
它们细软的毛发还是绒绒的,让人心都化了。
雨季学校的石阶湿滑。
看见男人为了找她,运动鞋被泥泞沾湿。
女生卸下心防,抬起眼,愿意回应男人的问询。
几个人是在竹泱馆的茶楼见面的。
阳光零落在翠竹之间,周围隔断是梨花木的屏风。
除了眼前的男人,还有阔别小半年的霍鸿羽。
霍鸿羽一看到她,就热情地招呼她,小礼。
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满身贵气,看上去不好相处的模样。
大概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黑白垫肩薄T恤和烟灰色长裤,脖颈上挂着锁骨链。
这一位是上次半山腰上,出现在模特身边的人。
这人把玩着手上玉戒,名贵墨镜架在头顶。
他微抬眉毛和礼汀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叫莫浠。
礼汀点头,霍鸿羽贴心替她拉了楠木座椅,示意她坐下。
三番四次来京大找礼汀的男人,看起来慈眉善目。
他对礼汀露出笑容:“小礼,我叫方卓飞,叫我老方就好,我是小鹤的私人心理医生。”
礼汀从来不知道那人有心理医生这件事。
哥哥永远都是那么理性,无所不能。
怎么可能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呢。
她却不知道,在她面前一向冷冽从容的哥哥。
在很多人面前,都是不折不扣的疯狗。
方卓飞:“我这几天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的,关于江衍鹤的生日。”
礼汀不安地放下茶盏,再次望向老方的时候,眼里染着浓浓的担忧。
自从清明节以后,两人在性上再也没有了节制。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没有了节制。
认了主人,锁链被她捏在掌心。
那人也认定礼汀对他的宠溺。
六月是考试月,大多数时间都在自主复习没有上课,她都几乎下午才从床上醒来。
身上的暧昧痕迹也没有消退下去的意思,她不得不再次缠上了蕾丝。
两天后,是六月三十,江衍鹤的生日。
女生正害羞又甜蜜地思忖着送他什么的时候。
她就被方鸣飞带到学校外,湖上的竹泱馆来了。
六月三十是明旭旗下的电商平台一年一度的五折大促的日子。
七天当中,去歇鹤楼游览的游客,可以领到一大捧热带花束的日子。
霓虹灯牌闪耀着艳红翠绿,从半岛机场空运过来的鲜花带着晨露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
声名琅琅,风光无限。
偏偏江衍鹤对他的生日讳莫如深。
今天早上,她软藤似地缠住他,舍不得他离开。
缠绵的长吻让她瘫软在他的怀里,她哭泣到潮湿红肿的眼睑,总是非常涩情。
他见她呼吸缓不过来,在她失去意识的边缘,反复叫她主人,肋骨抵着肋骨抚摸,吻她缱绻眼尾,凶横的占有在痉挛中转换成享受。
礼汀面对面坐在他膝盖上,听他的心跳,手臂勾着他的脖颈,抬起细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黑发,吻着他的额角,说了好多次哥哥我好爱你。
他都对生日,只字不提。
没有期待生日礼物。
也没有索要奖励。
今天方医生和江衍鹤的两个朋友,就是来告诉礼汀原因的。
“小礼,不知道你对香槟玫瑰有没有印象。”
怎么会没有印象呢,礼汀想。
她咬住下唇,眼里有些微的怅惘。
哥哥和礼桃来她兼职的花店光临,订下的外送,就是香槟玫瑰。
萨利内罗香槟色。
她永远难忘和他产生交集的夜晚。
她抱着花敲他的车窗,哥哥胃疼得直冒冷汗。
也就是那一晚,感激上天。
她陪他去医院,给他煲汤,来到他的身边。
那晚医生问她是谁,她小声回答是他的妹妹。
礼汀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
她从来没有因为礼桃的事情,和他有过一点点矛盾,甚至从内心深处感激那天的相遇。
她不会让任何外在因素破坏他们的关系。
哥哥是对她而言,命运的馈赠,是蒙恩的奇迹,是沙漠里长出的新绿。
“大学吗,我在花店兼职过,他在我的店里订过一束鲜花。”礼汀说。
“更早之前呢,大概五年左右,五年前...”
霍鸿羽说:“有过和一大束香槟玫瑰有关的记忆吗,哪怕只是路边看到一大捧。”
“五年前?”
五年前,Phallus六十岁。
江明旭在澳洲,康佩帼在温哥华,两人南北分居状态。
都铎的本宅,在寸土寸金的京域,足足十万呎,只住着江衍鹤一个人。
没有亲情陪伴还是其次,娱乐项目被悉数掠夺。
初中以后,每年生日。
翡老师都会带他坐私人索道去京观山顶,陪他在观景台,俯瞰山下京港和圣保罗教堂。
听教会唱圣诗,到最后传出颂歌,教他握枪手法,教他哪条水路是京域命脉,教他螺旋桨和喷气式飞机发动机的区别。
耶稣天父,满天神佛。
他的最后一个学生,偏偏一身反骨,忤逆不堪。
两人最严重的分歧是在夏至。
Phallus想让他,跟着去见几个位高权重的朋友。
江衍鹤宁愿和姥爷的下属,待在房间研究轴承。
那时候他十六岁,会开飞机当主飞行员,也能替姥爷康刿的船掌舵。
白无常已经离开他一年了。
时间让他越来越冷酷英俊,锐利孤傲,也让他越发沉默。
phallus在明面上或者暗地做了很多事。
年轻的时候他在港口上收轮渡保护费,在万国博览会上当过天价扒手。
再到后来金盆洗手,有流域交汇处的垄断生意。
紫荆花回归前,不见光的他不碰了。
依仗多年积累,在东南亚撑起一边天,橡胶大王见了他都得上供。
他有许多学生,都是商界大亨,别国的政界奇才。
他在意大利落脚,原是为了安享晚年,做幕后的教父。
阴私宛如虫卵,覆盖在一叶扁舟之下。
下场就是遭遇背叛。
phallus离开湄公河那晚,雨已经停了。
火盆里烧灼着绣袍锦带,他身上的枪伤被雨浸得溃烂发炎。
浮华名利,一夜倾覆。
圆日升起来,熹微的日光照亮河滩。
他浑身染着鼠尾草的气息,跌跌撞撞地往前爬,浑身血窟窿。
终于在一辆轿车前停下,踉踉跄跄地求他救自己一命。
白色宾利里坐着江衍鹤的爷爷,江成炳。
鹤发浓颜,黑西装,泰语流利,眉目沉稳。
来人语气恳切,邀请他到京域去。
他独子在临近四十岁,和著名汽车生产商的名媛终于育得一子。
江成炳千里托孤。
给予了phallus无上的权利,甚至请他命名。
他逃命的那几日,夜夜大雨瓢泼,唯有孤鹤唳于苍茫天际,江衍孑孓。
phallus在渥太华的沃伦私人产护室前,接过江衍鹤。
看见掌心襁褓,婴儿不哭不闹。
他说,就叫小鹤吧,江衍鹤。
他做了很多恶,对很多人,唯独把江衍鹤捧在掌心。
在江衍鹤青春期以后,察觉到少年的躁动和无法控制。
十五岁,他杀死了少年挚爱的狗。
但是这种程度的欺凌,更深层次地激发了江衍鹤的反骨。
十六岁的江衍鹤更是越发叛逆。
他对phallus给他规划的商业帝国和未来版图都不感兴趣。
私下结交的好友,一个比一个顽劣爱玩。
他生日当天在都铎本家,邀请了国际班所有人开party。
肤色不同,人种不同的吵闹高中生,零星地遍布十万呎屋企的每个角落。
phallus哪容得下这种忤逆?
江衍鹤在牌桌上,轻轻松松揭穿霍鸿羽玩的低劣千术。
霍鸿羽羞耻得脸红脖子粗。
显然,开过荤的莫浠就在一旁,情绪稳定多了。
他也有老师,和江衍鹤身边的六十岁老头不一样,是当红女明星,他亲爹养的雀儿,叫冼蔷。
冼蔷比他大九岁,教他赛马调香。
他年少气盛,喝完酒脑子一热,稀里糊涂把亲爹带回来的人给睡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滋味实在是生仙。
他也想拉着两个比他年轻五六岁的朋友共沉沦。
霍鸿羽早和他父亲下属找来的性感女人滚到一起过。
只有江衍鹤什么都不沾。
“我说,兄弟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喜欢的人吗?”霍鸿羽痛心疾首。
他唱红脸,莫浠就唱白脸。
见江衍鹤神色淡然,莫浠用上激将法:“看他那副清心寡欲的样,你不是说他连女同桌都没一个,他这辈子对女人都没有感觉了。”
江衍鹤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牌:“随你们怎么说。”
“少爷有喜欢的人哦。”
当时接送他的司机梁叔,对两个顽劣不堪的富家公子哥憨厚地笑。
“他经常和我去世域港湾那边的海景别墅,或者德威英看望一个女孩子。”
梁叔看着几个人央求的目光。
他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接着说:“那个女孩子头发长长的,身体很弱,也不爱笑,很孤僻的模样,一个人独来独往,长得白净。”
梁叔把手机里拍摄的礼汀晚归时候的照片,给几个人看。
礼汀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黑发挡住脸,皮肤白到透明,嘴唇很红,站在红绿灯等待。
所以,多年后霍鸿羽看见礼汀,才觉得尤为熟悉。
他见过。
他们早就看过她的照片,她的样貌。
“我操兄弟,表白啊,还许什么生日愿望啊,还装什么暗恋啊,直接表白啊!”
霍鸿羽觉得江衍鹤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堪称奇迹,把他激动坏了。
莫浠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香烟滤嘴,呼出白烟:“怎么着,小鹤,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啊。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介绍给我们看看。”
顾坚白探出脑袋:“鹤哥你要去表白吗,我们都支持你。”
江衍鹤静默片刻,良久才说:“不会。”
他习惯性看向远处停车场上,phallus没开走的黑色Lexus。
他由着班里同学胡作非为,已经对老师足够忤逆了。
但没一会儿,Lexus被开走了。
给予江衍鹤一种错觉。
他生日当天,可以放肆到随便玩。
看着同学们泳池边放肆大笑。
男生黑睫微颤。
他终于愿意打破桎梏。
想要在生日当天,去世域港湾看望一下他深埋在心底的女孩子。
礼汀。
想要和她看海,在外面散步,并肩吹海风,看海鸥在远处日暮蹁跹。
只是如此就够了。
霍鸿羽还在一旁出主意,想法直男透顶:“我觉得吧,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香槟玫瑰,兄弟,你送一个999朵大捧花,我保证她永远属于你一个人。”
听完江衍鹤笑了,没说话。
司机梁叔不懂什么浪漫情调,却认认真真地听到了心底。
梁叔:“少爷,我陪你去给小礼妹妹扎一束花吧,像你朋友说的一样。我们背着翡老师去看了她几年了。我知道你心底很喜欢她,为什么你不肯主动一点呢,再说只是送花,如果你觉得不太好,我们偷偷放在她家门前,这样她就不会知道是谁送的。看她笑,你也会开心是吧。”
看着梁叔脸上温柔的笑纹。
江衍鹤说,好。
他们停在全京域四环最大的一家花店门口。
车是江衍鹤的名下的,一辆捷豹。
反光镜上面挂着一只小招财猫,是梁小斌的孩子送给他爸爸的。
梁小斌知道雇主不会介意,于是乐呵呵地挂在他的后视镜上。
江少性格特别好,他们一家都很喜欢他。
梁叔去花店捆花,很久都没有回来。
江衍鹤在停车场上,等待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红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梁叔回来了。
他脸色晦暗,灰扑扑的头发挡住眼睛,浑身难受地眉,艰难地冲着江衍鹤招手。
他身上都是尘土,灰头土脸的,在泥里滚过一样。
见她回来,江衍鹤唇角带着笑意:“梁叔,怎么等了这么久,我们不是提前叫别人捆扎好了吗?”
梁叔把花捧到后座,晃了晃脑袋,挤出笑容,说:“刚在外面跌倒了,不小心睡了一会儿,耽误你时间啦,对不起呀少爷。”
他穿着短裤,身上还有一些伤痕没有消肿。
但是他坚称是摔伤,坚持否认说不是被别人打伤的。
江衍鹤穿着白衬衣,车里没开空调,他后颈汗涔涔的。
他以手支颐,侧头冲梁叔关切一笑,说:“回家我让家庭医生给你包扎一下。”
四环通向礼汀家里的那条路,只需要半个小时。
但是梁叔的眼神涣散,越来越煞白。
他断裂的肋骨在开车的途中不断搅动,脑袋也越发眩晕。
江衍鹤也察觉梁叔状态极差,浑身冒虚汗。
“梁叔你没事吧。”他担心地蹙眉:“要不我来开吧。”
梁叔努力撑起来回应他:“少爷你还没拿到驾照呢,再说我的职责就是让你安安心心回家。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能有什么事儿,你放心吧。”
香槟玫瑰是梁叔挑选好,亲自放在礼家的别墅前的。
里面夹着一张字条:“祝小礼妹妹天天开心。”
江衍鹤忧心梁叔的情况,甚至没有心思在门前久待,就急匆匆地打算回去。
没和礼汀见上一面,匆匆忙忙打算离开。
车开到环海公路的时候。
十六岁的男生,终于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会开心吗?”
梁叔努力挤出笑容:“当然会,高一应该是放假了,礼小姐在家休息吧,她不怎么爱出门,下楼一定会看到的。”
“嗯。”
“花我们是送啦,希望少爷....早日和这个小姑娘....修成正果。”
梁叔说话的声音,逐渐有些模糊。
“借你吉言,我不想耽误她,高考后再说吧。”
江衍鹤摩挲着拇指练枪的薄茧,眼睫阴影浓密。
他垂着眼睛,似乎在忐忑,礼汀看到大束花会不会感到开心。
天空是润泽的紫蓝色,海风吹起他的发梢。
溽暑天的燥热在海风的吹拂下消失殆尽,咸涩的腥味在鼻尖蔓延,只有让人惬意的感觉。
变故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
梁叔嘴唇哆嗦。
他在持续不断地长长的呼气吸气以后,鲜血和呕吐物从他嘴角鼻腔冒出来。
接着他口吐白沫,浑身抖得像筛糠,脑袋搁在方向盘上。
轮轴在高速运转,方向盘向右翻,瞬间往海岸线栏杆的地方撞去。
“梁叔。”
江衍鹤愣了一下,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薄唇微抿,冷静地在副驾操控起方向盘。
车不是停稳的,因为副驾驶座没办法踩刹车。
而是江衍鹤浑身是伤,把车撞坏了栏杆,努力逼停下来的。
车已经完全变形,发生倾覆,江衍鹤受了轻伤,脚也被卡住,但他没办法从车里出来。
江衍鹤半边身体都是从梁叔鼻腔里涌出来的血。
梁叔躺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眼白都充着血。
他死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少爷....早日和这个小姑娘....修成正果。”
车里完全没有可供活动的空间,燥热逼仄。
江衍鹤的手机在陡然的变故里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在哪里。
太阳落山了。
海岸线这里,极少有车驶过来。
月光砸在破碎的汽车窗棂上。
海浪声哗哗作响,彻夜不息。
江衍鹤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车辆倾覆,他侧翻在地,耗尽所有心力,也没有办法爬出来。
没办法求救,没办法睡着。
他就这样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和死人整整呆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夜幕笼罩下,他想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清晨,日光熹微。
他才被晨练的人发现。
整整五年,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再憎恨着自己。
每次只要他过生日的时候,他就会陷入无比极端深刻的自厌情绪里。
方医生是后知后觉的康佩帼找给江衍鹤的。
甚至江衍鹤都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全是他查询之前的卷宗和走访江衍鹤的朋友知道的。
梁叔在车辆侧翻前就死了,并不是死于车祸。
江衍鹤最初能听到他血液流逝的滴答声,到最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跌落的是他自己腿部的血,安全气囊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招财猫的铃铛还被风吹得轻微晃荡。
被警车和消防救出来的时候。
江衍鹤没上救护车,径直去了警局。
Phallus戴着金丝眼镜站在车尾,一路随行,眼神冰凉又可怕。
“小鹤,你把他害死了。”他夹着雪茄,轻声对垂着眼的静默少年耳语。
烟味薰着江衍鹤的神经,他咳嗽着就淡淡笑起来。
他的衬衫袖子上染着血渍。
他在警车的呼啸声中,用手臂捂住脸笑了很久,笑够了,还在咳嗽,肺部像风箱一样,呼吸就疼痛。
他眼睛通红,看着那个招财猫的铃铛:“是呀,我把梁叔害死了。”
江衍鹤不是神,他也会有神经脆弱的时候。
但Phallus对江衍鹤的控制,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
梁叔头七的夜晚,江衍鹤已经绝食几天了。
歇鹤楼顶,浮在半空。
穿着黑衣的少年眼神黯然,跪在Phallus面前。
他肤色很白,神色恹恹,没精打采地垂着眼,隔着玻璃幕墙,盯着楼下川流不息的金色光带。
“这里美吗?”
“我没什么感觉。”
“小鹤在前几天,不是还和朋友在家里玩得很开心吗。怎么在这里俯瞰芸芸众生,反而觉得无感了呢,权利巅峰,难道没有一丝畅快吗?”
“没有。”
“我前段时间陪你去了一趟京都的朱家,出门在旧书店买了一本书,你觉得没什么意思,扔在车库的那本,你还记得吗?”
“芥川龙之介《地狱变》”
“小鹤我告诉你,如果你一直这么孱弱,热衷逸乐。那这个世界对你而言,不管是俯瞰还是平视,永远是地狱变的卷轴。”
“地狱。”
“小鹤前几天害死了一个人,难道不觉得自己满手血腥吗,对梁叔的小孩来说,有你这个仇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地狱。”
Phallus声音充满残酷。
招财猫铃铛的声音骤然响起来,络绎不绝地回荡在他的脑袋里。
就像魔咒一样,疯狂地挤入江衍鹤的神经末梢。
这才是Phallus所说的以暴制暴。
他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且他本人就是从刀山火海一步步走出来的。
Phallus在他头顶温和地说:“克服恐惧的方法就是把恐惧变成享受,小鹤最好尽早走出来,不然我经常在你耳畔摇响铃铛,或者我们在家里各处放满招财猫的挂件好了。”
他绝不允许,他寄予厚望的最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废物。
江衍鹤闭紧双眼,痛苦地蜷缩在地毯上。
他脖颈青筋毕露,哀恸地叹息:“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以死赎罪。”
他话音刚落。
Phallus用镂金鹤头的权杖,一直劈头盖脸地抽打他,长柄粗鲁地在他身上留下血痕。
“你以为死就可以赎罪吗?”
江衍鹤已经奄奄一息,他还是说:“我...想....去死。”
“你看你说的什么胡话,如果你不会说话,就变成哑巴好了。”
最后Phallus被激得用拐杖的黄金鹤喙,捅进他的口腔黏膜,舌尖被金属划破,斑斑血迹被江衍鹤咳出来。
他就像被抛弃的婴儿,蜷缩在顶层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Phallus语气带着薄怒。
但是人还在优雅地伫立着:“打消掉你想死的想法,你必须给我活着赎罪。”
警察对梁叔死因的调查已经完全结束。
他们查清不是因为车祸,和他完全没关系。
时间迈向七月。
由于正在读书,他迎来暑假,根本没人对他的失踪表示怀疑。
梁叔死后第十天。
Phallus踢醒了奄奄一息的江衍鹤,他目光漠然地看着江衍鹤浑身的淤伤,声音极轻:“你怎么这么废物啊,坏事做多了,阎王都不收你。”
男生费力地咳嗽着,颤抖着说:“老师....对不起。”
但Phallus总有办法让破碎的他更为四分五裂。
Phallus残忍地播放了一段录像。
梁叔的遗孤,已经被京都的叶家收养。
给江衍鹤留下招财猫铃铛挂件的小孩子。
在镜头那边,他眼神充斥着恨意,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恨你....害死了我爸爸。”
江衍鹤漠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痛苦地跪在地上咳嗽起来,眼睫轻微颤抖,泪水濡湿了眼眶。
然后下一秒,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他抢过Phallus搁在桌上的勃朗宁,指腹摩挲过消防栓,拉开,对着自己脑袋扣动了扳机。
他是真的想死,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抖。
那一瞬间他能嗅到枪口的硝烟气味。
但下秒,他的自裁失败了。
这把手.枪没有响,空包弹。
Phallus在他的头顶播完这段录像。
小孩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但是哥哥,我要你活着,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
“我到底怎么做才会让他幸福。”男生问。
“他已经永远感受不到幸福了,都是因为小鹤的任性,害得别人家破人亡。”Phallus低声回答道。
在痛不欲生的自我折磨中。
江衍鹤终于习惯自己恶贯满盈,满手血腥的常态。
因为每一次Phallus会温情脉脉地告诉他。
每一个发音都残忍地让人心悸,他甚至在笑。
一切都是小鹤的错。
小鹤害死了所有人。
小鹤实在是太坏了。
包括朱家的事。
江衍鹤不知道为什么在买花途中,梁叔就这样丢失了生命。
他笃定是自己的原因。
他试过去查,但是完全没办法找到真相。
唯一一个突破口,就是叶泽川家寄养的梁叔儿子。
真相是陈浩京拐弯抹角地讲出来的,他无意间透露梁叔的小孩在叶家。
去京都以后。
江衍鹤终于在叶泽泷口中,得知了当年梁叔死亡的真相。
蛛网膜下腔出血。
还好事情没有变得更糟。
漫长的痛苦终于有了一个间隔符。
被叶泽泷领养的梁叔儿子,也得到了更优厚的学习和生活氛围。
江衍鹤上次在京都叶家喝醉酒那天。
就是因为五年后,和当年江衍鹤差不多大的梁姓少年。
他终于勇敢地站出来,出来给他爸爸曾经誓死保护的哥哥,倒满了酒。
梁叔儿子哭着对江衍鹤道歉,说我没有怪过小鹤哥哥。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当年逼他赎罪那番话,那段录屏。
是Phallus逼着年幼的小孩说的。
虽然痛,但如果不是为了活着赎罪,他怎么会像行尸走肉一样熬了这么久。
五年后,江衍鹤终于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他终于舍得放下这一段往事,喝醉酒回到京都的房间一看。
再次陷入心碎,兜兜转转回到他身边的小猫,逃跑了。
时间倒回五年前。
他还在停车场等待抱着一捆花的梁叔。
满心欢喜的少年不知道。
梁叔早被Phallus叫来的人摁在地上暴打,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的死,根本不是江衍鹤的错。
其实从一开始,Phallus就盯上了背着他,陪江衍鹤一同去寻找礼汀的梁叔。
就算他们不去买花。
梁叔也会被Phallus威逼暴打。
梁叔在殴打中,也已经快没命了。
只是Phallus利用梁叔的这个死因,一直欺骗着江衍鹤,让他觉得是自己害死梁叔的。
善良的梁叔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
依然只想着,他真的很想看到江衍鹤平平安安的回家。
好人死了。
恶人把这种善念当成一股利剑,把十六岁的少年狠狠刺了一个对穿。
痛深入五脏六腑,体无完肤。
Phallus憎恨着江衍鹤脱离控制的感觉。
为了满足他病态的控制欲。
他可以赶走江衍鹤身边所有的人。
他可以把江衍鹤贬低成一滩烂泥,一个刽子手。
也就是这件事开始。
江衍鹤越来越沉默,独立。
他终于变成Phallus希望的那样,把心思都放在投资上,再加上江明旭的资助,买下了官山道31号的房子。
现在的司机小贾是梁叔死后,Phallus失踪以后,才来工作的。
他好脾气,人也善良。
但是他永远不知道雇主为什么在京A J0630的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招财猫铃铛。
究竟是为了缅怀谁,还是为了赎罪。
官山道31号的房子,装修完毕的当天。
Phallus病态的控制欲,也没有消退一点。
他把他从南海挖来的,翡翠珊瑚礁,放在前厅里,彰显对江衍鹤的绝对管束。
殊不知,江衍鹤在极端痛苦和麻木以后,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他这一生的唯一救赎。
会抱着香槟玫瑰敲响他的车窗,救下胃痉挛的他。
会在他撞车跳海,被枪林弹雨追逐的时候,克服一切恐惧,来海里救他。
会搭着长长到脚踝的浴袍,羞怯地像一只小猫,说出:“江衍鹤,你看看我,你难道没有认出我吗?”的话。
就像《圣经·雅歌》所言:“爱,众水难熄,大海难殒。”
可是兜兜转转,总是有遗憾的。
礼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收到那一大束999的香槟玫瑰。
哪怕那是梁叔,他衷心祝福的一对小情人最后的祝愿。
他用生命扎好的玫瑰花束,是被礼桃捧到礼汀面前炫耀的。
萨利内罗香槟色。
五年前,六月三十号当天。
礼汀刚放假,在房间里安静地写暑假作业。
礼桃大张旗鼓地当着她的面炫耀收到了的花。
礼汀抬起眼睛看了很久,又失落地垂下眼去。
她几乎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怎么可能是送给自己的花呢。
礼桃才应该是那个被祝福的人吧。
直到几天后,花瓣外沿微微卷了边。
这一大束花才被礼桃从她的房间里扔出来。
小猫对那一大捧花很是心动。
哪怕已经是别人丢弃不要的。
但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的玫瑰。
她在里面找出好多新鲜的花,细细的手指攥紧,抽出来一束,捧到心口嗅了嗅。
香槟玫瑰有一种清淡的香气。
一张纸条掉落下来,上面的字体歪歪扭扭,一撇一拉却极其认真:“祝小礼妹妹天天开心。”
女生似是被认真的态度感动,拾起起手上的小卡片,和这十几只花一起带回了房间。
细心修剪了花枝,摆放在窗明几净的桌上。
假如爱有天意。
爱真的有天意吗。
几年以后。
世界上那么多家花店,他偏偏走进了她打工的花店。
也是买下香槟玫瑰,又阴差阳错地,被她送去医院。
或许梁叔正庇佑着他们。
或许命运的细线,在很多年前,就把这对坎坷的恋人绑在了一起。
在掌纹上,交织着彼此的一生。
“如果要问生日礼物的话。”心理医生方叔眼睛勾出一抹笑纹,“我们都认为,对他而言,你才是他的生日礼物吧。”
他们都温柔地看向哭红了眼睛的小猫。
她用了很多纸巾,眼睛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哥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事...”
莫浠:“事情呢就是这么一个事,小狐狸还三番四次的想要逃走,你说我怎么不对你置气,上次在山腰上我确实劝他别下车见你。就为了这件事,整整两个月,他一句话也没和我说。”
霍鸿羽也笑着开口:“别哭啦,你眼睛红肿,他会心疼的。要知道这两个月,他一直都在忙公司的事,好放下一切,暑假和你去意大利度假,你今晚快去陪他过生日吧。”
礼汀坚定地点点头:“谢谢你们呀。”
方医生温和地笑:“我觉得小鹤有你在身边,以后每年过生日,可再也不需要我这个私人心理医生咯。虽然我处于下岗预备役,我也心甘情愿。”
霍鸿羽一边给小贾哥打电话,让他接礼汀,一边帮她打包竹泱馆的各种山珍:“小礼妹妹,意大利见,今晚别忘了给他煮长寿面哦。”
礼汀乖巧地点头。
看着礼汀离去的背影。
霍鸿羽眼眶微红,和莫浠相视一笑。
他们终于也可以放下了。
赎罪的何止是江衍鹤一个人。
这也是霍鸿羽一直以来,对江衍鹤的初恋,讳莫如深的原因。
在叠翠山上,他才不愿意孟丝玟用沈琦涵,亵渎江衍鹤的第一次动心的女生。
霍鸿羽想。
我们在当时,作为劝谏江衍鹤去买玫瑰的人,也愧疚了整整五年。
只是那个人一直沉默寡言,背着如山的负罪感,一直负重前行。
他孤身一个人厚葬了梁叔。
每年都给梁叔小孩的户头打款。
再也没有好好过一个生日。
可是根本不是他的错啊。
男生只是给喜欢的女孩子买花,就成了如此恶贯满盈,满手血腥的人了吗。
谁又来关心一下,当时和尸体待了整整一夜,疯狂想死,孤独无依,毫无求生意念的十六岁的他呢。
谁来抱一抱,那个听到铃铛声音就焦虑,却逼着自己不间断地听,在歇鹤楼绝食了几天,把枪对准自己扣下扳机的他呢。
直到车撞到栏杆上的最后一刻。
江衍鹤甚至把车头侧向梁叔那边,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实在太善良了,连死去的梁叔尸体也保存得完好,都舍不得让梁叔受一点点伤,才害得自己被变形的车架卡住一夜。
他却要被Phallus套上“小鹤害死了所有的人”的标签。
陷入绝望和自厌的深渊里。
无法抽身,无法周旋。
被迫染上血腥,一次次把手洗到蜕皮。
小狐狸,不要再消失了。
他实在太孤独太压抑了。
稍微多爱他一点吧。
这个世界就是地狱变那幅画,太冷也太黑暗了,他真的会熬不下去的。
梁叔,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
请化作风,轻柔地吹拂他们的头发。
替我们祝他们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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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鹤和礼汀初吻的第二天,带她去看了海
迟到五年,他终于陪她看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