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犹豫权衡
温宁安贴在秦昭序胸膛, 鼻尖嗅到一股药味,酷烈浓涩,郁郁不散。
离开秦昭序怀抱, 又狐疑地探头靠近他的锁骨、肩膀和手臂,通身药味。
秦昭序哭笑不得, 却不制止她的行为, “宁安, 你要干嘛?”
温宁安挑眼看他, 不仅闻,还动手扒开衣领查看。
漂亮紧实的肌肉, 果然布满大大小小伤痕,应该是汽车挡风玻璃碎片划破的, 清创消毒,涂了药膏。秦昭序说全身痛, 是真话。
相比之下, 温宁安除了剧烈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以及手背皮肤蹭破些皮,可以算是毫发无损。
张清华先前看她一直哭,安慰她,幸好秦总喜欢开那辆车, 车体结构稳定,防撞击性能一流, 即使被从侧面攻击, 也没有完全变形。
“温小姐,秦总是因为你, 才偏爱开那辆车。”张清华逮着机会就帮上司说好话,“多长情的男人。”
秦昭序病服衣襟被温宁安攥在手里, 他本人不在意被温宁安轻薄,若非场合不对,还想鼓励她做更过分些。
然而秦定锦和司楚云,显然不是会主动回避让出空间的角色,秦昭序不得不提醒盯着他胸膛发呆的温宁安,压低声音:“宝贝,我爸妈在你身后。”
温宁安:......
温宁安:!
做贼心虚般合起秦昭序衣服,在他似笑非笑、极度纵容喜爱的表情中,用尽毕生勇气,艰难下病床转身。
她转身瞬间,秦昭序同时望向父母,锋利带刺的眼神,传递明晃晃的警告与维护。
“叔叔阿姨,你们好。”温宁安尴尬打招呼,“我姓温,叫温宁安。”
其实大家见过面,且彼此知晓名姓,然而每一次的见面都不太愉快,甚至从未正经打过招呼。这是温宁安第一次较为正式地自我介绍。
司楚云接收到秦昭序的提醒,恨不得翻白眼,他儿子仿佛在昭告天下,谁都不许为难温宁安。
“小温,你好。”秦定锦打个圆场,“我和昭序母亲先回去,你们好好养病。”
司楚云也朝温宁安点了下头,“医生说你要静养,注意休息。”
温宁安恰如其分地客气回复:“知道了,谢谢叔叔阿姨。”
秦家父母前脚走,温宁安后脚也开溜,被秦昭序喊住。
当下的秦昭序在温宁安眼里,是易碎物品,碰不得亲近不得,是以秦昭序还想抱她时,被她义正言辞拒绝。秦昭序没强求,他动作幅度稍大,背脊肌群便疼得冒冷汗。
温宁安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进一步脑出血症状,偶尔轻微的头晕、恶心想吐,医生说都算正常现象。
反倒是秦昭序,伤口一会儿发炎,一会儿崩裂,温宁安听到隔壁房间,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她坐不住,也跟进病房看情况,被医生打发回去睡觉。
温宁安走出病房,就听正由护士换药的秦昭序咬牙忍痛,又带着不羁的笑意,说:“郑医生,我想让她留在我病房休息。”
“留在你病房做什么,难道温小姐是止痛药,见到她就不痛了?”
“你不是说我需要照顾?”
“秦总,”医生受够这群异想天开的有钱人了,“让一个脑震荡病人,照顾一个骨折病人是吧?被院长知道,我得写十万字检讨。”
温宁安:......
-
温宁安错过《一把雨伞给昨天》的二面机会,按照选角流程,第三轮是补面和最终确定选角。
还剩最后的补救机会。
明市只设了二面场次,如果确定参加补面,演员必须自行前往奥斯陆,接受选角评委会的面试。
孟青霄作品挂在俊秋剧团名下,但其实是一支相对独立的执行团队,张俊秋只给她做场外指导。戏剧的舞美、服化道、音乐指导,大多是外籍工作人员。
温宁安填写补面申请和理由陈述,忽然听到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周均延倚在门框,屈指轻扣门框。
温宁安闭关的日子,周均延去了趟杭州,考察砖木结构的六合古塔,完全没料到会出如此大的意外。
他手中两束花篮,温宁安疑惑道:“另外一束难道是......”
“给秦总的。”
温宁安凝滞地望着鲜艳活泼的花篮,心说脑震荡后遗症果然严重,她连周均延的意思也搞不懂了。
“宁安,撇除你的关系,我与秦总经理本是旧识,于情于理,都该探望。”
温宁安失策了,A.T.接接触过宁波港口的案子,周均延与秦昭序,差点成为合作伙伴。
引周均延进秦昭序病房,周均延有理有节地祝满身伤残的秦总早日康复。
秦昭序目光在两人见来回逡巡一遭,皮笑肉不笑,“听说Termin接了阿联酋的大宗地标设计,周先生,你不回伦敦吗?”
“我在休假。”
“打算休到什么时候?”
“未定。”周均延温文尔雅道,“来明市,想办成一些重要事情,有了结果就离开。”他侧头面向温宁安:“宁安,方便聊聊吗?”
秦昭序懒得寒暄,正想找个理由绊住温宁安,就听她快一步——
“方便的,我们去花园,我也有话和你说。”
周均延秉承绅士风度,先一步出门等待。
病床上的秦昭序心脏肝胆拧成一团麻花,不悦地瞪着温宁安,“你要跟他单独聊?给你二十分钟,说说清楚,让他别总惦记从前那段。”
温宁安顿然想起,秦昭序尚且不知真相,以为她与周均延交往过。
“宁安,我的肚量只有二十分钟。”秦昭序瞥了眼挂钟,“现在开始倒计时。”
“秦总,肚量大一点。”
“还有十九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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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医院的花园,挖了一口人工湖,湖里离谱到还养了绿嘴鸭和黑天鹅。
周均延和温宁安沿湖边步道漫无目的行走,周均延先开口:“我明晚的机票回伦敦。”触及温宁安稍显愕然的表情,他释然地笑着解释,“关于先前的表白,你不用说出口,我已经知道答案,我们并没有交往机会。”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停步。
温宁安转向他,认真诚恳:“周均延,我要向你道歉。”
周均延一愣,“宁安,你只是不接受我,没必要为这种事道歉。”
温宁安摇头,“我是为我曾经不负责任的念头,说一声对不起。”
此前得到周均延的表白,温宁安有一瞬间考虑接受。她没喜欢上周均延,而是想利用他,彻底替代遗忘和秦昭序的过往。用一段新关系填补回忆,是最有效的方式。
但对于周均延而言,温宁安的接受动机,显得自私,且十分不负责任。所以温宁安为曾经的念头,向一直关心她的朋友致歉。
周均延咋舌。
从他的角度,温宁安的动机根本无需指责。人与人交往,本就有利益思考与权衡,不可能纯粹到只剩下感情。
原来温宁安不这样认为。
一道光闪过周均延脑海,打通答案之门,顿悟般意识到一些事实。
周均延一度认为,秦昭序是趁温宁安人生低谷,强势地插手干预,才占得先机。假如时间返溯到温宁安休学前,他更主动一些,更早向温宁安表白,也许不会有秦昭序的事。
秦昭序没什么特别,只是赢在时机和顺序。
然而此刻,周均延反问自己——为什么很早对宁安有意思,但从没采取行动?
答案其实很简单,是他在犹豫权衡。
刚读大学的温宁安,明确表示将来毕业回明市,留在爸爸妈妈身边。彼时周均延听罢,便把对她的好感,作为一份备选。
作为二代移民精英,周均延很早就对素未谋面的伴侣,做了详细精准的概括描述。首先,那人与他一样,拥有欧洲本土教育背景,长期定居伦敦,其次职业要体面拔萃,比如律师、医生、工程师或金融从业者。
周均延的情感需求是按图索骥,先有标准,再考核女方是否达标。温宁安显然没一项符合。
英国的戏剧教育卓越,但温宁安来伦敦留学,读戏剧表演专业,并非出于多崇高的文化研究目的或跨文化交际,单纯是温家家境富足,有余力支持她戏剧表演的爱好。
温宁安相貌漂亮,专业过关,然亚裔在欧美戏剧圈不好混。如果幸运,她以后也许会签约某个知名剧团,也有可能转行,无论哪种情况,与他理想伴侣相去甚远。
尽管周均延对温宁安颇有好感,愿意单独为她定制微缩模型,但情感上,他一再克制、忖量,从没坦白自己的职业身份,直到温宁安毫无征兆休学回国。
再后来,明市重遇,温宁安回英国继续学业。
他认为是老天给了第二次机会。但遇到新的难题,温宁安的情感经历,不似先前那般空白透明,到处停留秦昭序的影子。
无论从何角度,秦昭序作为恋爱对象,都是无可指摘的优越。况且秦昭序对温宁安的宠溺程度,足以让任何女人沦陷。
周均延不介意温宁安与秦昭序有过一段隐晦关系,但无比介怀,那人在温宁安心头的残余分量。他想,男人嘛,终归在这方面特别狭隘。
周均延遵照内心,保持与温宁安不近不远的距离,将自己抽离到另一个维度,用理智客观的目光,观察、审视和等待。
直到温宁安再一次离境回国,周均延终于确认心意。
他的的确确喜欢温宁安,程度比预想中更深,愿意为了她,牺牲一部分从小秉持的精英框架和价值观。
只是太晚了。
周均延无声叹息,“宁安,我时常后悔。”
可感情的事从没后悔一说,抓住就是抓住,错过就是错过,从一开始便注定。
周均延的权衡,温宁安很早就看明白。过去两年,察觉他的探查考量,虽不合意,到底没说出口。
毕竟周均延的想法,才是大多数人遵循的正常思考程序,不像秦昭序,来势汹汹,非要先得到再计较。
温宁安说:“明天我应该无法送机,提前祝你飞行顺利,落地平安。”
周均延无法秉持一贯的风度,没经温宁安同意,俯身抱了抱她,“宁安,再见。”
回到病房,秦昭序神色平静,淡淡道:“有那么多话说吗?超过二十分钟了。”
病房恒温,温宁安脱掉外套,有些无语,“去花园一来一回都要十分钟,秦总少阴阳怪气。”
“医生说我下周一出院,”秦昭序理直气壮,“宁安,是不是该来照顾我?”
果然,携恩图报才是本真的秦昭序。
温宁安挂了衣服,走到病床边,她怡声顺眉,乖得令人怀疑其中有诈:“好啊,我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