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我挺好
陈佳弥带小姑一家去宝斯大厦看牙,遇见了文秘班的同学李慕。
李慕没回老家,她趁着假期来洗牙。两人相见,喜出望外,互相问候工作情况,才知道彼此的工作地点离得不远。
李慕住的地方也在这附近,且正好她在找室友。
陈佳弥心血来潮,等李慕洗完牙,她撇下小姑一家,跟李慕去参观房子。
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李慕住一间,还有另一个室友据说是做卖车的,剩下的一个空房间陈佳弥左看右看,挑不出大毛病,于是当下就决定租下它。
那晚全家人吃饭时,陈佳弥先宣布了自己转正的消息。全家人为她高兴没一会,她接着又公布了自己想搬出去住的想法。
郑芳如的脸色立马变难看,说话语气也不好:“干嘛非得搬出去住呀?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你搬出去住白交房租浪费钱。”
陈佳弥早料到会遭到这样的质问,她筷子挑着饭粒,没情绪地说:“租的房子近,我上下班方便,没那么累。”
郑芳如不认同,她逻辑缜密地计算给她听:“再近路上也要花时间的啊,我算你一天来回省一个钟好了吧?这一个钟你能干嘛?这一个钟你能把那房租赚回来吗?不能吧,那不就是浪费钱呐?我们这些普通人,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
“二嫂,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计算的。”陈华爱说,“我觉得身体健康最重要,二妹觉得住得远太辛苦,那搬去近一点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就算一个月多存下一千几百,也不会因此而变成大富翁,少存一千几百,生活也是一样过。二妹这么大个人了,你就由得她自己做主好吗二嫂?”
弟弟陈佳维也帮腔:“我觉得小姑说得有道理,那么远让每天来回跑我也不乐意。妈,你就让二姐自己做主吧。”
郑芳如瞪他一眼,他没皮没脸地笑,转头问陈佳弥:“二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桌上有十来个人,一双双眼睛都看着陈佳弥,陈佳弥说:“明天我回去看阿公阿嫲,住三晚,六号回来就搬。”
父亲陈志彬立即吩咐女婿:“正洲,到时你开车送送二妹,帮忙搬搬东西。”
章正洲连忙应声说好。
郑芳如没再反对。
晚上阿怡跟陈佳弥住一间房,陈佳弥在收拾明日回老家的行李,阿怡歪在床上玩手机,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点八卦地问:“表姐,你跟你老板……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佳弥蹲在行李箱旁边,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他还是没有认出你咩?”
“我不知道。”陈佳弥盖上行李箱,“但……他最近对我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会叫我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样而已,算什么对你好?”阿怡大失所望,仰在床上,摘了眼睛,眼睛骨碌碌地转,片刻后说,“表姐,你有没有觉得舅母对你好像特别……阴尖,我看她对表姐表弟明明很好的,就对你差,她为什么这么对你啊?”
“我也想知道。”陈佳弥幽幽地笑笑,把行李搬起来放到墙边,回头问阿怡,“阿怡,明天要不要跟我回去看望阿公阿嫲?”
阿怡有些遗憾地说:“去不到喔,香港国庆放假没有内地那么多天,我后天就要返校啦。”
晚些时候关了灯,阿怡先睡着,陈佳弥起床出去上洗手间,听到楼下传来人声,仔细一听,是小姑和母亲在说话。
小姑说:“二嫂,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放下那件事吗?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些年来你有时对二妹又确实是过分了点。那时候她那么小,根本就什么事都不懂嘛,而且认真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她的……”
这话陈佳弥听不懂,她心里有万千疑问,人愣在那里,便听郑芳如说:“别说了,喝完了早点睡觉吧,我先上去了。”
脚步声近,陈佳弥第一反应是躲,她没进洗手间,转身仓促地回了房间,在郑芳如到达前,她把门轻轻合上。
背脊靠着门,听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郑芳如上三楼去了。陈佳弥靠着门愣神,两眼空茫,遍体生寒。
小时候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实在想不起,自己小时候做过什么事情,足以让郑芳如记恨那么久。
第二天,陈佳弥佯装无事发生,她按照原计划,独自一人踏上了去看望阿公阿嫲的路。
早上出的门,国庆假期期间,高速公路上堵车严重,她黄昏时分才到达。
夕阳照在村前的田野上,巷子里有猫四处流窜,阿公养的小黄狗趴在屋前睡大觉。养这只小黄狗之前,阿公已经养过了两只大黄狗,每一只狗寿终正寝后,阿公都会再养一只。
他说只有这样不停地养,才不至于因为失去大黄狗而太难过,再养一只新的狗才能弥补自己心灵上的创伤。
从巷头到巷,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陈佳弥都熟悉,小时候她常会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暗暗等待父母回来带她去大城市生活。
陈佳弥拉着行李箱缓慢走近那一座房子,邻居家的老奶奶在巷口看见她,收着衣服笑呵呵地问她:“二妹,又回来看你阿公阿嫲啦。”
陈佳弥回应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次回来她没提前跟阿公阿嫲讲,她想给老人家一个惊喜。前些天通电话时,阿公问她国庆回不回来,她谎称国庆要加班,没时间回来,当时她明显感觉到了阿公的失望。
小黄狗认识陈佳弥,跟她摇尾巴,陈佳弥示意它别叫,它就真的没叫。
陈佳弥提起行李箱跨过门槛,轻轻放下。她在天井站了一阵子,在厨房里忙碌的阿公阿嫲丝毫没察觉到有人进了屋。
阿嫲说:“哎呀,别放盐了,这是腌肉已经够味了。”
阿公说:“你怎么不早说呢?这下可能就太咸了。”
阿嫲提高音量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是你没听见。”
阿公哈哈笑起来,说:“是我的错我的错,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了。”
陈佳弥闻着饭菜香气,听老人在厨房里斗嘴,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幸福。她抿着唇笑一笑,脚步轻轻走到厨房门口,喊:“阿公,阿嫲,我回来了。”
阿嫲坐在土灶边生火,抬头看过来,愣了好久才笑起来,“哎二妹回来啦。”
阿公提着菜铲迟钝地转过身来,看见陈佳弥,他顿时开心得像个孩子,脱口却责怪她:“怎么回来也说一声?没做你的饭怎么办呐?”
“那我就饿着呗。”陈佳弥开玩笑,走过来接过菜铲,继续翻炒锅里的肉,“阿公你歇着,我来做。”
“怎么能让我家二妹饿着呢?”阿公笑,“阿公这就去买你最爱吃的牛肉丸,管你吃到饱。”
炊烟弥漫,温馨家常,陈佳弥感觉心情平静而安全。
晚饭后,阿公兴致大起,找出许久没碰过的二胡,一番擦拭后坐在客厅拉《东方红》。
明明是大气磅礴的一首曲子,可用二胡拉出来就完全变了味。
那乐声悲戚戚,听得人想落泪。
陈佳弥眨了眨眼,起身去翻行李箱,从里头拿出两盒茶叶放茶几上,又再度去翻行李箱,拿出两套新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是给阿公和阿嫲的。
阿嫲说:“又买衣服呀,以后别买啦,别浪费钱,我们衣服很多,都穿不完。”
“阿嫲,这衣服不贵的。”陈佳弥拿衣服在阿嫲身上比划着,觉得大小正好,她玩笑说,“你和阿公穿了新衣服,才好跟邻居们炫耀说二妹孝顺嘛是不是?”
阿嫲喜欢这衣服,将衣服铺在膝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然后看一眼茶几上的茶叶,问:“茶叶也是你买的?”
“茶叶是小姑托我带回来的。”陈佳弥将茶叶收到角几上,“小姑昨天过来深圳看牙一起带过来的。”
阿嫲拿起茶叶端详一下,让陈佳弥拆开包装,说泡来喝喝看。
陈佳弥平时不怎么饮茶,晚上饮茶怕睡不着,但也陪着喝了。阿公阿嫲倒没有这顾虑,他们每天喝,不喝才睡不着。
在村里陪老人几天,那个迷雾一样的问题就在陈佳弥心里盘旋了几天。
她憋得难受,离开的前一天,在天井那帮阿嫲洗头,她终于忍不住问了:“阿嫲,我妈她……为什么那么偏心啊?”
阿嫲想蒙混过关,缓缓说道:“都是亲生的孩子,哪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二妹啊,你自己别想多了,阿公阿嫲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这就自相矛盾了,陈佳弥有点好笑,“那你和阿公这不也是偏心了嘛?”
阿嫲理直气壮:“偏心你还不好啊?”
陈佳弥又挤了点洗发水,搓了一手泡沫,手指在阿嫲头上轻轻按着,又问:“那我小时候,有没有做过让我妈特别生气的事?气到要记恨一辈子的那种,有吗?”
阿嫲不说话了。
午后的天井光线充足,陈佳弥站在阿嫲身后,望向坐在一旁摆弄二胡的阿公,请求道:“阿公,你肯定也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阿公装作听不见。
无法探究到真相,陈佳弥心情有点郁闷,黄昏时分她独自一人走到村后去,正是日落最好的时刻,她站在杂草丛生的田埂上,望那轮落日好半天,最终拿出手机来拍几张照片。
落日挂在山峰上,她想起在太平山顶和蒋柏图的相遇,无意识地笑了一笑。
同一时刻,蒋柏图在浅水湾刚冲完浪,提着冲浪板回到海滩。他穿一条沙滩裤,上半身光着,胸肌上水珠淋漓,头发也滴着水。
蒋柏图摘下护目镜,回头又看那景色,落日与海,还有那漫不经心从海面飞过的鸟,让他想起与陈佳弥的初见,他于是又多看了一会。
躺在沙滩椅上的郭受扬看他走近,扔给他一条浴巾,打趣说:“快点擦干穿衣服啦,费事那些女孩子看得心思思。”
蒋柏图顺着郭受扬的目光扫过去一眼,的确有人在看他,他无所谓地收回目光,擦干后把浴巾披在肩膀上,又接过郭受扬递过来的水。
他扭开瓶盖仰头饮一大口,眼睛望到很远的海面去,说:“我见到李思颖了。”
郭受扬也望向海面,边找边问:“在哪里?”
蒋柏图说:“我请吃饭的那晚,走的时候遇到她。”
郭受扬惊诧道:“别告诉我你和她旧情复燃了。”
蒋柏图回答得很干脆:“我不吃回头草的。”
他为自己曾经的错付感到可笑,忍不住自嘲地哼笑一声。
转而想到陈佳弥,又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不吃回头草的。
蒋柏图眼神有点迷惘,又伸出目光眺望着远处,很久都没说话——
他在心里承认,且允许自己的双标。
再细想,发现自己既吃回头草,也吃窝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