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落日余晖
(一)
梁昳和周景元是在求婚的第二年结婚的,两人都无意走流程繁冗的仪式,最后决定包下翠竹轩的露营场地办一场别致又雅美的婚礼。
周景元特意把婚礼时间定在了傍晚六点,呼应他跟梁昳相识的那一天。梁昳自然是没意见,只是惊动了向来不干涉子女事的周家长辈。
章芩骂他:“一天想精想怪,你知不知道晚上结婚的意思?”
周泽安也气得开口训人:“别人还以为是二婚呢!亲家到时候怎么看?”
遥城的风俗是头婚的婚礼办在中午,二婚的婚礼则在晚上。虽说现在时代进步,年轻人早没了这些约束,但老一辈的还是很看重这些。
“梁老师那边可说了,我们想什么时间办都行,不拘那些。”周景元早拿到了免死金牌,他才不怕跟父母意见不统一。
说到底还是他和梁昳的婚礼,章芩和周泽安提醒到了,也不多过问了。
最后,自然是按照周景元和梁昳的心意将婚礼放在了傍晚进行。那日,天公作美,落日晚霞绮丽无边。
然而,再震撼的景色都比不上宾客眼前的这对新人亮眼。
平日里最是不受拘束的周景元难得正式地穿起了一丝不苟的三件套,一手握着野花扎成的花束,一手牵着着一袭蚕丝连衣长裙的梁昳,一步一步,缓缓而至。
红色的吊带露背长裙,从膝弯开衩,拖曳出小小的裙尾,是与梁昳日常、舞台的着装完全不同的风格,让平日里清丽纯粹的人变得明媚又浓烈。但她的人仍是淡淡的,抿着浅浅的微笑,仿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存在一般。只有周景元知道,她的手掌已不知是第几次攥紧了他。
周景元转头看她,悄悄抚了抚她的手指。梁昳也看向他,看他噙着笑,喜悦又坚定,她的心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很久很久之后,当日参加婚礼的宾客依然忘不了那美得动人心魄的一幕——
落日给天际染上绚烂的颜色,在逐渐西沉间,晚霞投到云上,泛出一层又一层美丽的光线。一对璧人就站在层层叠叠的余晖中,新娘挽着低低的发髻,埋下头去闻新郎送她的花束,新郎垂眼看着新娘,眉眼里全是温柔爱意。
(二)
结婚那一年,周景元在生日的时候收到梁昳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枚跟她同款的胡桃木戒指,是他带她去老赵的车间,手把手教她做出来的。
从画线开孔、切割、修整,到打磨抛光、上油,周景元教得仔细,梁昳学得认真。但凡有危险的步骤,周景元都主动代劳,生怕她伤了手。
老赵全程围观,不得不感叹:“臭小子也有耐心 的时候啊!”
周景元仍然是本性难移,打趣老赵:“我什么时候对您不耐烦过?”
老赵“嘁”一声,点破他:“你耐烦的时候多半是有求于我,不答应就一直磨着,烦死人了。”
周景元哈哈大笑:“管用就行。”
老赵不理他,去问正在给戒指上油的梁昳:“他对你也用这招?”
“用,”梁昳笑,“不过对我可不管用。”
“瞧,我说什么!”老赵哼一声,“一物降一物,还得是你来治他!”
周景元哭笑不得:“这下您满意了?”
“那当然。”老赵咂一口茶,满意得很,“我最乐意看你被拿捏了。”
“好吧。”周景元看似认下来,撑着手肘靠近梁昳,“我只乐意被你拿捏。”
就是这个在旁人眼里稳稳拿捏小周总的梁老师也有自己拿捏不住的事,比如此刻,当她提着玉姐给她的一篮子白果回到家时。
早在一周前,玉姐就让周景元转告梁昳——收获的季节到了,展厅外的那株银杏结果了。
其实,玉姐第一次见梁昳是在婚礼前,梁昳跟周景元一起来家居展厅给她送请柬。清清爽爽的一个姑娘从银杏树下走来,饶是玉姐在远星供职多年,见了不知多少顾客,也要赞梁昳一句“长得美、气质好”。
周景元递请柬和喜糖,梁昳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一笑。玉姐开心得见牙不见眼,直说:“终于盼到这张请柬了,上一回景元说我马上就能吃到喜糖了,结果还是让我辛苦等了好几年。”
周景元最怕玉姐说什么“上一回”,生怕她抖落些前尘往事,令人招架不住,忙打趣她:“到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来啊!”
玉姐翻来覆去地看请柬上的字,笑:“还用你说!”
周景元笑了笑,问梁昳 :“转一转?”
梁昳还是第一次来远星的家居定制展厅,原本以为网上的探店实录和公众号宣传多半有夸张成分。但今天一走进厅外的小院,看见那棵扇动着青绿色扇子的银杏树,看见掩映在树后低调的仅有“远星”二字的店招,感受到厅内营造出的本真的生活氛围时,她就知道,所有的溢美之词都配得上这一间用心打造的家居小馆。
初来乍到,她满是好奇,缓缓踱着步去欣赏每一件家居用品。周景元就在旁边跟着,仔细地为她介绍,包括设计理念、定制工艺和技术难度,彻头彻尾一个服务殷勤的讲解员。
玉姐旁观这一幕,打心底里高兴。
高兴到周景元和梁昳同她告辞时,她为自己遍寻不着一件趁手的礼物而苦恼。整个场馆都是周家的财产,她不论拿什么送都是慷他人之慨。等到将人送至厅门时,她望见院里的银杏,突然福至心灵:“梁小姐爱吃白果吗?等秋天来的时候,我打一篮子白果给你。”
周景元出差去了,白果是梁昳下了班去玉姐那儿拎回来的。虽说玉姐已经剥去了绵软的外皮,简单处理过了,但新鲜白果独有的那股气味还是让梁昳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出差的人要晚上九、十点钟的样子才能到家,梁昳想起玉姐让她晚上先烤一点儿尝尝鲜的建议,抬手打开了油烟机。
她去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口罩、一双手套来戴上,心理建设了半天才走进厨房。她抓一把白果到水盆里,扭着头、憋着气拿手搓了搓,又用清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清洗干净了,她赶紧捞出来,拿厨房纸巾把水擦干。
梁昳的厨艺仅限于处理几道不费脑子、不需要烹炸的简单快手菜,稍微上点技术难度的都不在她的范围内。跟周景元在一起后,几乎都是他在家下厨,梁昳的厨艺更是逐渐退化。要不是玉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吃一口今天新鲜下树的白果,她说什么也不会挑战这种难度又高、臭度也高的食材的。
照着手机上搜来的菜谱,她挨个把白骨的硬壳夹出裂缝来,然后放进铺好锡纸的烤盘里,再把烤盘推进烤箱里,设置好 180 度的温度和 25 分钟的时间,按下“开始”键。
周景元到家的时候,客厅没有人,只听见厨房里一阵“乒铃嘭隆”的声响。他放下行李箱,走去厨房,看见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梁昳站在烟雾和焦糊味缭绕的厨房里,对着一盘子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皱着眉哭笑不得:“我看没到玉姐说的金黄色,多烤了十分钟,就成这样了……”
“放着我回来弄呀。”周景元笑,抱住她。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玉姐发消息告诉我今天有烤白果吃,我就猜到会有这一幕。”周景元笑,无奈又纵容,“所以那边一结束,我就让司机赶紧往回开。”
梁昳卸掉口罩,自嘲道:“我又把厨房炸了……”
“炸厨房”是两人之间的玩笑,起源于梁昳有一次无意间看了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说是厨房小白也能轻松操作,她心血来潮要试一试。结果,看似简单的小白操作全是技术含量,梁昳硬着头皮勉强完成一道差强人意的菜不说,厨房像被她炸过一样。至此,每当她兴致勃勃想捣鼓点儿什么吃的,周景元都笑言“梁老师又要炸厨房了”。
“没事,”周景元亲亲她的额头,笑,“炸了我给你换新厨房。”
梁昳也跟着笑:“就喜欢你财大气粗的样子。”
“我来收拾残局吧。”周景元抚了抚她的后背,让她出去,拎着锡纸将“黑果”包起来扔了。
“还有一篮子生的……”梁昳指了指窗台。
“明天我给你烤。”
“可以不吃吗?”
“为什么?”
“有心理阴影了。”
周景元看梁昳眉毛鼻子都快皱一起了,笑出声来。他拿沾了水的手点一点她的鼻子,向她保证:“好吃。”
梁昳埋头把水蹭到他衣服上,仍然抗拒地摇头。
“信我。”周景元好脾气地哄她,而后似笑非笑道,“即便不好吃,我也不会炸厨房的。”
梁昳失笑,跳到他身上,一边拍他,一边作势要咬他。
周景元双手托住她,笑着凑上去,声音轻轻地落在她唇边:“闹我的话,就不是炸厨房这么简单了。”
(三)
梁昳在民乐团门口等了十分钟才接到周景元的电话,得知他来不了了,改由大嫂来接的同时,她看见乔婷婷的车驶了过来。
她拉开后排车门,先将手里牵的小人抱上车,随后才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大婶婶,爸爸呢?”不到三岁的小人开口,向回头来看自己的乔婷婷甜甜一笑。
梁昳 31 岁那年,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男孩。孩子长得特别像梁昳,皮肤白皙,软糯可爱。而当他笑起来,漂亮的黑眼睛亮晶晶的,折出好看的半月弧度,任谁看了都会脱口而出——“分明是周景元的翻版”。
乔婷婷听见小人儿的那声“大婶婶”,心都快萌化了,笑着说:“爸爸去救田了。”
田是余田。小人儿常听大人“余田——余田——”地叫,刚会说话那阵,好多字发不出明确的音来,比如“余”,倒是常听见“田”的尾音,渐渐学会了。见了余田,喊不出大人教的“余田叔叔”,便学着大人腔调拖长尾音,叫出一声“田”来。
起先大人只是觉得有趣,每回余田一来,大家就逗他打招呼,总能听到奶声奶气的一声“田”。久而久之,余田也习惯了,还生出一丝跟小人儿有特殊联结的感动来。
小人儿对“救”这个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看向妈妈。
大嫂车上没有儿童安全座椅,梁昳只好先系好安全带再抱住小人儿,一脸着急地问大嫂:“到底怎么回事呀?”
周景星今天早起头晕眼花,窝在被窝里还瑟瑟发抖。她感觉不妙,估计自己是着凉感冒了,请了假没去上班。周景文中午在食堂时听财务部的同事说起,吃过午饭就回了趟家。二楼上,右手尽头的卧室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隐约人声。
周景文到底是哥哥,妹妹的房间不方便直接进,他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打开了,房间里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人。
余田系着被周景星解掉的纽扣,一抬眼,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好死不死,周景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我好了,你别想穿着一件衣服、系着一粒扣子上我的床!”
语气是恶狠狠的,偏偏病恹恹的人声音绵软无力,在此刻显出不同于往日的娇柔,让人很难将他俩的关系撇清。
余田感觉自己被景星的感冒传染了,头昏昏地开口喊了声:“大哥……”
随后,周景星披着毯子走出来,对上大哥震惊又愠怒的脸。
隐在暗处的恋情被撞破,余田虽慌乱,但仍怕景星挨骂,急着陈情。刚张嘴就被挥手打断,周景文压着火,让他回去上 班。
余田不走,周景文瞥他一眼:“怎么?等我开车送你吗?”
景星朝他使眼色,赶他走。
余田不允许自己做临阵脱逃的那个人,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只一句:“大哥,您要骂就骂我。”
“你?”周景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我骂不着。”
是气话,却也是诛心之言。
“哥——”景星害怕从他嘴里再听到其他伤人的话。
“吃药了吗?”周景文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到底是不忍心。
景星点点头。
景文冲卧室抬了抬下巴,对她说:“回房间躺着吧。”
周景文看着她盖上被子,替她掩上门才走的。余田跟着他走出大门,几度想要开口,都找不到机会。
周景文的车就停在自家小院前,他要回厂里继续工作,按道理把余田一起捎回去是最方便的。但他拉开车门,看也没看余田一眼,只留下一句话:“自己去跟爷爷交代吧。”
“后来呢?”在回崇新的路上,梁昳问乔婷婷。
“余田那个实心眼子,马上回家找余爷爷认错去了。”
梁昳叹一口气:“他做事向来有分寸的,这回怎么昏头了?这样莽莽撞撞去认错,不给爷爷气坏才怪。”
“其实厂里早就有传言了,只是我们都没当回事,想着他们从小一直长大,感情好是自然的。景文倒是叫我提醒一下景星,说虽然是亲戚,也要注意一下分寸,别叫人嚼了舌根。”乔婷婷说也是自己这个做大嫂的大意了,没想到这一层上来。
“你料想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梁昳笑大嫂自我检讨,“感情的事,要拦也拦不住。”
大嫂闻言一愣:“你早知道了?”
“嗯。”
“你……景元也早知道了?”
“我们都知道。”
“你们……”乔婷婷一时语塞。
“大嫂,如果撇开远房亲戚这层关系,景星和余田能相爱吗?”
“当然,可关键就是他们是亲戚呀。”
“他们的亲戚关系不在法律禁止的三代以内啊。”梁昳的意思很明显,她把这一条单拎出来加粗标红只是为了说明——周景星和余田在一起没有触犯法律,他们只是突破了一部分人既定的思维而已。
大嫂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
“现在要棒打鸳鸯肯定是来不及了,所以大哥那边儿还得你去做做工作,帮帮景星。”
如今也只能这样,大嫂点点头:“景星什么脾气,你我都清楚,要自己不乐意早断了,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那是铁了心的了。”
“现在就看余田能不能过余爷爷那关了。”梁昳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估计不好过,听说他已经被余爷爷罚去跪在奶奶墓前了。”
“啊?”梁昳想到余田会挨骂挨打,万万没想到余爷爷选了最最割人的软刀子,她开始担心起余田来,“跪多久了?”
“中午景文让他回去交代后。”
梁昳倒吸一口凉气,满打满算,跪一下午了。怪不得刚刚周景元来电话时火急火燎的,他也是才得了消息,只来得及告诉她“余田出事了,回头细说”。原来,真的是赶着救余田的命去了。
等乔婷婷载着梁昳和小人儿回到家时,章芩正急得团团转。
“景文和景星没过来吃饭,刚刚我和你唐姨要送饭菜过去,景文也不让。”章芩抱起一进门就朝她伸手的宝宝,贴了贴他的小脸,忧心忡忡地对梁昳和乔婷婷说道。
“这个周景文!自己生气也就算了,景星还病着,哪经得住饿。”乔婷婷一边数落,一边让唐姨把饭盒给她。
梁昳也顾不上别的,要跟她一起过去看看。
“要不……把宝宝也带上?”章芩试探着问梁昳。
乔婷婷和梁昳一人一只手牵着小人儿,往隔壁小院走。拾阶而上,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她们就听见了周景文的声音——
“好,你们非要在一起也行,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你三十八了,打算等他多少年?”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
“早吗?你大嫂三十八的时候,意乔都上初一了。”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反正我现在不想结。”
“是你不想还是他不能?!”
梁昳和乔婷婷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尴尬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不明就里的小人儿见妈妈和大婶婶都没动,自己上前敲了敲门。
“谁?”周景文问。
“大伯伯,我是光光。”
如果要问周泽恒,这一儿一女谁最像他,那定然是大儿子周景文。景文平日里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非常稳重内敛,很少动怒,但凡他发火,肯定是大事,连妻子乔婷婷都要避三分的。
整个周家唯一不怕他的,只有光光小人儿。这也是章芩让她们把小人儿一起带来的原因。
果然,周景文偏头就看见一个小糯米团子走了进来,他敛了满脸怒色,迎上去抱起了小人儿。
“光光回来了?
“嗯。”小人儿点点头。
“今天在乐团玩得开心吗?”周景文也是早上上班时听景元说的。
讨人喜欢的小人儿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红人,梁昳的同事一段时间不见他就想得慌,催着梁昳把小人儿带去民乐团。但凡小人儿一露面,排练室铁定以他为圆心。不管是谁,再宝贝的乐器都愿意拿到跟前来讨好他。
于是,小小年纪的小小人儿还不会走路就摸了好多贵重的乐器,更别提现在,会走会跑会说会笑,一整个乐团恨不得都把他捧手心里。妈妈的竹笛、碰碰阿姨的古筝、高叔叔的唢呐、林叔叔的二胡,还有冉叔叔的指挥棒……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全凭高兴。他唯一搞不懂的只有一件事,除了妈妈以外,所有的叔叔阿姨都问他要不要当他们的徒弟。
徒弟是什么?小人儿不明白。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伯伯好像不开心,小人儿想让他开心。
“开心。”光光脆生生地答,他想,自己开心,大伯伯也会开心的,只是,“我把碰碰阿姨的弦弄断了……”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梁昳。
“什么弄断了?”周景文没听清。
“琴弦,碰碰阿姨的古筝很贵的。”光光嘟着小嘴道。
周景文配合地皱起眉头,问他:“那怎么办?”
小人儿搂住他的脖子,露出一个小小的狡猾的笑来:“碰碰阿姨说没关系,她换一根弦就可以了。”
“哦——”周景文笑起来,“我们光光不用赔了。”
“嗯嗯。”小人儿狠狠点了两下头。
突然,小人儿的肚子“咕噜”一声,周景文问:“还没吃饭吗?”
小人儿摇摇头,也问他:“大伯伯吃饭了吗?”
“没吃。”
“姑姑呢?”小人儿望了望披着毯子蜷在沙发上的周景星。
“也没吃。”周景文说。
小人儿的目光在周景星和周景文的身上来回两趟后,做出一个决定:“大伯伯和姑姑陪我吃饭。”
“姑姑生病了,怕传染给你,今天就不陪你吃了。”周景星虚弱地对小人儿笑了笑。
“对,姑姑病了,让姑姑先吃吧。”乔婷婷把饭盒放到景星面前的茶几上,去厨房拿了碗筷给她。
“姑姑,你要多吃一点,快点好起来。”
“好,”景星笑着对他说,“你也要多吃一点,快点长大。”
“好。”小人儿安顿好了姑姑,又圈住周景文的脖子,“大伯伯,我们去吃饭吧。”
周景文点点头,抱着他往门外走去。
梁昳和乔婷婷对视一眼,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十点,周景元总算回来了。
作为周家去的人,他的面子余家得给。他安抚好了余爷爷,劝住了要动家法的余田爸妈,暂时保下了余田。
“余田的膝盖怎么样?”章芩到底不忍小辈受罪,心疼得很。
“勉强还能走路。”
“造孽呀!”章芩一边叹气,一边怪出差在外的两个老周,“真遇着事儿了,老兄弟俩一个都指望不上。”
“得亏大伯不在,不然余田伤的恐怕就不只是膝盖了。”周景元吃了小半碗面,搁下筷子,冲周景文道,“是吧,大哥?”
光光已经睡了,眼前没了小和事佬,周景文又恢复了一脸严肃。他等到这会儿是为了听一句“余田无恙”,听到了也就放心了。周景文起身跟章芩道“晚安”,回了隔壁院。
(四)
那日之后,周景星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高烧到肺炎,直接住进了医院。周泽恒和周泽安出差回来才得知,震惊加担心,心情别提多复杂。
余田硬是一天也没休息,跪完第二天就绷着膝盖、挪着小碎步上班去了。下了班,他又第一时间去医院照顾景星,雷打不动。不论谁在,他就默默站在病房角落,谁赶也不走。
后来,章芩没忍住,在饭桌上跟周泽恒、周景文推心置腹说了一番话。
她说:“景星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我们不能因为那个人是我们熟悉的人,熟悉到 我们压根儿没把他和景星放到一起去想过就否定他。这对他和景星来说,都不公平。”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抛开远房亲戚这层关系不谈,余田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踏实上进,知根知底。这不比我们到外面去找人牵线搭桥给她介绍来得更稳当吗?”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乍一听到他们在一起时,也下意识地想:别人会怎么看景星?可是,别人怎么看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们作为景星的家人,不就是应该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支持她、保护她吗?我都有信心做到,你们做父亲、做兄长的难道办不到吗?”
周泽恒和周景文一直默默听她说着,谁都没有开口。但章芩知道,他们都听进去了,只是还需要时间来消化。她说不急是假的,可她知道急也没用,有时候个人想法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能促成的。
但是,她还有最后一句话,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要讲:“同样作为母亲,我想,如果大嫂还在的话,她一定希望景星能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不知道是不是章芩的话起了作用,周泽恒和周景文都默认了余田的存在,由得他每日殷勤地接过唐姨准备的保温饭盒送去医院。
景星也察觉到了爸爸和大哥态度的转变,稍稍宽了心,每天都心安理得地等着投喂。只要到点,病房门准时被推开,总能听到她轻快的声音:“小瘸子,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尽管余田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余田不得不再次重申:“已经好了。”
“好了你也是小瘸子。”景星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想了想,又逗他,“或者,小傻子?”
余田一边揭饭盒,一边瞥她,明显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哪有人不知道躲,偏凑上去挨罚的。不是小傻子是什么?”
余田浑不在意吃过的亏,轻轻笑了笑:“挨罚能解决的事,就不算太糟。”
景星一愣,明白了他的用意,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垂:“猴精猴精的。”
余田俯身凑到她面前,笑:“到底谁是小傻子?”
“我是,行了吧?”周景星撞上他的嘴唇,好笑道,“小傻子配小瘸子,正好!”
周景星出院后,又被周泽恒和周景文强制休息了两天。等她返岗时,同事们纷纷跟她八卦远星近来最大的新闻。
“什么新闻?”
“余副经理辞职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离新闻主角最近的人竟然一无所知,连景星自己都觉得离谱。
“听说有人来挖他,条件比远星好。”
“可远星也不差呀!”别的同事听到了,忍不住替东家打抱不平,“况且……”同事瞟景星一眼,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景星自然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笑:“有话就说。”
“听说他是被赶走的。”
“谁赶的?为什么?”
“老周总和大周总……”尽管办公室都是财务部的人,同事还是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为了你。”
周景星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又不敢百分百肯定,只好假装无事般让同事散了,坐回自己的办公位给大周总发了条消息——
“哥,这几年余田独自带领团队拿下很多成绩斐然的大单,你没理由赶他走吧?”
过了一个小时,周景文的消息才回过来:“谁告诉你我赶他走的?”
“不是吗?”
“我刚从景元那儿知道他要走的事。”
“也不是爸?”
“不是!他连余田要走都不知道。”
周景文无奈追加一条:“你最好去问问当事人,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要证明我的真心,总得拿出些行动来吧。我没法剖心自证,但凭双手给你一个有期待的未来还是能做到的。”
这是周景星在午休时将人堵在销售办公室听到的话。传言只误了一半,他不是被赶走的,但辞职确实为了她。
其实,景星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余田留在远星不是万全之策。只要他在远星一天,别人总归会认为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攀了周景星的高枝、得了周家的庇荫换来的。即使余田自己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能因此抹杀掉他个人的能力和才干。
其他销售不是出外勤就是吃饭去了,此时的办公室只剩余田一人。周景星放心大胆抱住他,明知故问:“什么未来?”
余田这几年被她带得胆子也大了,索性将人抱上办公桌,仰着脸反问她:“你说呢?”
“结婚吗?”
他知道她从来不屑被世俗的条条框框约束,他也从不想限制,自然也不吝于告诉她:“只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样的未来都值得期待。”
反倒是周景星似乎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捧着他的脸,又问一遍:“结婚吗?”
“不是……”余田一霎之间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所以,结婚吗?”周景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笑盈盈地对他说,“余田,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
(五)
余田完成所有交接工作离开远星,入职遥城最大的电器公司——派诚电器。办妥离职手续的那天,他知道周景元带着小人儿在做木头小车,径直去了老赵的车间。
他最近忙,很久没见小人儿了,一进车间就看见周景元身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光光——”他笑着扬声喊。
小人儿听见有人叫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去看。一看是余田,立马放下手里的小锉刀,挣开周景元的怀抱,蹬着小腿跑过去。
“田——”他扑进余田的怀里,被抱起来。随后,想到什么,又吵着让人把他放下来,“我要下去,下去。”
余田依言将他放下,小人儿便“噔噔噔”地跑开了。眼见着他拖了一把小木凳过来,拉自己坐下,余田心都暖化了。
小人儿却嫌不够,摸一摸他的膝盖,问:“田,你的腿腿还痛不痛?”
余田感动得湿了眼眶,紧紧地抱住小人儿:“不痛了。”
小人儿这才放心地拍拍他的后脖,“嗯”一声。
周景元看着他们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醋道:“自己生啊,别惦记我家的。”
余田把小人儿抱坐到自己腿上,笑:“我这不是还没资格吗?”
“你怎么没资格?二姐都跟你求婚了……”周景元提起这茬就来气。
余田和景星的事好不容易在周家长辈那里过了明路,长辈们还在慢慢消化和接受的过程中,转天景星下班回来就宣布她向余田求了婚。大伯和大哥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摆着手直说“不管了不管了”。
“你知道了?”余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何止我,全家都知道了。”周景元没好气道,“听说你还没答应?”
“不是没答应。”余田急忙澄清,也悄悄透露给他一个消息,“你说求婚这事儿她怎么能抢我前面呢?”
“二姐的脾气你还不清楚?”
余田了然地笑了。
只是可怜了听不懂的小人儿,仰着一张无辜的脸,问:“爸爸,你和田说什么?”
“说呀——田就要成你的姑父了。”
“姑父是什么?”
“问你姑姑去!”
“爸爸,你怎么突然凶起来了?”小人儿噘着嘴,“赵爷爷说你不能凶我。”
周景元好笑,蹲下身来点一点他的鼻头:“赵爷爷还说什么了?”
“赵爷爷还说,我比你蓝。”小人儿当真一本正经地回答起来。
“你比我蓝?什么比我蓝?”
小人儿摇摇头,一脸懵懂又带着点儿不知名的骄傲。
“老赵——你跟光光说什么了?”周景元扭头喊那个蹲在角落指导徒弟的人。
“什么说什么?”老赵一脸茫然,起身走过来。
“你说光光比我蓝,是什么意思?”
老赵脚步一顿,继而哈哈大笑:“我说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同年九月,胜于蓝的小人儿到了入园的年龄。
悦溪畔旁边有一所看上去很不错的幼儿园,梁昳和周景元问过业主群里的家长,又实地考察过,最后确定了下来。
去幼儿园报名那天,小人儿被爸爸抱在怀里,趴在他肩膀上,还拉着妈妈的手。幼儿园又大又漂亮,还有好多小朋友。小人儿坐在滑梯前的草坪上,眼睛都不够看了。
一位被爸爸妈妈叫作“老师”的人蹲在他面前,问他:“宝宝,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人儿看一眼妈妈,见妈妈笑着点了点头才回答:“光光。”
“光光呀。是什么光呢?你知道吗?”
“是好看的光。”
“好看的光?哪里有好看的光呢?”
小人儿看一眼身旁手牵手的爸爸妈妈,笑眯眯地开了口。
晚上,小人儿听着爸爸讲故事的声音进入了梦乡。
周景元蹑手蹑脚地从儿童床下来,转身上了大床 。他伸臂揽住梁昳,将人环住。
“等等,我回一条消息。”
“谁啊?这么晚了。”
“佳雯。”
“哦……她有事?”
“约我们周末一起吃饭。”
“是约光光吧。”周景元早看出来了,他和梁昳身边的这些亲朋全都着了小人儿的道,个个见了小人儿都抱着不撒手。
“她不是怀孕了吗?嚷着在网上看漂亮娃娃的照片不如看光光。”梁昳笑。
佳雯自从带学生去电视台录节目之后,跟节目编导看对了眼。两个人迅速恋爱、结婚、怀孕,跟坐了火箭似的。最近刚刚熬过前三个月难受的孕吐期,便着急忙慌地约她带光光去见面。
周景元“嘁”一声:“要真生出个跟光光像的小孩儿来,她老公能答应?”
梁昳搁下手机,拍他一记,骂他“口无遮拦”。
“我知道。她喜欢光光,见到光光就高兴,怀孕时心情好,肚子里宝宝也会长得漂亮。”
“你知道就好。”
“再怎么说,我也是跟你一起学过孕期知识的。”
梁昳躺下来,周景元闭着眼埋进她的颈窝,一息淡香传入鼻腔,是熟悉的他的香水味,也是她的。求婚后,梁昳不知不觉跟他共用了香水,两个人之间像是系起了一根看不见也割不断的线,似有若无般,却又牢牢地绑住他们。
梁昳自然也闻到了幽淡的香味,她嵌进他怀里,勾住他的脖子,问:“对了,今天光光跟老师说的话,是你教他的?”
“是他问我的。”
“难怪答得头头是道。”
周景元睁开眼,借着一盏柔柔的夜灯看梁昳:“我答错了吗?”
“没有,你答得很好。”
“所以……有奖励吗?”
梁昳贴紧他,在蒙蒙光线中,仰起脸烙上一吻。
周景元低头,看梁昳仍然是初见那天的模样,他仍然能想起她站在灿灿落日下的身影,仍然能想起自己当时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所以,当小人儿被问起名字的来历时,他会像周景元一样折出好看的一双月牙眼,笑着回答——
“爸爸说,他第一次见妈妈那天,有特别特别特别好看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