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落日第六百秒
说来也怪,往年九月的遥城必定还在夏末的暑气里蒸烤,今年却早早就迎来了一场又一场的秋雨。淅沥缠绵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临近十月前晴了。
民乐团早已排定了国庆假期的演出计划,梁昳着实无法跟周景元同步休假。两人一合计,决定把时间提前,完成周景元心心念念了好久的露营心愿。当然,地点不可能真的选在悦溪湖,两人驱车前往第一次约会吃饭的地方——翠竹轩。
开春时,翠竹轩在后山辟出一大片地来,打造成了露营基地,除了现成的设施完善的帐篷营地外,还为工具齐备的露营发烧友们提供野营场所。周景元和梁昳没置办装备,图方便直接订了营地帐篷。
两人担心洗漱不方便,提前在家洗了澡才开车出发,到时已经九点半了。在停车场设置的服务台办理好入住后,他们搭摆渡车上到山顶。大概是工作日的关系,营地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发烧友自己搭了帐篷,围着小炭炉喝茶。
周景元和梁昳找到自己将要入住的那间帐篷小屋,颇为满意地相视一笑。他们原本以为放弃视线最好的帐篷,入住体验会大打折扣,没想到余田同学预留给他们的这一处隐私性更高不说,也没有将观景视野牺牲掉。
山上湿气重,帐篷全搭建在防腐木铺就的地板上,梁昳曲腿坐下,俯瞰山下的点点灯火。
“我们第一次吃饭是在那儿吗?”她指着山脚,回头问周景元。
一片漆黑之中偶有几声虫鸣鸟叫,远远地传过来,荡出微弱又清晰的回声。周景元靠方向大致辨认了下,证实她的猜测。
山上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周景元把自己的牛仔薄外套披到梁昳身上。
“你不冷吗?我带了外套的。”
“我不冷。”周景元挨着她坐下来。
梁昳碰了碰他的胳膊,确实比她暖和。她视线下移,瞥到他穿着短裤裸着小腿,问道:“腿好了?不怕虫爬了?”
“虫差不多该冬眠了吧。”周景元伸伸腿,笑了笑。
梁昳瞥他一眼:“你下次再痒,我可不管你了。”
“那不行,该管还是得管。”周景元笑嘻嘻地揽住她,“我妈都说了,我就服你管。”
梁昳才不信,嗤道:“你前三十年都谁管的?”
“自我放逐。”
梁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没接话,偏头靠向他,背贴上他的胸膛,望着天上零星几颗星星,问他:“看到星星,愿望达成,满足了吧?”
周景元自然也想起自己伤了手那回,非缠着梁昳陪自己去悦溪湖露营看星星的事。当日未成行,今 天算是了了愿。只是,有人再贪心不过,当然不会就此满足:“这才一个而已,我有那么多愿望。”
“那你一个一个慢慢来。”梁昳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也习惯了他的临时起意,任由他做梦。
“你得陪我。”
“看情况吧……”
周景元笑:“不带讲条件的。”
“你也不能强迫我啊。”
“就强迫你,必须强迫你,非要强迫你,只强迫你。”
非常周景元式的胡搅蛮缠,梁昳笑骂一句“小学鸡”。
“谁小学鸡了?你怎么老叫我小学鸡?”周景元不满道。
“因为你就是啊!”梁昳闷着头笑。
本就环住她的周景元正好伸手挠她痒痒,边挠边反驳:“我才不是,叫你乱喊!”
梁昳被痒得直躲,一面躲一面笑,最后跳起来回身往帐篷里跑。周景元拖住她,继续去触她的脖子和胳肢窝。拉拉扯扯间,两人齐齐绊倒,跌到床上。
周景元压着她,双手捏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威胁她:“还喊不喊?”
梁昳脸上盛着满满的笑意,笑话他:“你看看你现在,不是小学鸡是什么?”
“还喊是吧?”周景元堵住她的嘴,而后离开半寸,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还乱喊吗?”
他看着梁昳,梁昳也看着他,眼睛里互相倒映出彼此的身影,小小的一点光影。梁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巴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小、学、鸡。
周景元再不给她机会,落下自己的吻,惩罚似地碾过她的唇瓣。重重的,不给她任何逃离和喘息的机会,像是收起心慈手软的猎人,再不给猎物任何逃脱的可能。
他的吻烫过她上扬的唇角,也烫过她裸露的锁骨,在温热的肌肤上留下一息又一息的灼热。
帘外稀疏的光线浅浅地照进来,梁昳微眯着眼,小声提醒他:“门没关……”
周景元起身将门帘由外至内通通拉上、锁住,转身一看,梁昳盘腿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在回微信。
周景元哭笑不得,眼看着情绪被打断,他也没恼,索性检查了一下帐篷两边留的透气窗是否稳固、安全。确认过后,他从从背包里翻出香水,往帐篷各个角落都喷了喷。
很快,梁昳闻到了香水味,不同于往日里浅淡的草木香,此刻闻到了更浓的混杂的花香气。她用力嗅了嗅,气味淡了些,又熟悉起来。
“是你平时用的那款香水吗?”她问周景元。
“是。”
“今天闻起来怎么不一样呢?”
“是觉得浓一些吗?”周景元把香水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刚开始确实要香一些,后面就会慢慢淡了。不喜欢吗?”
“喜欢。”梁昳伸手要过香水瓶来,她喷了一点儿在手腕上,拿另一只手蹭了蹭,又去闻,果然淡下来的香味就是平时在周景元身上闻到的,浅浅的、薄薄的,“很好闻。”
“给你买一瓶同款?”周景元俯身问她。
梁昳晃一晃手里的玻璃小瓶:“我不能跟你共用吗?”
“怎么共用啊?”周景元不怀好意地凑近她,摩挲着她刚刚喷过香的手腕。他拉她的手贴近自己的鼻尖,再顺着香碰上她的鼻子。呼吸与呼吸之间,再熟悉不过的香气,相互纠缠又萦绕,竟然真如共用一般。
梁昳任鼻尖的香气暗暗萦绕,浅浅一笑:“以前我总觉得你跟这香气不搭。”
“为什么?”
“你明明飞扬跋扈,却用低调悠远的香,太刻意了。”
周景元轻呵一声,圈住她:“那你说说,什么时候对我消除成见的?”
梁昳想了想:“国庆音乐会,你送我花那晚。”
这个答案出乎周景元的意料,他没想到梁昳对他印象的转变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是单纯拿人手短还是被我的真心打动了?”他看着她,像是临时兴起要一个答案。
“你让我不用猜。”
“嗯?”
“你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我一眼就懂了。”梁昳最怕九曲十八弯叫人猜不透心思的人,而周景元张扬得正正好。
“我就当你是夸我坦诚好了。”
“确实是。”
“所以坦诚的人和这香就能匹配了?”周景元逗她。
“不。”梁昳搂住他的腰,低头笑了笑,又仰脸看着他,“是爱屋及乌。”
这句“爱屋及乌”像是咒语,彻底蛊惑了周景元。他顾不得帐篷外远远传来的隐约人声,完完全全遵从了自己最原始最本心的欲望,向怀中的人讨要她的爱。
风在山间,或掠过山脚的湖面,或穿梭于林间。万籁俱静的夜里,山风像是唯一的声源,不疾不徐地吹过,与山、与树、与帐篷擦蹭出轻微的声响,时起时停,落入只莹一盏地灯的帐内。
在溢着淡香的悄寂中,梁昳抿紧嘴唇,生怕泄露一丝喘息引来篷外围炉煮茶的人。周景元埋下头亲了又亲,使坏般非要迫她开口。他自己的声音已是断续零散,掩在连贯的动作中,耐心诱她。
“别怕,只有我听得见。”
梁昳勉强守着早已凌乱的呼吸,攀住他将人拉近,悄然问他:“你想听什么?”
周景元噙着笑,深深看她:“你知道的。”
手抚过他的嘴唇,梁昳微微一笑:“你教我呀。”
低又沉的笑声落在她耳边,意外又纵容。他带着她的手,滑过胸膛,滑过腰腹,往更深处跌去。明明是他在牵引她,却又被她拖曳着,涌出更深重的渴望。这渴望关于她,也关于他,一声盖过一声,直至共耽此中。
翌日清晨,他们是被外面的欢呼声吵醒的。
周景元解开帐篷拉锁,出去探清楚外面的情形,又回来,问梁昳:“要看日出吗?”
蜷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人嘟囔一句:“不想起。”
“那就继续睡。”周景元亲一亲她,也躺下来。
梁昳自动枕上他的胳膊,窝进他怀里,睡了会儿,又不甘心问起来:“好看吗?”
周景元闷声笑了笑:“我把门帘拉开,你自己看吧。”
“看得见吗?”
“能。”
周景元再次钻出被窝,将门帘束起来,梁昳撑着头往外看,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揉了揉眼——
蒙蒙亮的天边,一轮圆日破开云层,缓缓升高。
果真能看到,果真很好看。
梁昳心满意足地趴在被子上,看太阳越升越高,看清晨的光线像柔软的薄纱一样轻轻铺到地板上。
周景元搭车下山买了早餐上来,梁昳刚拿漱口水漱过口,正用湿面巾擦着脸。看他摆了满满一桌的食物,梁昳震惊道:“这么丰盛?”
“别人都是自带干粮,我们这样……”周景元自嘲地笑了笑,“好像不是来露营的。”
“像度假。”梁昳也笑。
两人美滋滋地浴在日光中,就着满目风光慢悠悠地吃起来。
早餐吃到一半,梁昳的手机振了振,她划开屏幕去看,是表嫂发了消息来。她看一眼,便笑出声来。
“什么?”周景元捏着颗水煮蛋,好奇问她。
“表哥婚礼那天,表嫂的伴娘团全都在打听你,你知道吗?”梁昳一脸兴奋,像是在讲别人的八卦。
周景元什么都不知道,无辜摇头。
“婚礼当天,表嫂哪清楚我们的事啊,只答应伴娘团的姐妹打听消息。后来,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也没顾上跟姐妹团同步信息。”
“所以?”
“她其中一个姐妹凌晨悄悄给她发消息,问她打听到你没有。表嫂赶紧告诉对方,你是……”梁昳又看一眼表嫂发的消息,没再说下去。
周景元一脸茫然,梁昳索性把手机给他自己看。
“对不起,那是我表妹夫。”周景元大喇喇地念了出来,心情更好了。
早饭后,两人在山上到处逛了逛。虽说是才打造的营地,但可以看出来,营地内容并不单一。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营地可以开展的活动非常多。梁昳和周景元参加了其中寻蘑菇的项目,跟随向导进山林里去认蘑菇、捡蘑菇,一上午便拾了满满一大篮,中午就下山去翠竹轩,让厨师帮忙用寻到的蘑菇做了两菜一汤。
下午,两人在当初钓小龙虾的湖边租了艘小船,慢慢悠悠地划船游湖。说是划船,其实更多的时候是任船自行飘在水面的。两人都没怎么在意,谁高兴了就蹬几下,船就往前行一段,遇上别的船只来往,荡起的水浪将他们的船漾开,他们也由得它晃。
太阳不晒,微风徐徐,船轻轻摇,人也懒懒的。
梁昳问周景元:“今天你怎么不说钓小龙虾了?”
周景元半阖着眼帘,懒洋洋地说:“你想钓吗?想钓我叫人送杆子来。”
幽绿的湖水,一眼都望不到底,梁昳没信心:“我们都到湖中心了,钓不到吧?”
“钓着玩呗。”
“算了,这样飘着就很舒服了。”
日光从竹林间透下来,湖水浮着浅金色的光芒。梁昳伸出手臂,让阳光落到自己的手掌 上,也让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反射到自己手上。
她回头看周景元,发现他正偏头望着自己,笑了笑,对他说:“你上次说想陪我看的,是这个吗?”她晃了晃手掌,亮闪闪的金光在她的指间晃动。
那时,两人第一次来翠竹轩吃饭,周景元原本打算陪梁昳在湖畔看落日的,结果因为奶奶意外摔倒忙慌慌踏上回程。计划就此落空,周景元没能陪她看到日落时分金箔一样的湖水,遗憾了好久。今天,他终于兑现了的承诺。
“是。”周景元很高兴她还记得,笑着牵住她另一只手。
梁昳捏了捏他的手指:“算不算又达成了一个愿望?”
周景元拉着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吻了吻:“算。”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管天南海北,也不论有主题还是没营养,总之待在一起,就算是虚度的光阴也是好的。
梁昳望着平静的湖面,偶尔被打破水面的涟漪抓住视线,她就抬手指给他看,雀跃地问他“那里是不是有鱼”。
风动舟摇,周景元很少有这样闲下来的安静时刻,甚至罕见地以为就这样荒废时间也是快乐的。
当然,是跟梁昳一起。
为了看日落,他们赶在五点前搭营地的摆渡车回到了山顶。
为了安全起见,营地就地取材,从林间取了圆木在山崖边装上齐腰高的栅栏。梁昳手扶着圆木,看早上升起的太阳此刻变成了橙红色,朝西缓缓而动。
她穿着素净的条纹短衫和牛仔裤,头发柔柔地垂散下来,静静地站在山间,前面是广阔无垠的天际与落日,身后是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人。
周景元目光深深,他仿佛又看到那支山谷里的幽兰。时至今日,他们已然成为了最亲密的恋人,他仍然跟当时一样,想要靠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去握住她的手掌,去搂住她的肩膀,去抱住她整个人。
然而,他再不像当初那样单纯地觉得哪怕只是投去一束目光都是好的了,他想要给的更多了。
可能就几分钟,或者只是一秒而已,他转身跑回帐篷,从背包的角落里取出一直随身藏着的盒子。
他走出去,一步一步,望着那个被落日霞光笼罩的身影,越来越近。
“梁昳——”
其实,周景元很少唤她全名,多数时候叫她“梁老师”,偶尔恶作剧般地唤她一声“丽丽”,通常会招来一记白眼。今天这一声,是从心里喊出来的。
披着霞彩的人闻声回眸,周景元在她面前站定,举着手里不及巴掌大小的盒子缓缓地单膝跪地。
“一直揣在身上,一直在找一个完美的时机……”再平淡不过的陈述句,周景元却不自觉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不是那个完美时刻,但刚刚,我看见你站在这儿,我突然就觉得不用再等了,就是现在。”
周景元打开盒盖,仰头望着她。
梁昳垂首看着他手里捧的戒指盒,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脸上全然是意料之外的震惊。愣了好久,她终于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唤回意识。
她抿了抿唇:“我原本以为是相识一周年的礼物,没想到……”她看着他,故作轻松,“特意挑的日子吗?”
周景元知道,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吓得不轻,但他非常确定,再没有一个时刻能比此刻更合适了——在远星门口初遇一年后的今天。
得到肯定答复的梁昳笑了笑,问他:“你是不是还准备了别的东西?一起拿出来吧。”
周景元眸光一闪:“什么?”
“不是还有周年礼物吗?”梁昳笑,道出内幕,“景星说你最近半个月天天去老赵的车间加班,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纪念礼物吧。”
被出卖的周景元无奈一笑,肯定她也纠正她:“确实有,不过,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周景元把戒指盒塞到她手中,从裤袋里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来。
梁昳越发糊涂了,讶道:“什么呀?”
周景元将盒盖在她眼前揭开,丝绒的缎面上安静地躺着一枚温柔的木戒指。
如果非要比较,这枚乍看很不起眼的木戒指明显不如钻戒夺目。但是,当梁昳低头认真打量时,她才发现,出奇简单的戒圈是以一段一段的竹节形状围成的圆环。戒圈本就微细,切割打磨已是不易,偏还精益求精地刻出竹节,不用问,所花的心思和功夫完完全全不是买一枚钻戒可比拟的。
竹与木的完美结合,正如梁昳与周景元。
已经不能单纯用感动来形容梁昳此时的心情了,她感受到了更深更重的情感,借由一枚小小的戒指捧到她面前的,分明是一颗沉甸甸的真心。
梁昳怔愣着久久没有开口,周景元不自觉动了动手指,摩了摩绒绒的戒指盒。
他被突然打乱了节奏,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拣脑子里现成的句子往外抛:“这枚胡桃木戒指是我亲手做的,本来是打算用它来求婚的。可老赵说太寒碜了,叫我别拿出来丢人现眼,所以……”
“不丢人……”梁昳摇头,截住他的话,她把手里的钻石戒指盒阖上,指着周景元亲手做的这枚胡桃木戒指说,“我要它。”
一瞬的怔愣后,周景元哑然失笑,以梁昳的性子,他早该知道的。
“你还记得我在海城跟你妈妈说的话吗?”
“哪句?”梁昳想了想,恍然,“螺丝钉?”
“嗯。”
“记得呀,怎么了?”
“在这段感情里,我会用心做好稳固和检修,你相信吗?”
“相信。”
“产品保修有年限,但我对你的承诺没有期限。”周景元捏着自己亲手做的木戒指,徐徐开口,“梁昳,你愿意同我共度此生吗?”
落日染红了半边天空,泛红的金色光线洒下来,裹住他们。
梁昳伸出手,将无名指对准周景元手中的戒圈,她看着他,笑起来。
“我愿意。”
落日在云里,在山里,在湖里,也在梁昳的眼睛里。
而梁昳,在周景元的心里,像一轮永远不会西沉的落日,永远在初见的六百秒里,耀着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