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种朋友
“……”
“……”
两人大眼瞪小眼。
“……是、是个意外!”林柏楠出奇得方寸全乱, 冷抽一口气,望着呼吸接不上来的袁晴遥,他急于解释, “我低血压站不稳所以才……只、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算不上什么, 纯属失误,你别放在心上……”
眩晕的余威令他的大脑稍显迟钝, 他慌忙扶着她的肩膀借力,重新站直站好。
他鲜少像今天这么天旋地转, 怀疑自己不是体位性低血压,而是晕袁晴遥。
而袁晴遥揽着林柏楠的腰,岿然不动, 仰起绯红的小脸,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的瞳孔明耀得如同抛光的黑色玻璃球,沉静深邃的,和平时判若两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又一轮尴尬的沉默。
她越闷声不响,他越焦心难耐。
他明白她是个懂分寸感的女孩, 也是个纯情的女孩, 不知道她会不会幻想把吻只留给未来的男朋友……
完了。
完、蛋、了。
这么一想,嘴唇愈加罪不可赦, 被主人死死地咬住执行审判,下唇刻下了一圈齿痕,林柏楠的小鹿眼天上地下四处乱投, 就是不敢看袁晴遥。
半晌, 他试图驱赶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低语道:“何韵来兴奋极了就扑过来亲你的脸颊, 周明娜也有过不止一两次,我和她们没两样,都是你的好朋……”
“林柏楠——”袁晴遥一向彬彬有礼,不打断别人说话是她待人接物的准则,但此刻,她宁愿没礼貌也要截断林柏楠的话,因为她不愿意听他说他只是她的好朋友了。
她垂下头,澎湃的心情止息了一大半,细声问:“你还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一起玩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他微微点头。
她抿了抿唇,拿出所有勇气暗示他:“那次,阿耀给你的大冒险是亲我一下,随便哪个部位都行,亲一下就好。其实你不用受罚喝那三杯酒的,我愿意配合你,这次也一样,我是乐意的,我们可以是那种朋友呀……”
闻言,他微皱眉头:“我荣升为能亲你的那种朋友了?”
“嗯。”
“那是什么诡异的朋友?”
“不诡异啊!不是有吗?那种朋友……”
“我在你心里都没性别了是吗?”
“……啊?”
袁晴遥愣住,望着林柏楠愠怒的脸,她摸不准是自己的表述太模棱两可,还是林柏楠对她根本就没有那一方面的想法,一切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勇气被全数抽走,她干笑两声,赶紧找补:“对、对呀!你亲我跟韵来和小丸子亲我一样呀!就是很亲密的一种朋友关系,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哎呀!你在我心里当然有性别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柏楠,你、你就当我在疯言疯语吧!我试题刷多了有些神志不清,你别在意,哈哈。”
“嘁,搞什么……”心里一阵阵坠痛,林柏楠早八辈子就不指望袁晴遥会爱上他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她心目中,他连个异性都快算不上了,已经沦为“闺蜜团”了。
“林柏楠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你的脸很难看。”
“我的脸就是这么难看。”
“……我的意思是,你最帅了,但你的表情很难看。”袁晴遥一边嘟哝,一边巴巴地瞅林柏楠。
而林柏楠绷着脸扭过头去,实在太近了,近的,他数得清她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他暗骂自己着实没救了,被气到了还能无事发生那般对她心动不已……
他立刻在脑子里搜刮起了悲伤的事,好让心跳频率及时降低。
她的脸却跟了过来,从下往上发射让人心驰神往的眼波,轻易将他俘获。
他装得一板一眼:“干嘛,有话就说。”
“我就看看你嘛。”怕他跌倒,她重新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眸子正好落在了他凸起的喉结。
上次以这样的姿势面对面站着,还是发生在高一那年,他暗戳戳地惊艳了袁家一家三口,只花了三个月便改装出了一台站立式电动轮椅。
那一次,除去轮椅脚踏板自带的高度,她的头顶恰恰好够到他的下巴,两年过去了,还是一样……
有些气不平,她呐呐地说:“林柏楠你长高了。我又是跑步又是跳绳又是喝牛奶又是吃钙片的,两年才长了三厘米,你什么都不做也能长个子……讨厌。”
最后两个字,多少有些指桑骂槐的意味。
她并非在说“长个子”这件事,而是愤懑他不懂自己的暗示,或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被指责得莫名其妙,回头毒舌道:“袁晴遥,你这‘黑洞’体质能被拉去做实验了,在你肚子里葬身了‘成吨’的动植物也没见你纵向或是横向发展。”
她鼻孔出气:“都变成屎了。”
“……”
“不然呢?”
“……很合理。”
“粗俗了,不好意思。”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晕,彷如新鲜诱人的水蜜桃。
他的眼睛恨不得在她的脸上筑巢,直到她再次开口,问了句“林柏楠,你喜欢个子高的女生还是个子小的女生”,他才幡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移开视线,他声色淡然地回答:“无所谓,怎样都好。”
“那你喜欢眼睛大的吗?”
“还行。”
“那皮肤白的呢?”
“也还行。”
“那爱笑的女孩子你喜欢吗?”
“男生都喜欢吧?”
听闻,袁晴遥收获了莫大的信心,上述条件她都符合!
她自诩是个勇敢坦直的人,但那种含义的“喜欢”比她想象的难开口得多。
也许再多试探几次林柏楠就开窍了、就回应她了,她也花费了很长的年月才恍然明白自己对他的这份爱慕之情,不是吗?就算她不完全匹配他的理想型,但她对他而言也一定是最与众不同的异性,她有这个自信。
于是,她急吼吼地追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吗?我指的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交往、想恋爱、想牵手拥抱接吻、想一辈子黏在一起不分开的那种喜欢。”
有。
许多年前就有了。
但他说反话,只答两个字:“没有。”
不能诚实地说出“有”,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不能把心意宣之于口,也不想杜撰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诓骗她。
又一个问题接踵而来:“真的没有吗?”
“嗯。”
“也许……也许是有的,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我又不是你这个笨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虽是反问句,但口气不容置辩,林柏楠别开脸,在他侧目望向别处之时,袁晴遥眼眸中的期待瞬时消失得无踪无影,浓厚的失望在她的脸上铺陈开来。
她动员自己再试试看,笑得勉强:“林柏楠,我有那种喜欢的男孩子了,你不好奇吗?你……认识他的。”
林柏楠眼眸闪烁,他不好奇,他没有探索欲,因为他基本断定那人是谁了,只是不可自拔的,他疯狂羡慕起了那个轻松走近她心房的男孩。
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期望她两情相悦,有个好归宿,但他目前还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送上祝福。
他需要反复练习,练习到“脱敏”,练习到能作出适逢的表情,练习到心脏磨出了茧,说出那句“祝你幸福”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因此,林柏楠选择了暂且回避。
“我不擅长聊这个,你去和何韵来聊吧。”演戏要演逼真,他刻意大大方方地与她对视,“不用提前剧透,反正到时候会揭晓。放心好了,我给你把关,给你物色个好人家,别让你这个笨蛋掉进谁的陷阱里了还以为那是城堡。”
“……哈哈。哎,对了对了……”她急忙切换了话题。
表面笑得轻松甜美,实则内心的喇叭在奔溃地大喊——
她的“楠”朋友能不能变成她的男朋友啊!
*
半小时后,康复锻炼完毕。
这期间,林柏楠和袁晴遥天南海北聊着天,彼此心照不宣,双双不再涉及“喜欢的人”这个话题。
他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而她为了不让自己的难过露出破绽,始终挂着笑脸。
其实,她还有好些问题想问他,奈何勇气被削个够呛,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二点左右,林平尧和蒋玲拎着正宗的烤鸭来到了病房,还有糖醋小排、京酱肉丝、干炸丸子、鸭架汤和炒合菜。
林柏楠平日里没什么胃口,每顿就凑合吃一吃医院的病号餐,所以这顿大餐是专门给袁晴遥买的。
肥而不腻的鸭肉色泽红亮,鲜嫩入味,金黄酥脆的鸭皮沾白砂糖简直是绝配。
袁晴遥卷一个春卷递到林柏楠嘴边,不出意外,惨遭拒绝。
她憋闷万分,一口吃下春卷,腮帮子撑得像只河豚,大力咀嚼着,不管他了,她埋头猛吃。
边吃边唠家常,林平尧问起:“你们早上做了些什么?”
袁晴遥仓储爆满,无法说话,林柏楠有些羞于启齿,便敷衍了事地答:“就……按摩和站了一会儿。”
林平尧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深入探寻道:“遥遥帮你的?”
林柏楠和袁晴遥动作整齐划一,都点了点头,只不过,两人的神色截然不同,她骄傲的恨不得翘尾巴,而他强装镇定中泄露出了几丝难为情。
林平尧和蒋玲相望一眼,他悠悠一笑:“早上借用腿部支具和助行器的病人少一些,到下午就很抢手了。”
“助行器?林柏楠还能用那个呢?”袁晴遥的嘴巴张成了小圆圈,吃得尽兴,“护士姐姐没拿给我,估计是她忙忘了吧。”
护士没顾上询问袁晴遥,但林柏楠完全可以提醒她再去借一个助行器,这样他就不需要人搭把手了……
林平尧和林柏楠的视线如蜻蜓点水般相撞。
转瞬,洞悉了儿子小心机的林平尧笑着扶眼镜:“林柏楠有量身定制的一套腿部支具,放在我院没带来,那套方方面面都更安全也更贴合他的下肢。遥遥,等林柏楠病好回家了,欢迎你来康复中心,让林柏楠带你参观。”
“好!”袁晴遥绽开笑容。
林柏楠倒也没反对,反正今日破了第一次,拉啊抱啊搂啊亲啊脸对脸啊头靠头啊……都发生过了,袁晴遥看起来不以为意,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买来的饭菜全部吃光,蒋玲在收拾餐盒时慨叹:“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遥遥来,林柏楠就能多吃几口饭。”
*
午饭后,住院部统一午间休息,两点再开始探视。
袁晴遥随着林平尧和蒋玲去了租的房子,那里地理位置优越,生活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和医学院只隔了一条街,林柏楠日后上下课真的很方便。
房子三室一厅,家装齐全,虽没有林家在X市的那个家气派,但也宽敞。
观览了一圈,袁晴遥给袁斌和魏静打电话报了平安,魏静说给她买了明天下午四点多的机票,还说就别麻烦林平尧陪她一同回X市了,她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该学着独自出行了,到时候袁斌开车去机场接她回家。
通话结束,袁晴遥在客卧躺下,没打算睡熟,但短短两分钟她便跌入沉沉的梦乡。
蒋玲抱着一床被子过来,轻悄悄地给袁晴遥盖好,看着小姑娘恬然的睡颜,她在门口多逗留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起了午饭时林柏楠偷瞄袁晴遥的那双小鹿眼,那是一双这半年来她从未目睹过的眼睛——
柔软的笑意在他眼底苏醒,潜藏着极度克制却无法停止的由衷的欢喜,伴着袁晴遥的一颦一笑,会有流光同步拂过他的眼底,明亮如白昼的星辰。
袁晴遥的劝说犹在耳边:“面对真正喜爱的事物时,他的身上会散发出一股轻松的气息……笑容多了,看得出来他享受其中,而且他的眼睛会发光……”
蒋玲深悉林柏楠对袁晴遥的喜欢,不知儿子在鼓捣机械时,是否也绽露了同款眼睛?
她又想起,在第一次清创手术后的当晚,林柏楠出现了心率失速和憋喘。
这不是手术后的不良症状,而是潜意识中的惊恐,对医院、对住院、对手术的惊恐。
直到那时,她才相信,争吵时儿子表达的对学医的排斥来源于恐惧并非虚言,那真的是他为了不让她担心而长久隐瞒的事实。
对啊,他受了多少茬子罪,害怕是理所应当的……
耸然动容,蒋玲轻轻带上了客卧的门。
*
袁晴遥迷迷瞪瞪醒来时,已经将近傍晚六点了!
高强度的学习刷题让她本就疲惫不堪,外加昨晚一心期盼着和林柏楠相见,情绪亢奋得跟见了红色的牛似的,整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着眼睛看天明……
所以,美美睡了一觉小半天就过去了。
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她冲到客厅,林平尧和蒋玲正一人手捧一本书,依偎在沙发一侧静静看书。
见袁晴遥睡醒了,蒋玲起身坐直,问道:“遥遥睡醒了?下午想吃什么?买好了咱们给林柏楠送去。”
袁晴遥欲哭无泪:“糟了!医院的探视时间截止到晚上九点!现在……现在……还剩三个小时了!”
小儿科的算术题差点算不明白了,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在脑海生了根……
林平尧倒扣下书,安慰道:“看你睡得那么香,叔叔阿姨就没叫醒你。遥遥,你明天下午才走,还有一早上的时间见面,再说林柏楠过一个月就回家了。”
袁晴遥则一本正经地提出了吓人一跳的请求:“林叔叔,蒋阿姨,我可以……陪夜吗?”
*
晚上十点半。
林柏楠环抱手臂靠在摇成六十度角的床头上,锁眉,竖起耳朵探听洗手间内的动静,哗啦啦的水流声循循入耳,还穿插着牙刷碰撞杯壁的声响……
袁晴遥此刻正在刷牙洗脸。
今天经历的一切都不可思议,她今早像一阵风就刮来了,几个小时前又宣布今晚要留下来陪夜?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林平尧和蒋玲竟然没有异议!
目光往旁边一瞥,约二十厘米外,摆着一张加来的床。
他住单人间,没有第二张床,正规医院不允许加床位,她便租了一张陪护床。陪护床比医用床矮一些,床头放着一个小枕头,床尾叠着一床小毯子,明摆着要过夜的架势。
除了术后的头三天蒋玲二十四小时陪护,其余时间他都一个人睡医院,他不太习惯被人陪着睡觉,更何况是……
老实讲,他此时很慌。
“咔哒。”
门锁打开,袁晴遥从洗手间出来,一边甩湿哒哒的手,一边径直往陪护床走来……
林柏楠一秒佯装神色自若,抽了两张纸巾递去:“放着大软床不睡,非要挤一张不到一米的硬板床,真有你的。”
一仍旧贯,他用揶揄来掩饰内心,可惜,这次失效……
她越走越近,他心里就越来越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他的心上。
“我第一次睡陪护床,这种机会不多,我要好好珍惜。”爽快地坐下,袁晴遥擦干手,屁股还没捂热,一名护士推门进来嘱咐“尽快熄灯,早点休息”后,离开了。
袁晴遥起身,摇下医用床的床头,看着林柏楠翻身趴下,给他掖了掖被子,盖好容易受凉的腿脚,她走到门口关了灯,借着走廊跃进病房的光,回来躺下。
昏暗中,她小声问:“林柏楠,你困吗?”
他枕着胳膊,对着她朦胧的面影回答:“还好。”
“你这些日子都趴着睡觉吗?”
“嗯,习惯了。”
“……”
对他的疼惜之意让她讲不出话来,又怕沉默太久会惹他难堪,她聊起了开心的事:“林柏楠,你送的那盒手工巧克力我尝了,味道很好,跟品牌的不相上下,你好厉害,连烘焙都学得会!还是我最爱的牛奶巧克力,谢谢你。”
听到夸奖,他眉峰一挑:“很简单,高考完抽个时间我教你,可以做任何形状、任何口味的。你不是也喜欢吃加榛子和杏仁的巧克力吗,下次试一试。”
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相约,在不同心境下听上去竟千差万别。
换作之前,袁晴遥脑中的小人儿高呼“哇,能亲手制作五花八门的手工巧克力了”,而彼时彼刻,小人儿扭捏地喃喃“哇,能和林柏楠约会了”……
“好呀好呀!”她点头如捣蒜,笑逐颜开,而后,又有些难为情地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林柏楠,我收到巧克力的那天,想也没想就打开盒子吃了两颗,所以……第九颗和第十六颗巧克力是什么形状的?”
他听着她娇软的嗓音,在欣慰她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的同时,惴惴不安也在心底油然而生——
毕竟,他当时是抱着“此生不复相见”的诀别心态才有勇气送给她的,就算她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心意,反正他已离开,不会给彼此造成太大的困扰。哪怕叨扰到她了,他以及他的情意会随着时间在她的心中慢慢烟消云散。
但既然她问起了,他便说了实话:“第九颗是小灵通,第十六颗是奖杯。”
她一心一意地调取回忆,悟出了一半:“第十六颗是奖杯,祝贺我十六岁那年如愿进入了英语创能大赛的全国前二十强,还收获了一个奖杯?”
心思被识破,林柏楠感到甜蜜与忐忑交叠,拿出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不算太笨。”
她又满腹疑惑地问:“那第九颗为什么是小灵通?九岁那年我们都没有手机呀。”
“是没有手机,但是……”暖融融的回忆捂热了林柏楠的耳廓,他沉吟,“你用座机打到我妈的小灵通,再由我妈转接给我,一周两次,一般隔三天一次。你最喜欢吃完晚饭后打给我,开场白是问我吃饭了没?跟我讲你吃了什么、吃了几碗。从那年起,我在外地住院的每一个假期,你都打电话过来……”
越说越觉得肉麻,他语调一转:“后来你的电话来得一年比一年频繁,一天打两三个,真不嫌烦。”
“……”
一番追忆,剧烈地撞击袁晴遥的脑袋。
若不是林柏楠提及,她都忘了她曾经孜孜不倦地给林柏楠拨过电话。
起初,他没好气地接起来,对她爱搭不理;后来,她单向的问候变成了双向的寒暄;再然后,有些时候,电话接通他劈头盖脸地先扔来一句:“袁晴遥,你今天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
鼻子里酸意聚集,她感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他还记得。
仍有几个困惑等待解答,于是,她继续发问:“那第十四颗呢?为什么是电影票?”
“那年,我们常去的电影院翻新了,增设了无障碍通道和无障碍座椅。你兴致勃勃地拉我一起看了七八十场电影,一到周末节假日就去看,还经常连看两场或三场。除了恐怖片、悬疑惊悚片你个胆小鬼不敢看,那一年其他类别的院线电影我们看了个遍,有些还二刷三刷……”
咫尺间的少女一脸木然。
少年心间掠过酸楚,急忙合眼,念着满不在乎的话:“连看两三场看得我头晕眼花,所以我才有点印象,也不是什么难忘的经历,你不记得很正……”
“我记得!我记得!”袁晴遥急切地插话进去,伸手去拽林柏楠病号服的衣袖,“所有票根我都留着!林柏楠你知道吗?不止初二那年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其余年份的我也好好保存着,一大半影票都褪色了,字迹消失不见,我拿铅笔把日期和电影名描了一遍,留作我们的纪念。”
“……真的?”
“当然啦!回家给你展示。”
“拍照片给我。”
“包在我身上。”
嘴角情不自禁向上攀升,林柏楠强行将其扯下,睁开眼,板着脸言不由衷:“……我就看看你有多无聊,还拿铅笔描字,你是小学生练字帖吗?”
袁晴遥的脾气是极温和的,她哼了哼鼻子,不辩驳,不生气,沉浸在了回忆过去——
经林柏楠一提,倏尔,那些一同看电影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家影院装修后,每个影厅都在最后一排加装了无障碍座椅,林柏楠不用上台阶了,直接通过无障碍通道从后门进场。座椅有三组,左中右各一组,都是双人位。
在此之前,她和林柏楠无法享受最优的观影体验:要想坐中间的座位,只能坐第一排;要想坐靠后的位置,只能坐过道旁边。因此,当可以陪他看视野更好的电影时,她激动万分,拉他一场接一场地看,贡献了厚厚一沓电影票。
以及,他一次不落的另类关心——
夏天,他那个像哆啦A梦口袋的背包里,会装一条薄毯,影厅冷气十足,他拿出来给穿得清凉的她用,不过少不了一句:“你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冻感冒了我不负责。”
冬天,他出门前会凶巴巴地叮嘱她:“穿方便穿脱的衣服,电影院暖气很热,外面很冷,一冷一热容易生病发烧,嘁,别真把你烧成个笨蛋了。”
回忆向更远处延长……
袁晴遥忆起,某年某天的晚上家属院停电,她一个人在家,窝在墙角瑟瑟发抖,而他意外地来她家找她。她那时没有仔细思考他是怎么下来这一层的?后来才恍然大悟。
但更令她感激不尽的,是他的承诺:“袁晴遥,要是再停电了而你一个人在家,你别害怕,往你家门口跑,打开门就亮了。我没那么快速能去找你,但我保证,我能在三十秒内拿上手电筒给你照明,我在楼上往下打光,你上来找我……当然我下去也行,你得等一等。”
之后,小区夜晚停电,无论家里有没有人在,似是默契游戏,又似是承诺验证,只要她打开家门,就一定能看见一束只为她亮起的光,年幼的男孩扒着栏杆从上面一层探头出来,稚气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袁晴遥?”
她不再那么畏惧黑暗,关上门:“林柏楠,好暗哦!”
“那我把手电筒再拿低一点……好些了吗?”
“嗯。我在上楼梯,你跟我说话不要停好不好?”
“嘁,胆小鬼,鬼斧神工,工工整整,整装待发,发愤图强,强人所难,难于登天……该你了。”
“天、天天向上。”
“上蹿下跳。”
“跳……跳……跳什么?跳跳糖。”
“跳梁小丑,笨蛋。”
“丑态百出。”
“出神入化。”
“化、化险为夷……嘿嘿,我上来啦!”
……
当重新翻看老旧记忆,才发现他其实……
一直都很温柔贴心。
她觉醒得太迟了,应该要再早一些、再早几年就像此时此刻、此分此秒这般不可救药地喜欢他……
在林柏楠不告而别之前的大把岁月里,袁晴遥没有一次怀疑过她和林柏楠之间的感情,那不是百分百纯正的“革命友谊”还能是什么?再或许,超越友情而无限接近于亲情。
直到他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感,一种心脏被剜去一半的感觉。
喝水用的马克杯,睡觉抱的猫咪抱枕,抽屉里的火车头卷笔刀,放学路过的“星语心愿屋”,喂流浪狗的街心公园,无意间听见的周杰伦,写不出来的物理题……
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微小点滴,让见缝插针的思念愈酿愈浓。
她天天被架在火上烤,在遭受酷刑,痛苦,煎熬,再见不到他,她好像就要……
没命了。
噗通……
当产生这个想法的那一秒钟,心脏瓣膜狠狠地鼓动,打结的毛线团般的思绪倏然被理清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欣赏他并且总忍不住跟旁人炫耀他开始的?是从关注他比关注U-KNOW欧巴更满足开始的?是从对他的理想型心生好奇开始的?是从养成了去什么地方都先看周围无障碍设施的习惯开始的?还是……
回溯过往——
她的心愿,她的梦想,她想达成的人生目标,她想留下的生命注记,都与他有或轻或重的联系。
怎会迟钝到现在才察觉,有个人,一直以来都被写进她的人生列表,有个人,一直以来都融在她的生命。
迷雾褪去,后知后觉的勇士终于找到了宝藏密码——
袁晴遥喜欢林柏楠。
这份“喜欢”包含友情,包含亲情,一定也包含爱情,包含了不可估量的深深的爱情。
*
沉醉在回忆之中,不知不觉间,时间在表盘上前进了好几格。
一片静谧的暗蒙蒙中,袁晴遥悄悄坐起,她似水温柔般凝视着林柏楠。
他双眸闭合,纤长的睫毛随呼吸而同频共振,右半张脸贴着手臂,左半张脸暴露在外,正睡得安稳。
还是第一次看见熟睡中的他,神情温和,气质也比平时乖巧温顺得多,让人忍不住想轻抚他的头发,想用眼睛对他拍照,想数他的呼吸声,想贴近……
屏住呼吸,袁晴遥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两张脸之间的距离逐分缩进,直至近乎为零。
那一刻,对上天发誓,她分明没有任何色眯眯的企图,然而鬼使神差的,双唇竟然拥有了自主意识,它擅作主张地轻轻落在了他左侧的嘴角……
浅尝辄止。
……!
心下一惊,回归理智的袁晴遥忙不迭地拉开距离,却在若明若暗的视线中看到林柏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顷刻间,那双迷离的小鹿眼睁开一半……
“你……”
他喉音微哑:“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