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友情变质
从护士站出来, 袁晴遥手里多了一副腿部支架,护士虽忙得屁股不沾凳子,但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 穿戴支具时一定要检查膝关节是否被正确覆盖, 切记调整带子的松紧, 确保固定支架不会滑落也不会太紧,以免影响血液循环;比如, 练习站姿之前进行半小时的按摩,松解肌肉, 避免站立过程中由于腿部无意识的痉挛而导致摔倒;再比如,站立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时间过长会对下肢造成负担, 练习结束, 最好用软枕把足部垫高一点,利于消肿……
她长了很多护理知识。
进到病房,林柏楠正忙活着什么,乍眼一看,袁晴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只见他的病号裤里面多了一双白色的超长袜子, 长度大概到大腿半中央, 长得堪比丝袜!
见袁晴遥进来,林柏楠匆匆拉下挽起来的裤腿, 啧舌:“你怎么不敲门?”
“我我我……急着回来,就给忘了。”袁晴遥杵在门口,心里倏尔点燃了一阵无名的躁动, 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你你……穿的是白丝吗?林柏楠你在诱惑我吗?”
“……你过来。”
袁晴遥同手同脚走了过去……
“砰。”
她吃了一记脑瓜崩。
林柏楠的脸色由白转红,结巴了一下:“你、你看清楚!这是防治静脉曲张的弹力袜。白丝?袁晴遥, 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娇羞让袁晴遥的小脸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她揉了揉额头,又扣了扣脸颊,唔唔地回答:“没有啊,我这一年都在忙着学习呢,很久没看了……”
“……”
林柏楠大受震撼。
蓦地,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的粉色格子本。
据袁晴遥的反应不难分析,里面肯定写了不可告人、难以描述的玩意儿……他好奇心爆棚,但羞于问她,只好忍住。
“好啦!我没见过弹力袜嘛,不知者无罪。”袁晴遥一笑了之,把支具靠在墙边,催促道,“林柏楠,护士姐姐说你尽量趴着给臀部减压。快点趴下吧,我给你按摩。”
“……”
“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哦。”
应了声,林柏楠用手抓起一条小腿,搭在另一条小腿上,让双腿呈现交叉的姿势,以便于翻身。
弹力袜是他最后的倔强,能遮掩病态白的肤色,裹束住松垮的皮肤,以及隔档入手生凉的软肉。不过足下垂如今清晰可见了,脚尖往脚掌心内扣,脚背不正常地拱起……
无计奈何的事,自从来到B市,重中之重是治疗压疮,复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而后,他腰部发力,扭动上半身,灵活地翻身向下,胳膊肘撑着床面,趴了下来。
虽然照做,但心中不免忐忑,这么糟糕的姿势,他甚至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能用听觉判断——
先是咯吱咯吱的挤压声,是她坐床上了;随即,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堪堪作响,是她把被子整理到了一边;紧接着,他集中听力才捕捉到了微不可查的声音,是她卷起他的裤管,把他的腿放在了她的腿上……
然后……
他一无所知。
病房里鸦雀无声,而他,无法凭感觉获知。
少女的沉默将少年的不安无尽扩大,那双小鹿眼中布满了浓郁得化不开的悲酸。
他不敢回头去看,怕看到她勉强的表情,也不敢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他放下手肘,双臂环成圈,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进臂弯。
*
不知过了多久,轻柔的声音宛如羽毛挠林柏楠的耳蜗:“林——柏——楠——你——睡——着——了——吗?”
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
他心尖微颤,声音闷沉沉的:“没有。”
下一秒,袁晴遥放大了音量:“你半天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呢。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我保持安静,你想喝水跟我说,我给你倒水,你想上厕所,我出去等。”
“哦。”在手臂圈出来的那一小片昏暗中发呆了一两分钟,他才小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捏你的小腿肚子呀。”
“哦。”
“嗯。”
“……”
“……”
两人再一次被无声笼罩。
只不过,这一次,袁晴遥明晓了林柏楠为什么不说话,也依稀领悟了林柏楠为什么屡次表现出很抗拒她的触碰,尤其是他的双腿和双脚。
她用两根拇指点压他的小腿肌肉,软塌塌的,没有十几岁青年该有的硬度与弹性,名副其实的“筷子腿”,萎缩得盈盈一握。趴久了,康复训练又没跟上,他目前的脚踝有如生锈了的机器,有些难以轻巧转动。
一方面,护士姐姐告诉她,完全性脊髓损伤患者的下肢丧失了感知力,按摩时感受不到疼痛,且多伴有骨质疏松,太大力或者强行活动关节都可能造成骨裂骨折,她害怕一不留神就伤到他;另一方面,揪心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她的男孩的身体怎么可以破败成这样……
所以,刚才她才不说话。
“林柏楠——”她叫着他的名字,看了眼他的后脑勺,又收回视线继续按揉,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真挚地问,“你介意我碰你的腿是因为你觉得我会介意你的腿吗?”
有些拗口的一句。
“……”
意料之中,他闭口无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看这反应,大概率猜准了,她的手掌贴上他脚底的前半截,稍稍用力向上顶他下垂的脚趾,同时说道:“我以为你知道的,知道我从来没介意过你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你的腿,你的脚,我一点儿不觉得丑,也不觉得奇怪,更不可能嫌弃,它们只是和大多数人的不太一样罢了……”
她松松一笑:“我的脚圆嘟嘟的,大脚趾肉肉丑丑的,小脚趾的指甲天生就是两瓣,你看见了不也没笑过我吗?”
“那有什么关系……”
“对啊,一样啊,有什么关系。”
“……”
他又闷不吭声了。
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进去,思忖片刻,娓娓道来:“林柏楠,我在你面前做过许多很傻很丢脸的事。小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吞了口香糖,害怕得哇哇大哭,爸爸妈妈吓唬我说口香糖只能嚼不能吞,肠子会被黏住。你说那是骗小孩的话,可我深信不疑,觉得自己快没命了,一边哭一边生命倒计时……”
孩童时期的画面闪现,她想起那日他的举动,柔和的笑包围唇:“最后,你主动咽下了嘴里的口香糖,张开嘴巴给我看,还对我说,现在你信了吧?我才不会陪你一起送命,所以口香糖吃进肚子里是不会没命的,你不要哭了。我将信将疑,但止住了哭泣,等到第二天我们都活得好好的,我才意识到自己被爸爸妈妈骗了,真笨真天真啊。”
话毕,她笑自己:“那时我都八岁了,很傻吧?”
他不客气地回答:“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她换了一条腿揉捏,真心实意地吐露:“第二天你没嘲笑我,从那一次开始,我相信你不介意我的糗样,而往后的这些年都在印证我的坚信——”
“我哭到吹鼻涕泡泡,我说要和U-KNOW欧巴结婚,我唱歌难听得要命,我第一次来大姨妈染脏了校服,我穿着睡衣离家出走披头散发淋一身雨,我这么大了还怕黑怕鬼。我的冲动,我的狼狈,我的胆小,我的缺心眼……这些不完美,我全部展现给你看了。我不担心,不丢脸,不遮掩,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虽然嘴上没好话,但不是在真的笑话我,你不会嫌弃我,你能接受各种各样的我……”
停下动作,她伸出食指俏皮地戳了一下他的侧腰:“我不介意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欣然接受。这不是空口支票,林柏楠,你就不能像我相信你一样相信我吗?”
温软细语如山泉般清甜爽口。
甘甜过后,林柏楠却品出了苦涩的滋味。
他没有抬起头,闷头问出了不敢触及的那个话题:“袁晴遥,你对我说的所有话,对我做的所有事,是……”
喉咙发涩,在不言而喻的问题面前,他忍住难受:“是因为愧疚所以才想补偿我吗?”
“……”袁晴遥顿感诧然,林柏楠怎就问起了这个?
“愧疚”与“补偿”这两个耳熟的词语,让她猜到了大半:“你……生日那天听到我这么说了?”
他默默地捣了捣脑袋。
“难怪你这么问我……”袁晴遥思考着,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韵来建议她不要开启这个话题的,虽然她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理解为什么不能,但还是照办了。
可既然林柏楠问起了,那就实话实说:“我是很愧疚。你出事那天是我敲开了你家的门,是我费尽口舌非要拉你出来玩的,关键是……关键是……我仅仅只为了讨宝儿姐姐欢心,因为宝儿姐姐要送我芭比娃娃……我好不懂事,竟然为了那一点点蝇头小利而害了你……”
叹了口气,袁晴遥垂眸凝望林柏楠死气沉沉的双腿。
时间无法倒回,选择也是。
如果那天,林平尧没有好言相劝,袁晴遥没有坚持己见,孩子们没有无知起哄,林柏楠没有争强好胜,壮壮没有恼羞成怒,再或者,蒋玲从最开始就答应给林柏楠买一辆自行车……
悲剧也许不会发生。
明明有那么多契机可以改变结果,但命运就像一块钟表,精密运作,环环相扣,冰冷地推进厄运。
她只是“因”中的一环,但也是造成“果”的一环……
怎么可能不内疚?
“林柏楠,我越长大越后悔那天对你的纠缠,尤其是在来B市的飞机上,我听林叔叔说了,你小时候其实对医学颇有兴趣,是受伤让你变得排斥医院、排斥学医,我……我……”她痛苦地攥紧眉头,“……更懊悔了。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你的人生肯定开了挂,读国际学校,假期随着蒋阿姨去国外的名校游学,说不定你大学就在国外读了,学临床医学,学成归来后成为一名比林叔叔、林爷爷更厉害的医生。你就不会和蒋阿姨在选专业上产生分歧,也不会经历那些糟心事……”
“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林柏楠打断了袁晴遥的话,语气很轻但却坚定,“我对我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我失去了一些但同时收获了弥足珍贵的,已经够了。这是实话,不是逞强,所以你不要对我愧疚。”
“……真的?”
“我听起来像在骗人?”
“不太像。”
“没骗你,我真的这么想。”林柏楠显露出了坦率的一面,但转而又话里有话,“袁晴遥,你可真够意思。小时候先是为了当个听老师家长话的乖孩子而格外照顾我,又为了几颗巧克力违心地和我玩、跟我交朋友。长大了,莫名其妙知道愧疚了,说什么想通过对我好来弥补我这样欠揍的话,你脑子里没有灰质白质塞得全是石头……”
深不见底的委屈漫上来,话的后半段,逐渐变成了宣泄。
因为林柏楠知道,愧疚,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它能操控一个人做出偏离本意的决定……
他不愿她被“愧疚”裹挟,被迫自愿地对他笑、对他好、做他名义上最好的朋友。
更万箭穿心的是,她的靠近、善意与包容,似乎总要依托某种企图才得以建立——
想得到老师和家长的表扬也好,想满足口腹之欲也罢,想抵消负罪感也好,出于善良而关心他也罢,就不能单纯地因为他是他而发自内心地亲近他吗?他对她难道……
真的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
在他即将沉溺在自我怀疑之际,后方响起了嘎吱声,医用床微微摇晃几下,匆忙的脚步声还带来一阵风,而后,一只小手覆盖在了他的后脑勺——
“哇——”袁晴遥蹲在床边,歪着脖子瞅林柏楠埋进手臂的脸,怎么瞅也瞅不见,她揉他短擦擦的头发,轻声问道,“你好久没凶过我了,生气啦?”
答应她少发脾气的,他的确做到了。
他正生着闷气,动了动脑袋不想让她碰。
她学他弹了他的后脑勺一下,拿开手,说道:“有没有老师家长的表扬,有没有巧克力吃,我根本不在乎。但我承认,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有几分愧疚和补偿在里面,可是,我对你好,更多是因为你对我很好,特别好,而且你很好,林柏楠你最好了,你值得我对你好,而且……”
她卖关子,按下不表。
果不其然,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从臂弯中探出一半,忿忿地问:“而且什么?”
“而且……”袁晴遥抿了抿嘴唇,小声补上,“我喜欢你呀,你不知道吗?”
“知道,你说了几十遍了。”林柏楠又把脸藏了起来,把袁晴遥的话视若儿戏,可心脏不可遏制地敲锣打鼓放鞭炮……
他真没出息,假告白听了这么多遍了,还是会像第一次听到那样怦然心动。
而袁晴遥傻呆呆地眨巴眼睛,“狼来了”这个寓言故事忽地撞进她的大脑……
虽然不太准确,但果真——
假话说多了真话便不会被当真!
可是苍天为证,她之前说的也不是假话啊!
“……”
“……”
房间又一次静得掉根针都听得清。
少时,林柏楠稍稍转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定定地盯着袁晴遥,打破缄默:“你没有害我。关于那场意外,你只需要记得是你制止了别的小孩碰我,我才没有命丧当场,是你及时跑去找大人求救,我才活了下来,是你救了我,所以……”
那只小鹿眼中暗含着从未见过的情愫,还是头一次,他被一句话伤得甚至心生怨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许愧疚,不许补偿我,袁晴遥,你不许这样对我。”
我那么喜欢你,你不许这样对我。
当然,以上这句林柏楠仅说给自己听。
袁晴遥若有所思,她深知林柏楠对绝大多数事物都采取着不咸不淡的态度,极少有什么能让他真正走心,然而,此时此刻,一望而知——
他在意得要命!
在意得令她倍感诧异!
她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拧着眉毛问:“林柏楠,你悄咪咪地玩失踪,不会就因为我说了我很愧疚想补偿你吧?”
“是,但不全是。”好讨厌的两个词,她居然又说了一遍,他幽怨地瞪她,“袁晴遥,这些年,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愧疚和补偿心理的驱使……从前的我既往不咎,但以后要再有……我绝不原谅你,你死定了!”
望着那张气得牙痒痒的脸,她哭笑不得:“我们说好不讲那个字的,禁忌词汇……”
他破天荒地耍赖:“我就说!你死——定了!”
此刻笑出来实在不合时宜,她憋住笑,尽量严肃地回应:“既然你不怪我,既然你对如今的生活也没有遗憾和不满,那我没必要再愧疚了。对你好、亲近你,跟补偿没有一丁点关系了,纯粹是我想这么做而且我喜欢你。”
她又尝试了一次。
听惯了的“林村民”以平常心对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除了多吞了一口口水之外,他没别的反应了,而“袁小孩”的脑子里不由地飘来了一个词——
自食其果。
袁晴遥有点气馁,心底还滋长出了几许的胆怯。
脚蹲麻了,她站起来,左右交替抖了抖脚,收拾好心情,弯起眉眼:“那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哦,我继续按摩了。”
“袁晴遥……”林柏楠却在此时叫住了袁晴遥,欲言又止,在她纯净的眸光中,低低地问道,“你……需要我吗?”
“需要,我很需要你。”她毫不迟疑地作答,反问,“那你呢?林柏楠你需要我吗?”
“我需要你需要我。”说罢,他趴下,侧脸枕着手臂。
“林柏楠,我也需要你需要我。”她奉还给他。
话了,她坐回床尾,抬起他的脚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启了实时播报:“尊贵的来宾,第二轮Massage开始了。首先,活动左侧脚踝,左三圈……一,二,三,右三圈……一,二,三。上述动作重复三组,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好了。下一个项目是一指禅推法,从新闻里看来的,名字很专业,但我压根不知道足底穴位在哪。不过没关系,脚底板上下左右各顶三下,另一只脚也一样……大功告成。接下来是膝关节屈伸运动,先左腿,后右腿,均以优雅的姿势保持一分钟,计时开始,60,59……47,46……34,33……你笑什么?”
袁晴遥无意识地朝前瞄,只见林柏楠的肩背在簌簌地微颤,她闭上嘴巴,听见了极其克制的偷笑,而被她这么一问,他瞬间恢复一动不动。
林柏楠矢口否认:“没笑。”
袁晴遥摆出证据:“我看见你的肩膀在抖,我还听见你笑了!”
林柏楠不承认:“我趴久了不能动一动吗?你听错了。”
袁晴遥吃个哑巴亏,气咻咻地大叫:“都怪你打断我,我不知道数到多少秒了!”
“33。”
“早超时了!”
“那换另一边咯。”
“两边时间要一致,你打乱了我的计时!”
“这么严谨?”
“对你当然要严谨了。”
“服务好评。”
“那你给我打多少分呢?”
“满分多少?”
“一般是十分吧。”
“十一分。”
“哦?十一分?”
“多的那一分留给你这个笨蛋骄傲吧。”
少女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没多久,她新一轮的语音播报按下了开始键。
少年唇边的笑意渐浓,沉醉在她给予的温馨之中,心动频率发出报警信号——
救命。
她也太可爱了……
*
按摩结束,站立练习如约而至。
林柏楠把腿部支具放在床上,解开所有固定带,用手抓住小腿将腿放进了支架中,确保脚底紧贴踩板之后,延长侧边的铝条,将支具拉长到适合他的长度,再扭动腿围旋钮,调节宽度,然后一一扣好带子,最后固定膝关节。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行家了。
袁晴遥在一旁认真观摩,她第一次了解这个康复用具,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末了,因为腿部绷得笔直,很难挪动,她帮林柏楠把他的两条腿搬到了地上。
林柏楠足跟着地,两腿斜斜地摆着,屁股还贴着床面,没有助行器的辅助,手边也没有能借力的物品,他无法独自站起来,挤了挤嘴角,不情愿地开口:“袁晴遥,帮我。”
她可太乐意了:“好呀,怎么帮?”
“你瘦不拉几的,力气太小,拉不起来我,所以……”他比划自己的腰部,别开了脸,“抱我,抱这里。”
“……哦,哦,好的。”换做以前,她早就乐呵呵地扑上去了,但今时今日,她深深地大口吸气,看似在蓄力,实则在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有非分之想,而后,屏息凝神,俯身,展臂,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左脸依贴他的胸膛,他融融的体温穿过病号服渗透进了她的皮肤,她告诫自己不要分心,不能让他摔倒,屏住呼吸,她发力将他抱了起来。
他扶着床边的防护栏稳定身体,待双脚踩稳了,双腿伸直了,腰背挺起了,他的双手搭上了她的双肩,仰头不看她,还多此一举地解释:“扶一下……安全起见。”
“扶呗……啊!”
她吃痛地哀嚎!
刚稍稍松了松胳膊,袁晴遥想着不用抱那么紧,揽着林柏楠的腰应该就可以了……
结果,冷不防的,头顶突然有尖尖的重物砸下,几乎不给她缓冲的时间,他的身子便直愣愣地往她身上倒,她急忙紧抱他,脚用力踩地,才顶住了他。
“抱歉,头晕……”
微哑的声音在头顶发出,定了定神,袁晴遥分辨出来,那个砸了她脑袋的东西是林柏楠的下巴。
她有点懊恼,护士姐姐忘记给她普及了——
通常,截瘫病人在刚站起来的两三分钟内,会经历短暂的体位性低血压,进而引起头晕,也怪她粗心大意又缺乏护理知识,差点害得林柏楠摔一跤。
与此同时,林柏楠忍住目眩艰难地直起头,他的下巴戳在袁晴遥的脑骨上她肯定硌得慌,而她身体保持不动,就势仰起面庞,想关心他好些了没……
下一秒,两瓣嘴唇从天而降……
他冷不丁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
明明是像软糖一样柔软的触感,却刺激得袁晴遥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她瞳孔放大,呆滞得甚至忘记了呼吸,无限近,他脖颈的皮肤纹路丝丝分明……
当然,林柏楠绝非有意为之。
这一刻,他眼前黑茫茫一片,动了一下他更晕了,目眩头晕可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战胜的。
混沌中,他感觉嘴巴碰到了什么硬邦邦、光溜溜的东西……
有如千斤重的脑袋实在无力抬起,也不允许他进行思考,他只好耐心等待晕眩过去。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林柏楠眸子前的世界逐渐还原,他多次扇动眼睫来加速视力的恢复,须臾之间,一头浓密光泽的“黑色丛林”显出了形状,貌似是袁晴遥的头发。
清醒了过来,他试着拉开距离,才赫然发觉自己的嘴唇方才貌似一直……
粘着她的脑门?
他下意识做吞咽动作。
不是吧……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