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晚安
那天, 蒋玲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土豆炖牛腩,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地三鲜、清炒芥蓝、白菜豆腐鲜汤……都是两个孩子爱吃的。
袁晴遥真的以为林柏楠喜欢吃茄子, 地三鲜里的茄子她几乎全部夹给了他, 还有那一大盘油焖大虾, 这次换她吃到一半开始剥虾壳。
她剥一只递给蒋玲,剥一只放进林柏楠的碗里, 再剥一只给林柏楠,最后剥一只给自己。
与林柏楠四目相对之时, 她举起油乎乎的双手,展开十指:“我洗手了哦!洗了好多遍,你放心吃。”
洗虾、剪虾头、挑虾线、冲洗, 几只生命力顽强的虾子还溅她一围裙水。一系列操作下来, 满手腥气,她用洗洁精、洗手液轮番交替洗了四五遍手,指甲缝都扣干净了。
林柏楠收起深沉的目光,默默地吃她剥的虾。
午饭后,蒋玲担心昨晚的余火又燃起来, 她不愿当着袁晴遥的面和林柏楠吵架, 洗完碗筷便出门了。
阳台上,袁晴遥拿着个小喷壶浇花, 林平尧去了美国之后,她时不时过来帮忙照看林平尧养的几盆吊兰、文竹和橡皮树,都是耐旱好养活的植物。
林柏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偶然向他投来视线, 他匆忙地移开眼, 假装在看绿油油的叶子。
还剩最后一盆花了,浇完花她也许就回家了, 清了清嗓子,他盯着她姣好的侧脸,问:“袁晴遥,你下午干嘛?”
平静无波的语气,听上去就是随口一问,实则心里的密语是:你留下来陪陪我吧。
“我没什么打算。”袁晴遥回眸浅笑,“林柏楠你陪陪我吧?我家里没人,爸爸在单位,妈妈去打麻将了,回家孤孤单单的,下午就让我待在你家吧?或者,我们俩出去玩?”
她总能说出他想听到的话。
见林柏楠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袁晴遥不知所以然,眨了眨眼睛:“……啊,你下午要制作参赛用的机器人是吗?我不打扰你,我就在你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行吗?”
林柏楠却答非所问:“许让哥快不行了。”
袁晴遥一愣:“……不行了,是那个意思吗?”
“是,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许让哥怎么了?”
“肺部感染,呼吸衰竭。”
“……”
袁晴遥的小圆脸上笼罩上一层阴云。
她与许让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她去医院侧门门口给林柏楠送卷子,正巧碰上了林柏楠和许让在一起。
印象中,许让哥是一位乐观又开朗的大男孩。他伤得很严重,手指都不能自如活动,但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愁眉苦脸,而是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还说:“遥遥,抱歉,我不能和你握手,那咱俩就碰碰拳吧。”
思潮起伏,连带着眼眶也涌起一片潮湿,袁晴遥知道,许让是在林柏楠的康复之路上给予过莫大帮助的人。
想了想,她放下喷水壶,走到林柏楠的身边:“林柏楠,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总觉得任何安慰人的话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过于苍白……但是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你想倾诉,我愿意聆听,你想宣泄,我愿意奉陪,你想哭但却哭不出来,我愿意替你哭鼻子。”
从小到大,她都是他巨大的能量源。
同时,也是他勇往直前的最强动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和心灵都稍稍轻松了些,答道:“我想你晚上也在我家吃饭。”
“……这么朴素?”袁晴遥诧异地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抱抱你呢!”
说着,她抬起了双臂。
他却乍然回想起,他掀开许让哥的被子时嗅到的那股腐烂味……
下一秒,林柏楠划着轮椅后退一大截,他垂眸,遮掩住眸子里的慌张:“我不要你抱我。”
袁晴遥把手背在身后,不晓得林柏楠是打心底排斥自己抱他,还是嫌弃自己手上有残留的腥味。
她绞着手指头,头顶飘过几朵看不见的乌云,细声嘀咕:“不抱就不抱嘛,躲那么远……不过林柏楠,你别生病啊,我特别害怕你生病,比见鬼还怕。”
*
那个暑假,林柏楠全力备战机器人大赛。
升入高三,各科老师发试卷像白雪纷飞似的,铺天盖地,林柏楠花在完成作业上的时间增长,与之相应的,可自由利用的时间缩短,而繁重的任务还在不远处等着他……
他只好破釜沉舟了。
9月,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调整、再尝试、再调整……机器人的外壳、各个部件、电路设计、组装图纸、控制器等等,都宣告完成,程序编写也到了打磨阶段。
千里之行,即将大功告成。
然而,林柏楠的褥疮复发。
第二轮褥疮来势凶猛,依旧是坐骨结节,没给林柏楠多少缓冲的时间,就从Ⅱ期发展到了Ⅲ期,涂药膏也不见太大的效果。
他依然对蒋玲隐瞒病情,9月底交项目简介、说明书和PPT,10月中旬参加展示赛,他没工夫趴在床上养伤了。
9月下旬的某个周六晚上。
林柏楠在书房的电脑前检查李家双胞胎发来的文档,PPT他只建了档,还没顾得上填充内容,打算就提炼项目简介和说明书,再附上照片和模型演示即可。
突然,袁晴遥发来一条消息:【林柏楠,阿耀的弟弟居然和你一起做机器人哎!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
林柏楠思索一下,决定不提荣光半途跑路的事,显得他在告状,他发去:【忘记跟你说了。】
发送出去才霍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他赶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回复:【阿耀刚刚说的。】
他一怔:【你们这么晚还聊天?】
她传来:【聊完了。】
他很想说上一句“聊完了才想起来找我”,但仅想想而已,他试探性地问:【你们还聊得挺多……】
她发来:【嗯,经常晚自习前一起吃饭,吃饭时就会聊天呀,偶尔也发消息聊一聊。】
“吃饭就你们俩还是还有别人”,这句话不经大脑就打出来了,却怕露出马脚而立马删掉,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删,删了打,又怕过久不回复引她起疑……
在面对心爱的女孩时,天才时常智商不在线,最终,他只敲下了一个字:【哦。】
她接着分享:【阿耀有时候聊着聊着,把韵来给惹急了,韵来会喊他闭嘴,说“吃饭还塞不住你的嘴,要不要尝尝我的拳头,看看我的拳头能不能塞住你的嘴”,哈哈哈。】
他松了口气,很配合地发给她一个笑脸表情,忍不住探索:【你和他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作答:【就我们遇到小海的那次,阿耀在那些篮球生中。我和你去了医院,你先走了,我和阿耀在诊室门口碰见,然后顺路一起回学校,就这么认识了。】
“……”
一瞬间,林柏楠的情绪跌落谷底。
他嘲笑自己何必问呢?自讨苦吃。
大脑宕机了,他回想,那天若是荣耀再出现早一点,直接能英雄救美了。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应才能既体面又不露馅时,袁晴遥又发来了一条:【你是不是准备睡了呀?】
他毫无想法地回答:【没有,还有事要做。】
她追问:【是机器人比赛的事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他正在输入“不用了,你忙你的吧”,她先一步发来:【有!】
暂停了敲键盘的动作,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他知道她此时在飞快地码字,便耐心等待。
俄顷,他看见她传来一段话:【我想起来了!上次看到你的文件夹里有个PPT建档,是不是需要做PPT呀?我会做PPT,微机老师教过的,这一模块我得分很高,我有信心做好!你参加奥赛我当不了你的教练,你不会的题目我更不可能会了,做机器人我更是一窍不通,但我也想替你分担点什么,成全我吧!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句尾的三个感叹号,表明了少女内心的迫切。
少年盯着那段文字出神,少时,被汇入心底的涓涓暖流给叫醒,他品了品此刻的心情……
犹如酸溜溜的柠檬汁里加了一勺糖。
他写下:【好吧,勉为其难答应你。明天来我家,我把要求告诉你,再发你项目简介和说明书,作为参考。】
她发来几个没她可爱的可爱动图和关心的话:【好嘞!我保证保质保量、按时按点完成任务!那你早点去睡吧,别熬太晚了,晚安晚安,明天见。】
对话结束,林柏楠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到相册。
相册里存储着上千张他和袁晴遥的聊天截图,这些年,她说过的那些动听的话,他都以图片的形式备份了。
又读了一遍,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晚安”二字上。
不知道她和别的男生聊天,会不会也道一声“晚安”……大概率会的,那个迟钝的笨蛋肯定想不到,“晚安”和“我喜欢你”都不能随便对人说。
退出软件,关闭电脑,他摇着轮椅回卧室睡觉去了。
*
10月初,距离动身前往“机器人大赛”仅有一周,各项工作大功告成,李仲麟兴致勃勃地提议给机器人取名为“白衣图灵”,致敬白衣天使和人工智能之父。
林柏楠还记得,袁晴遥发来PPT的那天,他点开文件查看时吃了一惊——
他让她排版样式自由发挥,原以为她的成果会和她的人一样可可爱爱的,没成想,画风竟是简洁大气又不乏现代科技感,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了如此贴切的一套模板。
出发前三天,医院的康复中心内。
卢文博今天给林柏楠采用了低频脉冲电疗法,此种理疗法对感觉和运动神经有较强的刺激作用,兴奋神经肌肉组织,促进局部血液循环。
给林柏楠的左右腿各贴上了六个电极片,卢文博连通低频脉冲电疗仪,选择模式,按下启动钮,随后,林柏楠的双腿随着脉冲的输出而频频颤动。
卢文博拉来一把转椅坐下,看着正趴在康复床上写卷子的林柏楠,一边咋舌一边摇头:“啧啧,我要是你我早不写作业了,理直气壮地爱干嘛干嘛,我年级第一专业户还需要刷卷子吗?还有我林某人不会做的题吗?”
“……”林柏楠投来无语的眼神。
“哈哈——”卢文博被自己逗笑了,转而说道,“也对,咱虽然是全科全能的天才,但思想不能滑坡!身为一名学生,就应该好好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林柏楠笔起笔落,一心二用,问道:“文博哥,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搁在办公室了,回去前给你。”
“是什么?”
“相机,许让给你的。”卢文博的声音弱了下去,单腿一蹬转了个圈,“他妈妈最近才敢整理遗物,特地拿来给我,说是许让一早就交代过要转交给你,预祝你比赛顺利,高考金榜题名,去更广阔的世界看一看。”
“……”思路被打乱,林柏楠内心升起了怅然之意,盯着试卷看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快三个月了……”
“对啊,快三个月了……”卢文博附和。
“……”
“……”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有顷,卢文博“哎呀”了一声,松了松肩膀,嘴角一咧:“人家许妈妈都走出来了,咱们就别无法释怀了,许让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咱们郁郁寡欢的。”
林柏楠微微颔首。
没多久,林柏楠做完了一张化学试卷,他放下笔,平趴下来,揉了揉胳膊肘。
近期,他无论是写作业,还是完成机器人大赛的收尾工作,抑或是制作袁晴遥的机器人,都是趴在床上进行的,手肘负重太久,又麻又痛。
褥疮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虽然和蒋玲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不难瞒住。
他长大了,快成年了,儿大避母,蒋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照看他的身体,进卧室前会敲门,得到应许后才进来;贴身衣物他自己洗,粘在内裤上的渗液也不会被发现。
只要不发烧、创面不散发出异味,他就不会暴露。褥疮不是急性病,是慢性损害过程,一时半会要不了他的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向父母坦白,并积极接受治疗。
手肘的不适感缓解了许多,林柏楠将头枕在手臂上,望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男人,男人正在跟着康复师学习如何独自坐稳,男人的母亲陪在他身旁……
几日没见,少了一个身影。
没太感到意外,林柏楠收回视线,将脸埋进臂弯,小鹿眼中却有悲凉一晃而过。
大约一个月前,那个男人的未婚妻还伴他左右,陪他做枯燥的康复训练,渴了给他喂水,累了给他擦汗。
未婚妻的父母三不五时地杀来康复中心抓人回去,拉着未婚妻的胳膊,一副抗也要把她扛回去的架势。未婚妻则奋力反抗,大声哭喊:“我不管!我就要和他在一起!他就算瘫了我也爱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了!”
父母指着未婚妻的鼻子骂:“屎尿都管不住你嫁给他干什么?当保姆吗?不孝女!白养你了!”
第一次,未婚妻掷地有声地坚定反驳。
第二次,未婚妻面色凝重并开始动摇。
第三次,未婚妻犹豫再三后选择沉默。
……
然后,没有第四次了。
第三次之后,未婚妻没再出现过。
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地方,能见到大爱无私,能目睹奇迹降临,能听见最多的祷告,同时,也将人类趋利避害这个本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残忍又充满希望。
卢文博察觉到了林柏楠的低气压,探了一眼那个男人。
从业多年,这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场面他习以为常了,何况还不是夫妻,关系更易碎了,但是不离不弃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他开解林柏楠:“害,这都因人而异,有很多另一半选择留下来,哪怕累点、苦点,也心甘情愿共度余生,日子过得挺不错。”
“……”
林柏楠没应声。
此时,电疗仪的定时结束,卢文博随之起身,一个一个地从林柏楠的腿上取下电极片,他心想,今天时间充裕,要不再给林柏楠从背部到尾椎骨做个针灸,好久没扎针了……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扒拉林柏楠的裤子。
林柏楠则一只手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把试卷和文具装进书包,准备回家了。
倏而,卢文博异常严肃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林柏楠,你穿好衣服,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