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醋意
来到复健区域, 袁晴遥一眼就看见了一台医用外骨骼机器人。
一名中年女性正在试用,两名康复师陪在她身边,她的老公举着手机录像, 记录她“行走”的瞬间。
“林柏楠, 你看!”袁晴遥兴冲冲地指给林柏楠看。
林柏楠投去视线, 她指尖的后方,“中驰华拓”的最新一代院线专供的外骨骼机器人正稳步前进 。
近些年, 国内的100多家医院引进了“外骨骼”,这是目前最先进的康复技术之一, 能帮助下肢残障的患者减缓肌肉萎缩、增强心肺功能等等。
院线版本比家用版本的体积大出许多、功能更齐全、限制相对也少。林柏楠自用的那种仅限于受伤位置较低的人,腰腹无力是无法驾驭的,而医院购入的, 高位截瘫、四肢瘫痪、偏瘫、脆骨症患者都可以体验。
“那个机器人的研发你有参与吗?”袁晴遥问道。
林柏楠给她一个“当然了”的眼神, 看回那边,说:“那个是去年发布的产品,目前市面上性能最好的。项目做了三年,投了不少资金和人力进去。”
他收回目光,抬眸看她, 提问:“你知道那个多少钱吗?”
她摇摇头, 科技含量高的医疗器械用具一般都价值不菲,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猜了个数字:“两百万。”
“低了。”
“两百五十万。”
“低了。”
“三百万?”
“接近了,三百二十万。”
袁晴遥感叹还挺贵的,倏而, 一个念头在脑中盘旋展翅, 她不敢相信地问道:“林柏楠,你家里的那个……不对!那三个, 不会都这么贵吧?!”
“家用款的价格低很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着实是个烧钱的爱好,避开她诧然的眼神,小声说,“也挺贵的。”
“也挺贵的是多贵啊?”
“就……能在小城市买套小房子。”
“一个?”
“三个。”
袁晴遥粗略盘算了一下,一个大概四五十万。
她不是盘根究底的性格,没再细问,转而,有些落寞地慨叹:“不是每个家庭都负担得起的,对吧?”
林柏楠认同,情绪同样有些许低沉。他知道“外骨骼”虽好,但其价格是数千万家庭望而却步的,但一项技术、一个产品,只能先诞生再市场下沉……
就交给时间吧。
周天,排班的康复师只有三个,前来做康复训练的病人都是住院部前来的,清一色的病号服,穿着衬衣和牛仔裤的林柏楠成了其中最独特吸睛的存在。
走在大街上,他会被旁人用眼神纠缠,因为坐轮椅还长得帅;待在医院里,医生护士病患看见他也要多扫视几下,因为长得帅还长得真帅……
这是轮椅帅哥的困扰。
这不——
林柏楠和袁晴遥来到了一处空闲的双杠,穿上他寄存在卢文博办公室里的腿部支具,打算练一练行走。
他将竖直的支具折弯,先把左腿放进腔里,扣上防护带,右腿如法炮制。调试之时,袁晴遥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你先穿,我去买水。”
“去吧。”
袁晴遥推门出了复健室。
林柏楠继续忙手下的,耐心等她回来。
此时,隔壁双杠的一个大妈搭话了:“小伙子怎么了?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坐轮椅了?”
类似过度的关心和探索,对于林柏楠而言是负担,他一以贯之地轻描淡写道:“受伤了。”
“哎呦呦,瞧你两条腿细的,截瘫吧?受伤很久了吧?伤到哪个位置了?”大妈没消停,继续盘问,见林柏楠一脸冷漠,她先自报家门套近乎,“小伙子,我陪我老伴来的。我老伴脑梗,右边身子动不了啦!唉,他惯用右手,吃饭都吃不利索了,你说要是左边坏了右边还好着也行啊!”
“……”林柏楠不语,轻瞥大妈口中的“老伴”。
老人家正被儿子和康复师搀扶行走,颤巍巍的,右脚软得像棉花,抬不起来也踩不下去,右手蜷缩在胸前。
收回目光,他敷衍道:“胸椎,很久了。”
“胸椎啊……”大妈喃喃自语,貌似在心里衡量什么,直盯盯地看林柏楠的腿和腰。
她从林柏楠推门进来时就蠢蠢欲动了,自说自话:“我看你的腰有力气,应该位置不高,平时能自理吧!哎,那个小姑娘是你的妹妹还是……”
大妈试探着问:“总不能是女朋友吧?”
林柏楠穿戴整齐了,漠然反问:“为什么不能?”
大妈如同听到笑话,好笑地说:“怎么会嘛!人家小姑娘多水灵啊!多漂亮啊!多健康啊!”
“……”林柏楠懒得理睬。
然而,他的沉默在大妈解读起来即是默认。
大妈许自己猜中了,一脸得意洋洋,凑过来张罗:“小伙子,你啊,趁现在年轻,模样又好看,赶紧抓紧时间找老婆,条件别高,找个有手有脚的,能伺候你的人就行了!你别嫌阿姨啰嗦啊,阿姨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像你这样的,年纪一大,咋办?更没人愿意跟你了!啧啧,我都愁死啦!”
“……”林柏楠早已开启耳膜屏蔽功能。
“小伙子。”大妈喋喋不休,挤出一个别有用意的笑,“我家外甥女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人心地善良,吃苦耐劳,洗衣做饭家务活干得杠杠的!还孝顺!就是……”
大妈倏地音量骤减:“就是小时候贪玩,摔倒磕在石头上一边眼睛看不太见……但不影响生活!啥都能干!听阿姨一句劝,你这情况就别挑三拣四的了,我看,我外甥女和你合适着呢,我把她的微信给你……”
“亲——”
“爱——”
“的——”
拖得长长的三连音从旁侧像风一样刮来。
大妈一惊,捂着心脏一遍遍咕哝“妈呀吓死我了”,她扭头,看见帅小伙的“妹妹”两手遮在两颊边,作出扩音器的样子,胳膊上挂一个塑料袋……
刚才的“亲爱的”就出自她口。
林柏楠此刻不“耳聋”了,循着声源望去,冷脸融化成温吞的表情,他勾唇说:“女朋友,你好慢。”
在大妈讪讪的目光中——
袁晴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林柏楠身边,从袋子里取出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林柏楠,又觉得不够恩爱,便自己对嘴瓶口喝了一口,再拿给他。
他接过水瓶,自然地喝下。
“医院的自动贩卖机没有卖常温水的,我就跑去外面买了。”袁晴遥解释道,她满满登登地抱住林柏楠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捋他的头发,“唉,我才出去一会儿,我的男朋友就被人盯上了。阿姨,你很有眼光哦。”
大妈脸色铁青,老伴、儿子和康复师朝她投来的目光令她更加颜面扫地,她梗着脖子吼:“看我干嘛!”
“阿姨,这位小伙子的未来您不用操心,他完全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她的女朋友,也就是我,他的女朋友也会心甘情愿地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袁晴遥不悦但又客气地嘴回去,“您推销您外甥女的时候,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大妈只当瞎了一只眼的外甥女是个卖不出去的“残次品”,逢离异的、残疾的、大龄单身汉就牵红线。
大妈有些破防:“你、你这小姑娘怎么嘴巴这么厉害啊!”
康复师出来和事:“别吵了,影响别人!”
袁晴遥叹气,愤慨又无奈:“您的外甥女人好心善,那我祝她早日遇到良配。阿姨,这里是医院,不是相亲角,您还是多关注关注您老伴的康复吧。”
说完,她背过身子去。
大妈的儿子悄声责怪:“妈,小梅都说了一万次了不要再给她介绍对象了,你怎么讲不听啊。现在的年轻人想法不同了,不结婚也能自己过日子的。”
“她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挑什么挑!有挑剔的资本吗?不结婚不生孩子还是女人吗?”大妈凶恶地骂完这句话,跺着脚夺门而出,离开了复健室。
剩下的五人不尴不尬地沉默了几秒,然后,都装作无事发生,各自做各自的事了。
林柏楠从袁晴遥严密的怀抱中探出头来透口气,他抬眸上看,而她低头看他,两双眼睛交汇,他的波澜不惊,她的却布满了显而易见的怫然与沮丧。
她不忘安慰他:“林柏楠,你跟我说过,我们不能左右别人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但可以选择听什么、信什么。所以,你就当刚才青蛙呱呱叫呢,别生气。”
“不捂我的耳朵了?”
“我忘了嘛……”
“那刚刚的话你也忘了吧。”看着她的眼尾和嘴巴都往下挂,他用食指顶她的嘴角,轻声说,“还让我别生气呢,我看某个笨蛋才真的生气了。”
“我就是很生气!”袁晴遥眉毛竖立,她只听到了后半段,不知晓大妈前半段还说了什么烦人的话,她五指卷起林柏楠的食指,包在手心,“为什么旁人只凭一面就断定你这不行那不行呢?你明明最厉害、最好了!”
看得出,她气血上头了,他反握住她的手:“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待我,我无所谓,只要你觉得我还是个不错的人就够了。别人惹不到我,因为我不在乎。”
不同的心境,相同的对象,林柏楠重述了很久之前对袁晴遥说过的这句话。
他的世界有边界,围起一层具有选择通过性的墙,好的进来,坏的筛掉,无关紧要的人隔绝,既然都无法涉足他的小天地,又何谈伤害?
这一回,袁晴遥可算听懂了,林柏楠不是逻辑古怪的神经病,而是她是他内部的中心。
她唇角向两边用力上拉,扬起笑容,心情却只能算从“沙尘”转“多云”。
*
练习行走时——
林柏楠的两手分别握住双杠两侧,腰腹发力,提跨甩腿,先移动左腿,目测左脚落地踩实了,放空左手,往杆子前面抓一点,再换右手完成同样的动作。待双手握稳了,而后,靠腰部和腹部的力量来挪动右腿……
他感觉不到腹股沟以下平面的肢体,更无法控制,只能靠有知觉的部位的带动而缓慢前行。
健全人不能体会,他每一次的站立、行走都裹挟着不安感,犹如一个没有脚的“灵体”,上半截身子飘飘悠悠地悬浮在半空,还伴有头晕,随时都可能坠地。
受伤二十年,关于“走路”的体感埋葬在了五岁的春节,久远得仿佛南柯一梦,身体早就记不清脚踩大地、能走能跑还能爬树是什么滋味了,但大脑明确地记得这段短暂的美妙,记得他曾经确确实实拥有过行动能力。
没有多怀念,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缅怀无益。
林柏楠的眼睛盯在地上,他脚尖的前方,还有一双脚尖。
这双款式简约的小白鞋与他同频移动,他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她在他前方一米处。
他在S市的家里装了双杠,袁晴遥每天晚餐后坚持陪他练五六个来回。她还会抬脚,用自己的“小鲨鱼”去碰他的鞋尖,可惜他复健穿不了拖鞋,不然就是两只“鲨鱼”亲嘴了。
然而,她此刻的脚步不比往日那般轻快,埋着头不跟他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袁晴遥?”林柏楠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袁晴遥抬头撞进他敏锐的小鹿眼,心里的悒闷被他洞悉了,她把脑袋低到了衣领里。
他起初以为她还在为大妈的那番言论而耿耿于怀,但深思熟虑过后,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她不是对某人某事揪着不放的人……那是为什么?
林天才在几秒内把此前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光速回顾了一遍,他应该没有……
做什么惹到了袁晴遥的事吧?
找不到思路了,林柏楠一刹有些紧张,他压低脖子,认真谨慎地求解:“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袁晴遥。”
“……”
“笨蛋,你满脸写着不开心。”
“我……饿了,困了。”
“你觉得我会信?”
“……”袁晴遥耷拉下去的肩膀诉说出她的黯然神伤。
憋了一会儿,她扬起脸庞,开诚布公道:“你怎么异性缘那么好啊!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一堆小女孩玩过家家抢着当你的‘老婆’或者‘公主’!上小学时,一过节日你的抽屉里就塞满了女同学写给你的贺卡!中学时期更不用说了,不光我们年级的,许多学妹学姐也对你芳心暗许!大学具体情况我不晓得,但从万叶舒的事上不难得出有几位女生追求过你啊!今天……”
她气得嘴巴歪了,彷如一个即将爆汁的水蜜桃,喷道:“今天还有人要给你介绍对象加微信……干什么呀!当我不存在吗!林柏楠你好讨厌!你干嘛那么招女生啊!”
“……”林柏楠面无表情地眨眨眼睛。
闹完情绪,袁晴遥自知这通飞醋吃得毫无道理,林柏楠又没法阻止别人喜欢他,但是,她就是跟干了十几瓶老陈醋一样,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吃醋啦——”
“……”林柏楠稍稍偏头,眼底居然暗涌欣喜之色。
哦。
原来她在不爽这个。
原来她会患得患失,会渴望将他独占,会在其他异性释放爱意信号的时候生出“领地”被侵犯的不痛快与危机感……
原来,不只有他具有这些情绪。
林柏楠拽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垂眸把袁晴遥看尽,他看似清淡无波的神色中,实则有小得意在外溢。
他移开视线,看着白墙壁对袁晴遥说:“你觉得我异性缘好,那你应该骄傲才对,骄傲我从小到大都只喜欢你,只在意你,也只看得见你……”
最后,他别扭地补上一句:“吃什么醋?笨蛋。”
“哼!脸蛋天才!”
“……脸蛋天才是什么鬼?”
“就是你啊!大坏蛋!你就不能丑一点吗?”
“我没有很帅吧?”
“哇!你好凡尔赛啊!”
“那怎么办?我以后出门戴口罩?”
“不行!你的眼睛长得最好看了,你这不让人盯着你脑补吗?”
“再带副墨镜?”
“哈哈——”
“笑什么?”
“笑你竟然是认真的哎!”
*
卢文博赶来复健室时,林柏楠在袁晴遥的辅助下,该练的都已自行练完了。
时间还早,卢文博便给林柏楠做了针灸,在他身上下了电针,通过电流刺激从而达到疏经通络、改善肌张力、促进神经功能等功效。
袁晴遥在医用床边边坐下,虽然知道林柏楠大概率不痛,就算痛了他也不喊痛,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手伸给他握,被哄好了,她笑眼弯弯的。
她忆起初次陪他来做康复训练的情景,卢文博也给他用了针,而隔壁床趴着一位八岁的小女孩。
据小女孩的妈妈说,小女孩是跳舞受伤的,由于舞蹈老师的操作不当导致其下腰时伤了脊椎,位置不低,胸椎第5、6节,感知平面只到胸下面一些。舞蹈教室的监控记录下了当时的残忍画面,小女孩整个人就如纸片那样对折了起来,一秒倒地,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八岁的年级,小小的身体,背上插着二十四根电针满得犹如一只小刺猬。小女孩一直在哭,叫喊着不想扎针了,想站起来,求求妈妈快点想办法,而妈妈背过身子,应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却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见此场面,袁晴遥的思绪飘回了千禧年。
林柏楠五岁,比小女孩还年幼瘦小,他是不是也绝望地哭过?
蒋阿姨是不是也像那位妈妈一样,挂着笑脸讲出善意的谎言,又在他目光不可及之处,用掌根揩去泪水?
那天,袁晴遥问了那位母亲小女孩有没有忌口的,跑去附近的超市给小女孩买了零食和玩具。她的未来注定比普通人艰难,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外界有意无意的伤害,但至少彼时彼刻,有位大姐姐明确地传递给她,受伤了也可以有糖吃,也可以收获陌生人的关心与善意。
等待过程中,袁晴遥看见有病人正在试穿另一款轻便一点的外骨骼,和林柏楠家里的那套很相似,最大的区别在于病人用的那个配备了两支手杖,而林柏楠的没有。
她关注过这项技术,图片也好,视频也罢,她所了解的,手杖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
于是,她满腹疑惑地问:“林柏楠,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你改造的机器人怎么不配手杖呢?我看别人用的都有两只用来保持平衡的手杖。”
“我给你讲讲?”
“算了吧,我百分之百听不懂。”
省略了设计与改造的繁琐和不易,他趴着,下巴抵在手臂上,换了个答案:“我用来背你的,比站立行走还多了一层愿望,能和常规版的一样吗?”
“哎呦呦——”话语传到了卢文博的耳朵里,他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嗓音震耳,“这种话我可听不得!再听啊,我就等不及要喝喜酒喽!”
袁晴遥腼腆地笑了:“林柏楠还在读书,他今年必须完成毕设和答辩,挺忙的,结婚的话……需要筹备不少事宜吧?等他毕业了我们再考虑吧,或许……明年?后年?”
她看向林柏楠。
他没有作答,耳廓悄咪咪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