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今天卓熠和邵棠身上都发生太多的事情, 因此不仅邵棠,连一贯心思缜密的卓熠都没更多问询夏初这般迫切地回去抱严穆大腿,是在白羽弦太那边经历了什么。
“日本三大暴力团之一的稻吉会, 白羽弦太是组织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代目。”
童琪清楚自己联系卓熠是为了让卓熠帮忙全须全尾地摘出严穆和夏初。
绝不是引燃卓熠的怒火, 把第三个人一并折进去。
于是思忖再三, 仍选择暂且略过六年前那段血仇。
“夏初那人什么秉性您知道, 最擅长的就是握着严穆这张底牌出去招摇撞骗两头吃,根本不知道‘良心发现’四个字怎么写。”严太太说,“他会主动跪回来求严穆,只可能是他招惹到了他惹不起的人。”
“稻吉会,这个组织我倒有所耳闻。”
身边的邵棠已经着手在百度上搜索“稻吉会”三个字,卓熠倒稍一思索, 忆起了一些卓越刚进入日本市场时听到的传闻。
日本暴力团的发展巅峰是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 后来由于法律方面的打击和社会风气的变化,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多数暴力团纷纷衰落。
稻吉会是仅存的几个例外之一。
而且洗白相当成功, 甚至因为麾下资产多转移至动漫游戏元宇宙等领域, 又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几分在年轻人中的影响力。
“日本是传统汽车强国。”卓熠补充道,“卓越作为中国品牌,为了打开市场,派过去的调研员一度建议我找本地资本背书,稻吉会是他提出的备选之一。”
后面的话卓熠没细说。
国人尽人皆知, 卓越之所以被誉为国产之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走出国门后依旧没向各路外国资本低头。
总公司必须对各国分公司掌握绝对的控制权,这是他这个第一大股东和第二大股东,严穆手下穆胜创投毫不动摇的共识。
调研员曾说, 如果选择本田,丰田等老牌当地车企, 不排除对方会打歪主意,待分公司做出一定成绩,就借助主场优势搞一出恶意收购,到头来将他们的布局全变成人家的嫁衣。
根据他的背调,选择稻吉会能最大程度规避掉这方面风险。
首先转型后的稻吉会比起做实业更偏向于做投资。
而且新上任的七代目据说年纪相当轻,尤其偏好元宇宙,虚拟资产,智能出行等新兴产业。
这倒都对上了。
白羽弦太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两年前更是大部分同龄人大学都没毕业的年纪。
他也确实对各新兴产业兴趣十足,大到同烛云博合伙的人工智能公司,小到在北京试点的网红游戏厅,连一时兴起就读的研究生方向也是AI相关……
“卓总,稻吉会的洗白只是表面。”
严太太说到这里,恐慌的情绪不禁又涌了上来。
“从他威逼利诱夏初完全为他所用的手段就可见一斑,所以夏初怕了,夏初亲眼见过白羽弦太吩咐手下绑人去沉东京湾。”
就这样,卓熠终于得知了夏初反水回来,又背刺白羽弦太的全部前因后果。
白羽弦太从不打算对邵棠死心。
从袁芯苒口中得知邵棠已婚时没有,如今被邵棠明确拒绝,甚至因为涉嫌性骚扰被抓进警局后仍然没有。
烛云博评价他智商和心智发育不平衡是真的,身为暴力团头目的私生子,他从小就没建立过常人朴素的道德观。
他说自己和夏初是一类人同样一针见血,他们都属于只要自己没有道德,就永远不会被别人道德绑架的那种人。
只不过夏初到底生在全世界最安全的中国,他深知自己损人能利己的前提是守住国家法律的底线。
但白羽弦太不是,夏初不怕就怪了,日本暴力团表面上再怎么洗白,骨子里也带着一言不合宰人全家的根。
“他倒也不傻,明白再不回来求严总,迟早会玩掉他自己的小命。”卓熠冷淡地“呵”了声。
严太太苦笑:“也不是第一次了,北京地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哪个不骂严穆耍得狠玩得阴,树下的敌一大半都得归功于他。”
正如之前每次得罪了惹不起的人一样,夏初这回也寄希望于严穆能给他平掉这一劫。
为此才一大早叫了项兴驰过去。
他的手机,电脑,以及住所附近所有监控摄像头都处在白羽弦太的严密控制下。
白羽弦太既然说了要拉拢他,就不会给他说“不”的权力。
更不会允许他开弓到一半杀个回头箭,无论他有什么动静,白羽弦太都会第一时间得知。
总之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找严穆求救,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塞进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唯恐计划败露,他事前甚至没敢和被他叫来搬运行李箱的项兴驰通气,只言简意赅地在微信里让项兴驰来一趟,说他这边有个箱子要送去严穆家。
直到严穆不明所以地在项兴驰面前拆箱。
严穆,严太太,还有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箱子搬进严穆家门的项兴驰,才和叫着“Surprise”蹦出行李箱的夏初凹了个群脸懵逼。
“二十寸行李箱,他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
真不是邵棠沉不住气,实在是严太太所言太匪夷所思。
她也是见过夏初真人的,百度百科上176的身高肯定有水分,但确实比168的邵棠高一些。
至于骨架,再怎么细小也是男人。
她过去没少看悬疑惊悚类的小说和电影,可连虚拟作品里都只敢写凶手把人分尸了再装进行李箱,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活体把自己挤进二十寸的箱子?
她的困惑不解是面向卓熠,却一不小心忘了卓熠的手机正处于公放模式,因此她的声音也传到了对面,让正向卓熠讲述事情来龙去脉的严太太声音一滞。
半晌,严太太反应过来:“卓总,邵小姐……在您身边?”
卓熠无意怪罪邵棠,但未经允许就公放和对方的通话总归失礼,于是连忙寻托辞道歉:“不好意思,我给手机默认了通话公放,刚才回您电话回得急,棠棠不是外人,没刻意关。”
讲真,卓熠这借口找得不走心。
动辄和人谈上亿生意的大总裁,怎么可能给手机通话默认为公放模式?
所幸严太太也是明白人,话音至此竟轻轻叹了口气:“邵小姐怪让人羡慕的,我家严穆只要一回到家,别说给我听电话了,恨不得手机都往保险箱里锁。”
卓熠:“……”
邵棠:“呃……”
她觉得她似乎找到了严穆和夏初能将塑料兄弟情维系十几年的原因。
一个塞手机一个塞自己,箱子落到他们手里就不是干正经事的。
“夏初是练家子,高中那会儿就拿了武英级,娃娃腿的底子野蛮生长的路子。”
许是察觉到自家糟心事听得邵棠和卓熠都颇为无语,加上卓熠愿意帮忙让她安心不少,严太太主动切换话题,回答了邵棠刚刚的疑问。
“虽然打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但会不少花活儿。”严太太说,“邵小姐如果感兴趣,我做得了主,下回让他给你表演托马斯全旋滑跪接倒立吃面条。”
邵棠:“嗯……”
她现在就想问,夏初倒立吃面条的时候允不允许录像。
她和卓熠还欠徐念的小姑子一个小视频呢!
反正那位混血大小姐的汉语水平不怎么好,他们直接告诉她,这是她男神唯恐她听不懂,所以选择用表演独家绝活的方式向她表示感谢,似乎很可行。
“那个,卓总,我能问一下您打算怎么办吗,要不要报警?”
几句玩笑过后,严太太毕竟心里装着事儿,纵然心知肚明卓熠可以信任,仍忍不住追问道。
卓熠略一沉吟:“白羽弦太说他那边扣了项兴驰要剁手指,夏初应该气急败坏地拿报警威胁过他吧?”
严太太刚才完全没和他提起这一段,听闻他与事实丝毫不差的判断,当即愣住了。
“是……我不知道白羽弦太和他说了什么,但他狠话放完立刻又怂了。”
严太太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神经再次紧绷起来,生怕落下一点细节。
“等到电话挂断,他不仅不再提一句报警,甚至想干脆不再管项兴驰死活,在确定自己人身安全有保障前都在我家住下不走了。”
卓熠顺着她的话继续分析:“报警不会有太大的作用,白羽弦太拿着日本国籍,要给他定罪需要走很复杂的流程,而且依照日本暴力团的一贯行事作风,他手上不会缺替他顶罪的人。”
“所以夏初才怂……”严太太听懂了,“报警无法立刻将白羽弦太如何,而一旦他走出警局的门,警方调查取证的时间足够他先取夏初狗命再留下替罪羔羊遁回日本。”
“您稍安勿躁,我心里有数了。”卓熠道,“我能找到严总和夏初,至少会确保严总安然无恙地回到您身边。”
没错,即便严穆和夏初没对严太太透露只言片语,卓熠却是知晓白羽弦太家大致方位的。
那日夏初找上邵棠,烛云博一方面认为多个帮手多份力,另一方面也是信了白羽弦太诚心悔过的邪,曾将他载去过白羽弦太家附近接人。
当然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个小区哪栋楼。
不过也没有必要掌握得事无巨细。
凭他对严穆和夏初的了解,那二人会如何应对他猜得七七八八,知道这些足矣。
“卓总您打算亲自过去?”
严太太是聪明人,此时慌归慌,仍一下听出了卓熠的弦外之音。
“您手伤着没办法开车,要不我去接您……”严太太连忙提议,“更何况严穆那脾气,您说什么他未准听,您带着我,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严太太旁的理由找得再充分,归根结底还是担心严穆。
卓熠权衡片刻。
首先牵扯到太多方利益,他跑这一趟的目的绝不是正面与白羽弦太磕出个雌雄。
其次严太太关于严穆的认知着实精准,他就算有让那位金融圈一霸听话的办法,带着严太太也势必会省事很多。
于是他应允下来:“行,麻烦您了,我给您发我家的定位。”
约莫半个小时,严太太将车开到了卓熠家的小区门前。
令她惊讶的是,她不只在那里等到了卓熠,还有显然也有一同前往之意的邵棠。
“棠棠她是……”
自己明明是受托去捞人的,虽然他有把握确保邵棠的安全,但面对瞠目结舌的严太太,卓熠解释起当下的局面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倒是邵棠顺势接上话:“让您见笑了,虽然他一再和我保证不会有事,但我也不太放心我老公。”
“哦,这样……”
严太太回过神来,赶紧给他们按开车门锁,待二人在后排落座,歉疚之意便将心比心地涌了上来。
“抱歉,是我给卓总添麻烦了。”
因为急着去找严穆,严太太在卓熠告知方位后就将车开得飞快,一路左突右闪勇猛至极。
而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邵棠没过一会儿就白了脸色。
并非是被严太太那与乖顺长相形成强烈反差的凶猛驾驶风格震慑,单纯是她刚刚才吃过晚饭不久。
心情好也比平时吃得多了些,作为一个身体素质与强悍二字无缘的普通女性,她实在消受不了眼下放之《速度与激情》都毫无违和的乘车体验。
“严太太,你不用这么急,严总等得起,我们赶到前一定是安全的。”
卓熠将邵棠的不适看在眼里,又不好指责严太太车开得不稳,只得在严太太即将按下双闪无视红灯前出言制止。
“卓总,你是不了解我家严穆被逼急了能有多浑。”
严太太没那么轻易被说服。
“我一点不夸张,京圈那些关于他和夏初一个强盗一个流氓,一言不合能敲碎酒瓶子往人嘴里怼的传言,甚至得算他们觉得自己有头有脸后搂着搞的。”
就这样,继夏初怎么超越人体极限活钻二十寸箱子之后,邵棠的另一份好奇心也在严太太这里得到了满足。
原来严穆,严太太,夏初三人是同一个高中的同学。
两个不良少年加一个乖乖女的配置,其中夏初还和严太太同班,是严太太拿他当闺蜜,他却图谋把人泡到手的关系。
邵棠听到这里便是嘴角一抽:“……夏初居然也是直男?”
严太太对邵棠的反应毫不意外:“嗐,我要不是误以为他不直,能随便答应他当闺蜜,还告诉他我暗恋隔壁班的严穆吗?”
严太太当然不是平白给邵棠和卓熠讲述这段过往,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夏初不只成年后能为了还卓熠忍无可忍打他的一拳,让项兴驰开着防弹越野怼卓熠的车,高中时也能因为严太太一句暗恋,就叫上一群小弟,在校门口堵住严穆这个八字没一撇的“情敌”,要给人毁容。
严太太说,那时的严穆就孤狼一样。
夏初是练家子,手底下还有一群为他马首是瞻的小弟,严穆怎么可能打得过。
但愣是茬起架来不要命似的,给稳占上风的夏初都吓怂了,他又不想真打出人命,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离二班班花远点”,就心有余悸地撤了。
后来三人虽然不打不相识,严穆也和严太太谈起了恋爱,但仍然一副不良校霸的做派。
和现在一样,夏初负责惹事他负责平。
对外二人兄弟相称,私下里夏初显然是尝到了和他这么个狠人搭伙的甜头,不仅表面上歇了对严太太的不轨心思,求他平事时什么爸爸宝贝亲爱的也张口就来。
“严穆生性多疑,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只有夏初无所谓他动辄猜忌怀疑,是跟他至今的唯一一个。”严太太说,“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根本不拿和他的兄弟情谊当回事,谁会半点不介意。”
“严太太,您是怕夏初为了他自己能全身而退,会架不住白羽弦太的威胁,祭出严总再次向白羽弦太投诚吗?”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邵棠立刻理解了严太太的焦急心情。
“类似的事情他从来不少干。”严太太点头,“我们上高中那会儿,也是为了给他手下的一个小弟出头,他和严穆杠上了几个社会混混,结果一见对面掏刀,他掉头就跑,我当时也在旁边,您二位敢信,他连我都没拉扯一下。”
邵棠抿了下嘴唇。
她在军区大院长大,包括她哥哥在内,谁家的男孩子惹哭了别人家的女孩子都少不了回家挨顿胖揍,她是真代入不了严太太的青春,只能说大受震撼。
“……然后呢?”邵棠问。
“然后严穆让人砍折了锁骨,我脑袋一热,一板砖糊过去,给那个砍严穆的混混开了瓢。”
哪怕已经很多年过去,严太太提起这茬还是很气。
“夏初倒没完全不管我们,哭着到附近警察局求援去了。他本来就长得像个姑娘,哭起来那叫个梨花带雨,别提多招人心疼了。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进局子,警察同志指着他教育我,说同样是小姑娘家家,我得和人家学,不能一天天跟着不良少年混。”
邵棠:“……”
她开始能够代入了!
因为她今天上午也刚进了次局子!
而且据卓熠所说,同样是夏初帮忙报的警!
如果不是她家阿熠坐镇夏初不敢乱来,她觉得类似的事情保不齐也会在她身上照搬一套!
“所以我说不要紧的,夏初自己虽然没什么良心和道德底线,但国家和法律的底线他掐得比谁都准。”
见二人聊了一会儿天,不仅严太太心绪稍定将车开稳了些,邵棠的晕车症状也缓解了不少,卓熠适时插进话来。
“他清楚带着严总和白羽弦太明牌可能造成什么后果。”卓熠说,“他不会那么做,甚至不会让白羽弦太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卓熠对情势的预判能有多准?
当严太太将车开进他指定的区域,一眼便在自家那辆触眼的骑士十五世里瞧见严穆时,她简直怀疑卓熠是不是会掐算点什么。
“靠,卓熠你他妈有毛病是不是,居然带我家童童……”
看到卓熠过来,严穆只是吃了一惊。
待驾驶座的门拉开,严太太也从车上走下来,这位素来脾气不怎么好的严大总裁瞬间燃起了火。
然而他这火注定有的点没的撒,因为邵棠也跟在卓熠和严太太身后下了车,不开口说话,只面无表情地抬眸睨他。
邵棠的五官柔和精致,霞明玉映的一张脸,平日里目光落到谁身上都潺得像水一样,今天却咔嚓嚓全冻成了冰,昏黄的路灯落下影,周身一派利而冷的仙气。
于是严穆将后半句话全噎了回去。
倒不是被邵棠的气场所慑,他一路摸爬滚打把生意往大做,多穷凶极恶的王八蛋都见过。
但他总归不是夏初那种打根里没长出男人体面,哪怕对面是女人,仍能毫无心理压力上手刁难的人。
最后舌头打结了半天,足足半分多钟才再次开口质问卓熠:“……带我老婆还带你老婆,你以为白羽弦太搞这一出是闹着玩?”
“是不是闹着玩也用不到正面磕,我们这边有谁没有谁他又不会知道。”
卓熠声音淡,这话说得不疾不徐。
严穆方才发现他今天没带眼镜,没了这层遮挡,他那锐度极高的眉眼隐隐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冷淡倨傲。
“严总,用你的手机,打夏初的电话。”卓熠坦荡地任由他打量,“扣下夏初这么久,白羽弦太一定早说完了想说的话,现在时候刚好,你该把放出去的狗牵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