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因为幼年时曾被不着四六的二哥装鬼吓唬过, 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念偏偏极其怕鬼。
这就导致又忆起了这档伤心事的她蹭完了晚饭后依然赖在卓熠家不肯走,卓熠好声好气地说会亲自送她回家都不依,愣是抱上邵棠的胳膊便不撒手了, 想要今晚直接在他家留宿的意思不言而喻。
“徐念, 你和老周结婚证还没领到手三个月, 你觉得你这就开始住其他男人家里了是不是不太妥当?”
卓熠认为自己的逐客令已经下得很直白了, 仗着徐念一直管他叫哥,索性摆出一副兄长的说教做派。
“听话,又不是下次不叫你来了,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家给老周报个平安,省得他担心。”
卓熠这话说得倒也合情合理, 哪怕他和徐念的关系再不需要避嫌, 二人也终归是男女有别,他照顾不周不合适, 照顾周到也不合适。
说白了是他作为离异男性的习惯性思维, 一时也没来得及因为家中多了邵棠这个“女主人”产生什么转变。
徐念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做声,她虽直言快语,但也明白有些话终归不方便由自己来说。
到头来还是邵棠叹了口气接过话,委婉地提醒卓熠情况有变,如果自己这个好姐姐好嫂子一并在家, 徐念在他们家里住一宿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又不是你自己的家,邵棠姐都说我可以住了。”
眼见邵棠把道理说通了,徐念适时地插话进来调侃。
“我也和我老公说好了,他觉得你非得深经半夜把我丢回家去才莫名其妙呢, 让他有理由怀疑收留我一晚是不是耽误你干嘛了……”
“徐念!”
眼看徐念越说越下道,卓熠连忙趁着一旁邵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出言打断。
徐念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终止掉话题, 转身就将他原本放置在主卧地板的铺盖丢去了次卧,让他心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不想收留徐念的种种原因中,好像真有被周晨骁说中的这条。
可他明明也没对邵棠干过什么。
非但没真的干过,甚至连想都没敢想过。
当天晚上,自从搬去和邵棠同一间卧室就基本治好了失眠毛病的卓熠莫名其妙地又一次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
翻来覆去半小时依旧全无睡意之后,他终于决定拖某个罪魁祸首下水,自己也睡不着便也不打算放过那个一言不合往他这边丢“熊孩子”的前战友。
于是他果断解锁手机点开了周晨骁的微信头像,遵照成年人的社交礼仪,发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过去。
片刻工夫,周晨骁倒也没装睡,明知故问似的,敲了个“?”作为回复。
平心而论,如果只看表象,徐念和周晨骁绝对是分处两个世界,也基本不存在什么共同语言的人。
可在十分了解他们的卓熠看来,这夫妻俩有一点倒颇为默契,便是他们都是自带一种“白切黑”的气场,即便外在“人畜无害”的表现形式不同,内里“切开黑”的本质属性却相差无二。
落实到涉及邵棠的事情,总是动不动就夫妻齐心地给他来一出,搞得他一如现在这般焦头烂额。
面对周晨骁滴水不漏的“问号”攻势,卓熠实在没什么心思陪他互有往来地卖关子。
便直言不讳地叫他把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套收一收。
告诉他自己并不傻,对他和徐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清二楚,心知肚明徐念今晚偏要留宿是为了什么。
卓熠正心烦,周晨骁索性没计较他这仿佛吃了呛药的语气。
等他控诉得差不多了,才轻描淡写地回以一行简短的反问,一个模棱两可的“哦”字和一句四两拨千斤的“为什么”。
卓熠打字的拇指在屏幕上踌躇半晌,总觉得周晨骁的问题和叩在他心里一样,逼得他不得不直面一些他刻意回避的东西。
他从床上坐起来,对着连通主卧的那面墙发了会儿呆,终于决定对周晨骁也对他自己更加坦诚一些。
——你们想让我意识到我有多舍不得她,哪怕我在扮演她丈夫的这段时间状况频出,又时常因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苦手懊恼,也远比过往六年哀大莫过于心死的状态幸福快乐。
卓熠一字一句地敲下这段话。
——老周,你认为这是什么如果没有你们特别提醒,我就注意不到的事情吗?
周晨骁这次没有秒回,他清楚卓熠心里的坎儿不是一蹴而就便能跨过的,因此也和程蓦一样,并不急于一下子将话说满。
约莫半分钟过去,周晨骁琢磨卓熠那边的情绪也差不多平稳下来了,就堂而皇之地搁置了适才的分歧,全无过渡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周晨骁:对了,你气儿不顺在我这儿撂两下蹄子得了,别和我家念念摆臭脸听见没,她都是出于好心。
卓熠几乎是看着徐念长大的,最是知道这小姑娘没坏心眼儿,哪至于用他提醒这个,打字的速度恢复如常:我还能不清楚她这见事儿就想管的毛病是谁给惯出来的?想算账肯定找始作俑者,轮不到往她身上计较。
周晨骁:我往三十岁上数的人了,好不容易娶回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宠着惯着不应该吗?
卓熠:……你娶老婆不容易我承认,说徐念娇滴滴你不亏心吗?她今天中午吃了我三千块钱不说,晚上还一人搂没了我家餐桌上三分之二的菜。
周晨骁:她还小,需要长身体。
卓熠:打五年前我认识她那天起,她就没长过个儿。
周晨骁:卓熠,我警告你别在念念面前提这茬,欺负小姑娘往人家痛处戳之前最好琢磨一下你打不打得过她老公[/微笑]。
就这样,二人这通聊天以卓熠的一个“微笑”表情作为开端,又在周晨骁的一个“微笑”表情中告于段落,两个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一旦较着劲给对方添堵来,就愣是谁都没让着谁。
卓熠刚把手机放回床边柜的时候还觉得刚刚是自己略胜一筹。
毕竟周晨骁如果不是言语上占不到上风,也不会试图对他炫耀武力值。
可人躺回床上还没一会儿,心中便又一次五味陈杂起来。
他想,他也是够自不量力的了。
周晨骁之所以没说过他,还不是因为人家心爱的女人成了老婆,情人眼里出西施,再宠再惯也乐在其中。
要知道光是有老婆可以护这点就足够叫他活一天羡慕一天,他心里是多没逼数,居然还有那么一瞬因为逞到了些口舌之快而洋洋自得。
“如果邵棠没和我离婚,我也宠着她护着她,再娇纵任性我都乐意惯。”
卓熠心犯酸意地嘀咕一声,想到今日不出意外会失眠,就长臂一捞,再次按亮了手机。
然后竟情不自禁地将嘴角扯出上翘弧度,因为他解锁手机的指纹还没按上去,便赫然见得锁屏界面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的提醒。
是邵棠发来的,不过短短一句“晚安,明早见”。
却让卓熠恍然意识到一件事,哪怕他无法像周晨骁一样长长久久地拥有这份幸福,如今也勉强可以算作有老婆有家的人。
哥,我的建议是你做戏做全套,不然对方是邵小姐的话,你绝对没有阴奉阳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
正是因为程蓦今天下午的这番话,卓熠才脑子一热,借着中午的酒劲,提早离开公司杀去了花店。
他还是没抵抗住又向前踏出一步的诱惑,醉生梦死一般,将自己一并沉沦成了戏中人。
……
和HOWL签署了短期约之后,邵棠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兼职模特生涯。
徐念清楚她的情况,所以和接手她的广告部负责人打了招呼,并没有给她安排太满的拍摄工作。
每周两个下午定时定点,拍完便现场算时间结工资。
力求既不耽误她把当下的主要精力放在经营和卓熠的夫妻关系上,也能帮助她立竿见影地赚到钱,满足她一定程度经济独立的需求。
邵棠很感激把徐念一切安排得这么周到,因此不仅家中的玫瑰饼做好后第一时间为徐念带来了一份,待到几次模特工作结束,发现自己的收入刨除掉日常开销仍能小有盈余,还一本正经地要请徐念吃饭表达谢意。
“上次请你的时候姐姐还不赚钱,所以挂了你卓熠哥的单。”
邵棠给自己时隔半个月再次做东找了尤其充分的理由。
“这次不一样,多亏你帮忙,我可以拿自己赚来的钱请你吃饭了,想吃什么,等你得空了,咱们一起去吃。”
“好呀!”徐念没和她客气,“我这周末就有空,邵棠姐你带我去合生汇那边吧,我好久没去了,听说新开了很多有特色的小店。”
小姐妹俩一拍即合,邵棠在手机里的日历做了标注,算是把周末的行程定下了。
却不料周五下午赖在阳光房看小说时突然接到了徐念的电话,说是自己之前一时大意算错了周晨骁轮休的日期,问她介不介意自己明天带着轮休的周晨骁一起赴约。
“当然可以,我和他也挺长时间没见面了,老周别怪我这个电灯泡碍眼就行。”
周晨骁据说一个月只有三天轮休假,邵棠肯定不能单独把徐念扯出来占用掉一天。
“要不我去问问阿熠明天加不加班,如果他不忙就也拉上他?”
“邵棠姐你是说Double Dating,双重约会吗?”徐念一下被这个提议挑起了兴致,“我和我家周晨骁这边没问题,看你能不能说通卓熠哥。”
于是当天的晚饭时间,邵棠便和卓熠提了。
主要她也觉得一起出去吃吃玩玩的情境,自己形单影只地同人家恩恩爱爱的夫妻俩搭伴怪尴尬的。
既不能缠徐念太紧做他们夫妻你侬我侬的绊脚石,也不好全程只当个莫得感情的买单机器,反过来把尴尬的压力丢给徐念和周晨骁。
“阿熠,你如果明天没有特别要紧的工作就陪我一起去呗!”
邵棠向卓熠投来期待的眼神。
“我之前只是随便和念念提了一嘴总待在家里没意思,她就帮忙在HOWL给我寻了这份兼职,HOWL又是老周妈妈的企业,你跟着我去好好感谢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
由于不想引起卓熠的误会,认为她执着于经济独立是对他见外。
邵棠和徐念早串好了口供,只说自己是在家里憋得太无聊才萌生了出去找兼职做的想法。
也不知是不是她听进了徐念的劝,哪怕如今有了收入,仍然没有谢绝他给钱给卡的缘故,他倒并没有对此心生生疑,索性任由着徐念带她折腾。
在周晨骁那里,卓熠这样解释他对邵棠的纵容放任。
你和你老婆有一辈子你尚且舍不得她有一点不顺心,我这老婆可只有三个月到半年的体验期,我不抓紧时间把一辈子的份额惯完不亏了吗?
周晨骁不可置否,他把卓熠这段时间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卓熠嘴硬不了多久,一旦体验期结束一份续费邀请摆在面前,会抵抗住续费欲望才怪。
“让他们帮忙找份兼职而已,老周和我这关系,别说我,你都没必要专程去谢他们一次。”
近一个月的朝夕共处到底令二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卓熠不再时刻紧绷着那根小心翼翼的神经,有时她风娇水媚的模样太惑人,他总会嘴比脑子更快地出言逗她。
今天也是如此,眼见邵棠小老师似的,一本正经地同他说“关系再好的兄弟该道谢还是应该道谢”,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阿熠,我和你说正事呢!”邵棠筷子一放,小脾气被他招惹了出来,满满都是嗔怪意味的眼神丢过去。
她对此刻自己身上的娇憨姿态毫无自知,仿佛真以为凶得很有气势一样。
不由引得卓熠薄薄一勾唇,眉目间流转出几分昔日少年时的痞气和多情。
“不过倒是该给他们个机会专门谢谢我。”
卓熠的声线不自觉地压磁压低,入戏渐深,早已成为戏中人的他目光浸染笑意,其间熨帖的温度渐暖渐灼人。
“我可是很舍不得呢,把这么漂亮的老婆借给他们拍广告,抛头露面的,保不齐招来多少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