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离别日
周妄的房门半开着, 正对着窗户,清晨的夏风从缝隙里吹来,脊背上一阵清凉, 胸口却是温热的,柔软的。
“好。”周妄垂眼,抱住许京窈, 心跳贴着心跳,耳骨贴着耳骨, 这辈子都不想分开。
许京窈的鼻尖在周妄胸口上蹭着,舒服得灵魂都要飘忽起来, “你会很惊讶的。”
周妄心里有事儿压着,情绪不高,摸摸许京窈的后脑, 让她好好考,别分心。
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跟许京窈亲密, 周妄拧着眉,下巴搁在许京窈的肩上,双臂桎梏住许京窈的后腰, 无声地收紧力度, 想把人嵌进身体里。
“嗯……”许京窈闷哼一声,被挤得喘不过气儿, 却还是乖顺地歪着脸贴在周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蓬勃震耳。
窗外天光大亮,今日有艳阳, 小鸟在枝蔓上清脆地叫,院子里的花全绽放着, 这一刻是好光景,周妄却黯然伤神。
即将分别,往后再见不到面,什么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都是幻想了,成不了真。
分袂一辈子,心里长久地惦记着一个人,总归想留点念想睹物思人,不然日子太难熬。
“窈妹,”周妄的嗓音瞬间就沙哑了,“你咬我一口。”
许京窈迟钝两秒,“啊?为什么?”
周妄没解释,只说:“咬在肩膀上。”
许京窈不理解,但也听话地照做,“哦。”
她踮起脚,张嘴,在周妄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力道不大,在担心他会不会疼。
周妄说:“咬重一点。”
“好叭,”许京窈不犹豫了,照着刚刚那个位置又一口咬下去,重重地,持续了十多秒都没听见周妄喊停,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松口。
左肩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渐渐牵扯着心脏,四肢百骸都开始疼。周妄粗重地喘.息,不是疼的,是心里堵得慌。
感觉到周妄不对劲,许京窈松口,仰脸看他:“可以了么?”
周妄嗯了一声,牵着许京窈下楼。
客厅里,全家人都在,赵雪芝跟周从凝穿着旗袍,许京窈知道,这寓意旗开得胜。
“窈窈宝贝!今天明天加油哦!”周从凝盘着发,看起来比平日温婉许多,“考完了阿姨带你去省外旅游,你不是想去海边吗,我们去香港开游艇怎么样?”
“好啊!”许京窈开心得不行,浑身充满干劲,准备用高考创下人生的第一个辉煌,“我一定会好好考的,不辜负祖国的培养。”
她转脸望向周妄,两眼闪着光,“也不辜负周老师的悉心教导。”
周妄低着头,“加油。”
周从凝很喜欢自己今天的装扮,在客厅里转着圈儿,“还得是旗袍,穿上就感觉自己是大美人了,窈窈,等你考完了,阿姨带你去定制旗袍,咱们一起穿。”
许京窈笑道:“好。”
高考两天一晃而过,结束时的下午,许京窈一身轻松。
三年时光眨眼过,如云烟消散,奋笔疾书千百个日夜,终迎来结局,也迎来新的启程。
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尤其明媚,许京窈提着文具袋,很想一步一跳,碍于周围都是人,只好老老实实地走。
她的心情无比好,不止是因为高考过去了,还因为考的题目大部分都不难,尤其是数学,几个大题周妄之前都讲过,她全解出来了,分数打底会有个一百二三。
正乐着,在考场大门口遇到谈浔。
他孤身走在人群中,偶尔被旁边的人偷偷议论,但他一如既往地不在意,无视所有人,仰起脸看太阳,镜片被衬得闪光,刺眼。
许京窈朝谈浔走过去,“谈浔!”
前后桌一年,虽然不怎么亲近,但同学情还是不浓不厚有一点的。
谈浔闻声回头,停住脚步。
“你今天发挥得怎么样?”许京窈站到他身旁,挤着眼调侃,“满分应该不成问题吧?”
谈浔推眼镜,“满分不行,七百可以。”
许京窈知道谈浔的实力,淮临一中蝉联三年的年级第一,考七百多分确实不在话下。
“真厉害,”她羡慕地点点头,“希望我的分数也能高一点,毕竟我今年这么努力。”
而且还有状元一对一辅导,如果高考分数不太好看,她在周妄面前会抬不起头。
谈浔看着她的眉眼,淡道:“你的分数每次都在提高,高考只会更高。”
许京窈弯眸:“借你吉言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许京窈穿着夏季的校服,马尾摇晃着,谈浔在她身旁,高她大半个脑袋,背影成双,不少人望过来。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两个人都怎么不在意,一句搭一句地聊着。
许京窈望着前方摇曳的绿叶,温吞说:“其实我觉得高考没有我想象的可怕,好像跟平时的考试差不多。”
“高考本身不可怕,”谈浔表情淡漠,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可怕的是人们认为它能决定人生。”
许京窈点头,正要说句什么,听见身后有男生叫她的名字。
两个人定身回头,看见一个脸生的男同学走上前来,腼腆地看着许京窈,“你好,我暗恋你已经八个月了,请问你愿意跟我接触一下吗?”
许京窈面露木讷,没想到今天会被人表白。她疏离一笑,正要委婉拒绝,又想到什么,直白地说:“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男同学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小插曲过后,许京窈看谈浔脸上一丝惊讶都没有,正经道:“我不是搪塞他,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谈浔毫无波澜,只是眼睛被太阳刺得微微眯起,“嗯,我也有。”
“什么?”许京窈惊了。
没想到谈浔这种对世界毫无兴趣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她的八卦心霎时跳动起来,“谁啊?我们班的么?喜欢多久啦?”
又说一句:“谈浔,你看上去无欲无求的,居然也会有喜欢的人。”
谈浔瞥她一眼,“我没打算出家。”
许京窈捂嘴,做作地讪笑,“好的。”
一起出了考场,周从凝跟赵雪芝穿着旗袍,抱着花束站在不远处。
许京窈跳起来跟她们打招呼,正想指给谈浔看一下,转脸就找不到他人影了,消失得飞快。
第二天,没有烦人的闹钟,许京窈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大懒觉。
醒来时天光大亮,她掀开被子,看见脚腕上的金链子被光衬得发亮,咧着嘴傻乐呵,“真好看,周周妄,你真会送。”
说着又想起前天埋进周妄怀里,头脑发热说的那句话,其实许京窈现在有点后悔。
当时冲动了。
她一直坚守不对男生主动的原则,即使是周妄,即使心里再喜欢,也要让对方奔她而来,炙热地爱她。
但周妄不管是作为老师还是哥哥,做的都已经足够好。
无数次亲昵相处,哄她撒娇叫哥哥,许京窈不愚钝,能明显地感受到周妄也是喜欢她的,既然互相喜欢,那谁表白都一样。
反正最终结果都是成为情侣。
许京窈说服好自己,心里豁然舒坦,又不后悔了,想择个宜表白的良辰吉日,但又有些亟不可待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玲娜贝儿玩偶被她在睡梦中踹下床,她伸手抓回来,拍了拍,“悄悄告诉你,我即将拥有一个帅气的男朋友,他叫周妄。”
“是我的初恋。”
“也是我人生的不二选择。”
下床,洗漱完,不过一点出头。
许京窈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下楼觅食,院子里没有人,静得很安逸。
赵雪芝大早就去外地拜访了,餐屋里有做好的饭菜,许京窈坐下开吃,顺便给周妄发了条信息:【你在哪?我决定今天就跟你说那件很重要的事/坏笑】
-周好好:【定位-商业街】
-周好好:【什么时候过来?】
-许京窈:【保密】
-许京窈:【亲亲/GIF】
-许京窈:【飞吻/GIF】
放下手机,许京窈想到自己即将有男朋友了,这个人还是她最喜欢的周妄,忍不住地嘻嘻傻笑。
既然要表白,空手必然是不太好,用心准备礼物更能体现出诚意。
家里有现成的材料做饼干,但没有好看的包装,许京窈又出门去了趟超市。
周妄喜欢吃棒棒糖,许京窈买了几颗,准备绑成一束棒棒糖小花。
回到家,两点出头。
许京窈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打开烤箱,看着葡萄馅曲奇饼上面的’周妄’两个字被爱心圈着,每一块都很完美。
“不错不错。”许京窈很满意,给自己点了个赞,随后把饼干整整齐齐地装在浅蓝色礼物盒里,最后绑上丝带。
准备好表白礼,许京窈开始收拾自己。
洗漱完,吹干长发,蓬松的发尾披散在胸前,松软带着香气。
她站在衣柜前沉思片刻,精挑细选了一条纯白色短裙,换上周妄送给她的珍珠绑带水晶鞋。
打扮妥当,出门之前,许京窈坐到书桌前,拿出许久未打开过的绿色封面笔记本写下——
2017.06.09
To 周妄
我来向你表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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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商业街,许京窈坐的是公交车,找了个后排的位置,抱着腿上的礼物盒,心里哼着歌。
日落之际,夕阳的金光透过云层洒落,林荫路上枝叶葳蕤,窗外车水马龙光影交错,静而美,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好事发生。
四十多分钟后,许京窈到达商业街。
刚高考完,街上很多人,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进了一间化妆店里。
半个小时后出来,少女脸上带着淡妆,嘴唇红润柔嫩。
许京窈觉得,既然要表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算一种诚意。
去找周妄之前,许京窈又进了一间花店,挑挑选选没有满意的,当场定制一束白玫瑰,亲手写下贺卡——周妄,我喜欢你,请你跟我谈恋爱。
出花店时,许京窈惹来不少目光。
穿着白裙子的少女,长发齐腰,白皙的双腿细又长,脸上画着淡妆,将五官修饰得更精致,没遮住带着稚气的甜美。
她一手抱着白玫瑰,一手提着礼物盒,看上去无疑是被表白的一方,没人知道,她现在正要去给喜欢的人表白。
周妄发来的定位是一栋旧楼,上面有一些棋牌室和轰趴馆。具体地址在六楼,许京窈出了电梯,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真到了这一刻,她又怯弱了,想提着东西原路返回,又说服自己来都来了,不能做胆小鬼,表白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而且周妄是不会拒绝她的。
花了大几分钟,许京窈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咬着牙往棋牌室走。
进去了,大厅里空无一人,却能闻到一阵烟酒交杂的味道,有些难闻。
她伸着脖子寻周妄的身影,听到小房间里传来球与球清脆的碰撞声,周妄在里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随后低笑。
许京窈屏息,雀跃地往里走。
小房间的门半掩着,有烟雾从里面飘散出来,许京窈呛得想咳嗽,好不容易忍住了。
正想叫周妄出来,里面出现寇豫的声音,“妄哥,你府上的那位考完了,有没有什么安排啊?”
许京窈缩着身子,靠在墙上偷听。
周妄说:“还没想好。”
房间里面。
只有一张球桌,周妄跟寇豫在打,明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吞云吐雾,视线落在周妄身上,“寇豫不是打算带新女朋友出海么?你带着你府上的一起啊,我跟赵老板也去。”
“我府上的还是小孩儿,不适合跟寇豫待在一块儿。”周妄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脖颈上的链子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拿着球杆,抓了颗巧粉摩擦杆尖,而后俯身贴着球桌,握杆的右手向后拉,又向前微微用力,白球与黄球碰撞,黄球进洞,白球停在原地。
“妄啊,”寇豫靠在桌边,穿着骚气的粉白色衬衫,墨镜架在发顶,蛮不正经,“你家窈妹都高考完了,也算是大人了,带出来见见大人的世界,没什么不好的。”
周妄走了个位,站在寇豫对面,继续俯身,随意地一杆进洞。
明哲赞同寇豫的话,“是啊,这都一年了,窈妹还没跟我们出去玩过呢。”
周妄说:“不想带。”
“怎么就这么宝贝她呢,我们又不会对她做什么,”寇豫双手撑着台球桌上,揶揄地盯着周妄,“带出来玩玩都舍不得,妄哥,真陷进去了?只想留在家里自己看?”
周妄的站位侧对着房间门口,稍偏脸,看见门口有个悄悄冒出来的人影。他收回视线,拿着球杆往桌头走,“没陷进去。”
门外的许京窈心里一咯噔,有不祥的预感。她抱紧礼物盒,急切地伸着脑袋往里偷瞄。
周妄的身影正对着门口,他伏在台球桌上,漫不经心地笑起:“玩玩而已,她要走了,我也快腻了。”
手一抖,球偏了方向,没进洞。
整个世界安静了几秒。
许京窈屏息,傻站在门外,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也让她心里雀跃的小火苗瞬间消失。
那几秒钟过得很漫长,许京窈脸上的偷笑慢慢凝固,变得僵硬。她像是被抛弃地悬空起来,反复琢磨周妄的这几句话。
没陷进去。
玩玩而已。
也快腻了。
即使是亲耳听见周妄说的,许京窈仍是不敢相信,这一年的相处都是假象,都是周妄刻意在耍她玩。
里面的寇豫拿杆,伏在台球桌上,一杆进洞,“我就在纳闷呢,赵老板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这种没长开的小女孩儿怎么可能入得了你的眼,原来只是玩玩啊。”
“不然呢?”周妄看着不太爽,嘴角却仍是笑意,“还能真跟她谈啊,那多没意思。”
明哲吐出一口烟雾,嗤笑,“讲这话,你之前不还跟人用情侣钥匙扣?”
周妄说:“早扔了。”
许京窈的大脑倏然一片空白,神情木然,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前方。
她想进去质问,但后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她不仅动不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妄跟她,只是玩玩而已吗?
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只是玩玩而已。
许京窈的心脏像是被划开一道口子,传来不能忍受的痛楚。她站在门口,愕然失色地缓了良久,里面的三个人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嗡地一声,持续耳鸣。
“门口怎么有人影啊?”寇豫瞧着门口,“谁在那里?也不吱声。”
周妄沉着脸,凝视地上的影子,数秒,他放下球杆往外走,那几步走得他精疲力竭,浑身提不起劲儿。
出门那一刻,他顺手带上门,隔绝了一切声音。看见许京窈靠墙站着,穿着仙女一样的裙子和他送的水晶鞋,脸上还化着妆,一手捧着白玫瑰,一手提着礼物盒。
那双桃花眼很漂亮,以往总是闪着光亮的,这时却水汽氤氲,眼尾泛红。
沉默相对,一阵眩晕袭来,许京窈两眼一黑,感觉灵魂在晃荡,有些站不稳。
“窈妹,”也许是大厅里的冷气太足,周妄双手发抖,心尖儿冰凉,“你听见了?”
许京窈竭力让自己镇定,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微颤,“你跟我、只是玩玩而已?”
周妄欲言又止,做不出解释。他面上波动不大,心底里却被无尽的恐惧包围着。
因为他清楚。
他跟许京窈没有以后了。
“我今天,本来是要跟你表白的。”许京窈用力咬唇,深呼吸,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既然你快腻了,那我也没有表白的必要了。”
纷杂的情绪归拢于一腔,许京窈再不想留体面,把手里的白玫瑰往周妄脸上砸去。
“周妄,你太坏了。”留下这句话,少女抱着礼物盒转身走了,背影是那样无助。
周妄的视线追随着,心脏被撕扯着,疼得直不起背,他缓缓弯下.身子,两手撑在膝盖上,才勉强稳住。
回去的路上,许京窈有点魔怔,脚底打晃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点皮,疼得狠,她也没在意,咬牙忍住泪,不想在大街上哭。
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许京窈走到后排,身子往靠窗的角落里一缩,望着窗外。
来时的兴奋再没了半点,心里满是失望。
她都决定把余生交给周妄了,周妄怎么就是跟她玩玩而已呢?
许京窈想不通,胸腔里堵得慌。
途中经过一个医院,车停了,有人上来,往她旁边坐。
车门开关好几次,旁人维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淡淡开口:“许京窈。”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京窈这才回神,转脸,视线慢慢聚焦,“谈浔?”
“嗯。”谈浔穿着纯白色短袖,鼻梁上架着眼镜,跟平时穿校服的清秀模样区别不大。
手里的档案袋被他刻意藏在身侧,不想让许京窈看见。
许京窈一路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留意到谈浔是从医院那个站上车的,“好巧,你要去哪里?”
谈浔说:“回家。”
许京窈不想让别人觉出自己的情绪不对劲,勉强挤出个假笑,“同学一年都没在公交车上偶遇过,没想到高考完还能偶遇到。”
听出她的声音比平时软糯,还有些哑,谈浔稍偏脸,对视上一双红红的桃花眼。
“你怎么了?”他还是问了。
情绪大起大落,在这一刻又归于平静,许京窈撇嘴,装得轻松,“遇到了大坏蛋。”
谈浔说:“以后远离他。”
许京窈点头,“一定离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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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被梦魇缠住,许京窈睡得很不安稳,清晨落了小雨,她的被子掉在地上半宿,身子着了凉,浑浑噩噩地醒不过来。
漫长的一个晌午,许京窈近乎昏迷,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了。
浑身无力,胸口烧得慌,脊背却在发冷,喉咙也疼得厉害,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用尽力气把床下的被子捡起来盖在身上,许京窈蜷缩着身子,止不住地抖,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随后,许京窈觉得自己可笑。
下雨天,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周妄不喜欢下雨天,他今天又该心情不好了。
又昏迷了不知道多久,许京窈被冻醒,手脚发凉,头痛欲裂,明明已经饿得不行,胸口还在一阵一阵的反胃。
家里今天没人,赵雪芝去外地了,周从凝在公司处理事情。她能找的,只有周妄。
可是,她不想找周妄。
不想再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几番挣扎过后,许京窈还是妥协了,她真的太难受了,再不找周妄求助,她怕自己活不过今天。
白皙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来,摸到手机,许京窈虚弱地掀开被子。
她全身的皮肤都滚烫,脸颊透着病态的红,嘴唇干枯泛白,费尽力气拨通周妄的电话。
响了几秒,对方接通。
许京窈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软而无力,鼻音很重,“周妄…我发烧了,好难受啊。”
“窈妹?”电话那头出现女人的声音:“我是赵映蜓。”
许京窈迷糊了,“嗯?”
赵映蜓的态度大大方方的,“周妄在洗澡,要帮你进去叫他么?”
多浓烈的依赖感都在这一刻化为白烟,很快就消散了。许京窈的背上全是虚汗,额角也湿着,头疼,疼得她要哭,“不用了。”
挂断电话,许京窈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情绪崩塌得厉害,眼角沁出两滴泪,像断了线般地往外挤。
阴天,雨水不停地拍打着窗户,也没盖过少女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委屈又克制。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是一个下午,也许只是十几二十分钟,许京窈的脸颊已经被泪打湿,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推开房门进来,她害怕,迷迷糊糊掀开被子,睁眼,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她疾速走到床边,用手贴住许京窈的额头,“你烧得很厉害。”
一量体温,快三十九度了。
女医生给许京窈挂好药水,贴好退烧贴,出门给谁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
十多分钟后,有一辆黑色机车停在院子门口,戴着头盔的男人满身淋湿,不在意身上的雨水,手里拎着两盒草莓,大步往院子里走。
没过多久,他又出门了,开着机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阵引擎声。
房内。
女医生拿着一颗洗干净的草莓,递到许京窈干燥的唇边,“妹妹,吃点草莓,等药水输完了起来喝粥。
许京窈已经不清醒了,听到机车的声音,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吊瓶中的液体在一滴滴流失,就像时间一样,分秒在流逝。
一场病过后,许京窈身上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没几天,分数下来,考得还不错,最大的功臣是周妄,可惜,她不太想看见他,也见不到他。
得知了考分的周从凝立即放下工作,订了机票要带许京窈出省玩儿,赵雪芝也搁下了手头的事,在家里收拾行李。
许京窈其实不想出去玩,她提不起劲儿,只想好好休息,在房里睡个天昏地暗,最好是醒来时能把周妄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周从凝身为大企业家,日理万机,能为了她推下工作好几天,她不好不领情。
去香港的那几天,周从凝带许京窈去了迪士尼,里面很好玩,还有烟花,但许京窈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思想一味地游离在外,无时无刻不在想周妄。
虽然周妄说在耍她玩,但这半年来一对一的悉心教导也都是真实的,不可否认,周妄给她的人生带来了跨越性的帮助。
淮临已是伤心地,许京窈不想多留,但走之前,她想见一见周妄。
抛开私情,周妄是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丰功伟绩的恩师,对他再失望,几句感谢话总归是不能少的。
从外省旅游回来后,许京窈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市,关于周妄的一些物件儿,被她封存在一个小盒子里,想带回江市,等实在惦记周妄的时候,就拿出来睹物思人。
虽然周妄对她过分,她也确实对周妄很失望,但积攒了那么久的喜欢,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往后日子长,慢慢淡忘吧。
离开时,许京窈不打算跟周从凝和赵雪芝告别,怕自己两眼泪汪汪,想等到周妄回来,心平气和地跟他告个别,就悄悄离开这里。
以后,永远不要再回来。
然而她恹恹地等了好几天,都没见周妄回院子,看来他是不想当面道别。
在院子里磋磨到七月初,还不见周妄的身影。谁在意,谁就难受,终究是忍不住了,许京窈站在阳台上,拨通了周妄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前几秒钟,许京窈抓着裙摆紧张,想着这次会不会也是赵映蜓接?
“窈妹,”电话是周妄接的,他好像在睡觉,声音里是被吵醒的惺忪倦乏,“有事儿?”
好久没听到周妄讲话,许京窈的鼻腔应激性发酸,心脏怦怦狂跳,从没有一刻觉得手机这样沉重,她快要拿不起了。
“周妄,我要走了。”
许京窈的声音很小,身形瘦了一圈儿,比去年来淮临时还瘦。
“好。”
只听见冷硬的一个字,再无其他。
这样疏离的态度,让许京窈没有勇气说感谢的话。她的心脏被撕扯着,好痛,竭力维持着平静,“今天就走。”
“嗯。”周妄说:“一路平安。”
好歹是余生都不再相见,离别时,许京窈还是想看看周妄的脸,“晚上八点的机票,够你回来跟我道别。”
“我今晚有事,回不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淡,又低沉,再觉不出半点温柔。
许京窈说:“哦。”
傍晚,夕阳西下,半边天都是火烧云,金光刺眼,许京窈眯起眼睛,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动,染了点夕阳的颜色。
她仰着脸,眼角晶莹,身子打着晃,似摇摇欲坠,“我们都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也不愿意回来见见我。”
电话那头久久都没有回应。
泪珠滑落在少女脸上,留下浅淡的泪痕,“周妄,我就让你这么腻么?”
枝桠上的小鸟清脆地叫,蔷薇开得灿烂,鱼池里水声潺潺,还有电话里的周妄说:“窈窈,前程似锦,平安顺遂。”
电话被挂断,许京窈在巨大的痛苦中挣扎,从没想过,自己跟周妄会变成如今像针扎在肉里的关系,太难受。
晚上六七点,许京窈拉着行李箱走到巷子外的马路上,随手拦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机场。
车窗外暮色渐浓,夜雾缱绻,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一片,盈满滑落,又哭了。
出租车开走后不久,周妄骑着机车回到院子门口。取下头盔,他身形晃了晃,似站不稳般,太阳穴突突突地直跳,疼得他烦躁。
往院子里走,步伐不徐不疾,没什么劲儿,反正事已成定局,人都走了,他此刻急躁也无用。
正是盛夏时节,他却觉得冷得厉害,脊背上一阵凉意,冒出浅浅冷汗。
晃荡着进了别墅大门,又上楼,周妄的脑袋低垂着,看不出来是疲惫还是沮丧,已经无法分辨。
滚动喉结,咽下的全是辛酸苦辣。
待走到少女的房门口,他立定两秒,有些怯,不敢进去。
几番犹疑,还是颤着手推开门,里面干净又整洁,像是没有人停留过一样,寻不到半点许京窈住过的痕迹。
如果不是那一抹残留的蜜桃香,他几乎以为种种过往都是一场梦。
许京窈从没来过这里,那些甜的酸的苦涩的,都是浮光掠影。
恍惚间,周妄没意识到自己红了眼眶。
他迟钝两秒,走进去,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涣散,盯着纯白色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幕幕过往。
“您好,请问是周妄先生么?”
“周妄,门口有创可贴,用不用随你。”
“请你吃几颗草莓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周妄,你们淮临这么不安全么?”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朋友圈很没意思……”
“如果你非要来接我,我也没办法拦着你。”
“哥哥,你今晚能不能回趟家呀?”
“请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您好,周先生,我是今天要采访您的学生,高三七班的许京窈。”
“哥哥,人家想要蝴蝶发卡,拜托拜托啦……”
“周妄,我抱抱你。”
“我可是要高考的,哪里有时间想你。”
“谢谢周老师的大恩大德。”
最后的最后,是许京窈说:“周妄,我就让你这么腻么?”
太疼了。
周妄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酸涩甜蜜,终究也是一场空。
周妄的胸膛起伏着,心口像是被剜了个洞,空缺的那部分再无法填满。他会抱憾终身,一辈子惦记许京窈,却再触摸不到。
指针不停地转动,他逐渐放空思绪,让自己平静地接受许京窈离开的事实。
几秒钟后,周妄哭了。
无声地,面无表情地流了一滴泪。
他抬起手臂,压住眉眼,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去他妈的老死不相往来,许京窈,我一辈子都惦记你。”
一年好光景,终似幻梦一场。
待第二年夏季,花再开时,思念已成疾,但遗憾还是遗憾,失去了的永远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