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可能的拥有
那天,周止安在心理咨询室里流下眼泪,说:“我失去了她。”
他的心理咨询老师说:“你没有失去她。因为我们本就不可能完全拥有另一个人。”
你听过一个苹果可以拥有另一个苹果吗?如果不能,那一个人,如何去拥有另一个人呢?你们是平等的、并列的。
你所能拥有的只能是自己的回忆和体验。那七年里,她真诚地爱你,你也真诚地爱她,你们创造了共同的回忆。你已经永远得到那些回忆,它成为你的身体和记忆的一部分。它变成了你的生命,不会再失去。
周止安站在她面前:“我接受这个说法,就好像过去的你也成为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心怀感激。”
闻又微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
“我……”闻又微,“曾经,我会想,你有哪怕一次,恨过我自私吗?”
在他说话之前,闻又微开口:“我想的是,如果你不恨,那我应该羞愧;可是如果你恨呢?我就会想,他凭什么这么说。”
“这三年里,我不记得有多少次带着行李箱去会议室,闭着眼能画出到机场的路。”她又笑了一下,“可是我不真的讨厌这种生活。不是指过劳的部分。我是说,我喜欢自己能逐渐去控制和解决更多事。"
周止安了然地点点头。
那一刻闻又微想到了徐明章,徐明章总说她和闻小小天真,好像看不到真实的世界。周止安的剖白使她忽然理解了父亲最初面对她和周止安恋爱时的焦灼——顺流而下是很容易的。爱情甜美而有迷惑性,人一旦做出选择就会逐渐自洽,然后无法觉察不适了。
她后知后觉地庆幸大家都做出了更好的决定,才好在再相逢时没有怨尤。
一时无话。两人沉默地绕着花园小径,错开半步走。眼前是现在的周止安,又像隔着时间,跟三年前的周止安对看。他不再是那段分手里的“完美受害者”,但好像成为一个更真实的、活着的人。
周止安的呼吸都悄悄变缓了,他有一部分从容其实是装出来的。闻又微,她会因此不再爱我了吗?可是,这些是我该说的,我不应再有任何隐瞒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其实恰好解开了闻又微近日的困惑。
她正在体验那种新鲜的“恐惧于失去”。
周止安使她明白,“我得到了谁”“我失去了谁”这个表述不对,对方是跟你一样的人,你们永远也无法建立所属关系。
关于爱呢?她先前未意识到自己也付出了爱,滋养了这段关系,才使得曾经的交汇动人。周止安不是天降在她生命里的完美恋人,不是稳定的爱意供应商。
爱是相互的、流动的过程,每个人都需要被关注,需要得到反馈。“给出-获得”使得关系持久,如果只会接收,对方再浓烈的热情也会逐渐消退。
这个结论竟使她微微轻松。
心里打上的结被解开,随着夜风轻轻消散。她已经了悟,哪怕再依赖一段关系,再不愿失去某个人的爱,都没有什么办法能保证它的永恒。
但爱人者得爱,如果幸运的话,你付出的爱,会得到回音。
在夜风快要连星星都吹散的时候,她快走两步,与周止安并肩而行,转头看他,下巴微抬,眼里亮晶晶,字句清晰地问:“可以牵手吗?”
周止安在听清楚的那一刻,好像快要流泪了。
他扣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十七岁那一年,闻又微对他表白后,少年的嘴角和眼尾,微微弯起的雀跃弧度。十年后,这弧度与从前重合。
“更冷了,我们回去吧。”
“嗯。”
他们回到酒店的走廊。
“明天你出发太早,我不起床送你了。一路顺利。”
他站在对面,稍稍低头看她:“晚安,微微。”
闻又微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想了些什么,飞快抱了他一下,而后自己心如擂鼓关上门。她有些紧张,因而动作飞快。
听到砰一声巨响后,转念一想,妈呀,没把门摔他脸上吧,光顾着自己紧张了,没看准位置。
焦糕非错字。意为“糟糕”,一种娇俏的互联网潮流表达。,他的鼻梁还好吗?别破相了吧?OMG,为什么没有声音,直接昏迷了吗?
想完这些也就是一瞬间。
她急匆匆再拉开门。
周止安还没来得及挪步,看起来有点懵。没跟上她突如其来的反应。
他稍微愣了一下,却换得一个长久的拥抱。
“晚安。”这次她确认了,关上门不会摔到他的鼻梁。
周止安看着眼前再次合好的门,低低笑起来:“晚安。”
……
在这里的最后一天闻又微在当地干部的带领下找到了大柚柚的家:“你好,姐姐,有空聊一会儿吗?”
坐下来,沟通上,她发现这个女人头脑灵活,有一张清晰的脑内地图——对她的水果生意有哪些优势,遇到哪些卡点,看起来都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这是要养活自己的事,不能全等着别人给你喂饭,你说是不是嘛?”
闻又微对她笑,掏出了一个本儿:“太好了,我还有很多问题,我们看起来能说很久。”驻村干部先走一步,闻又微留到了晚上,边说边帮她一起打包。
大柚柚说:“你不要看这ᴶˢᴳ里现在这样,好起来也会很快的。种过果树吗,妹子?”
闻又微摇头。
她说前面几年不结果,但你要等,还要勤快一点看护,真到了挂果的时候,果树林就是一天一个样了。
闻又微看向远处,忽而很有信心:“好啊,我也相信,一天一个样儿的时候会很快到来。”
……
她在回公司之前请了个假,打算回趟家,在内部流程软件发起申请。
陈述给她发来消息:提什么申请,自己偷偷去了我也不会知道。
闻又微:怎么还提倡薅公司羊毛呢?
陈述:没事,就这样吧,下乡那么辛苦的事做了,计较这一天假期干什么。自己撤了。
闻又微就撤了,根据她对陈述的了解,大约是鲁敬给了他什么不痛快。上一次陈述有类似举动是被闫钧在会议室当众指教过一回,于是怒带全部门按顶格标准吃了一顿日料,走的招待费。
他这么说,她也不多问,乐得买了票回去。
这三年里面,她回家的次数也少。跟周止安分手后,家里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总怕父母什么时候提起。反正工作也需要她到处出差到处跑,索性在公事上把精力用尽,逃避可耻,但逃避有用。
此刻回过神来,恍然察觉自己对父母的关心不够。
她近日获得了新的对爱的认知,意识到自己还没从这个角度去打量过跟父母的关系——从她出生的那一刻,父母的爱就稳定得像角色设定的初始值。最近她才意识到,没有人是一种工具,只为你提供稳定的情绪和照顾。因为血缘获得的关系,父母对你有义务、有责任,但爱是另一种东西,你有付出、有交换,才有流动。
不要把他们就那样留在原地,有新的交集才有新的联系。
闻小小和徐明章看起来也随年岁变老了些,但精神状态都很好。许久未见到她,很是惊喜。
“今年年假还没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南方玩儿吧。”她说。
“你有时间吗?”徐明章不可思议。
“有,怎么没有?”她说,“工作是做不完的,日子也要过嘛。”
徐明章很不好意思:“你要忙啊就紧着你先忙,我和你妈管得好自己。”
“怎么回事嘛爸,”她笑说,“那就不管我了吗?我还是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没人要陪我出去旅游吗?”
闻小小直乐,去捶徐明章:“你个傻子,女儿要带我们出去玩,你说高兴不就好了吗?”
晚上她拉了闻小小来自己房间聊天,闻小小感叹:“妈妈每一次再见到你,都觉得你又长大一点。原来那样小,像根小棒槌一样抱在怀里,现在也是个这么好的大人了。”
闻又微抱住她,接连喊“妈妈”。
闻小小:“你怎么啦?”
闻又微乐:“没事儿,就想多叫叫你。谁没事儿不都想喊妈嘛。”
“对了,”闻又微问,“后来还有见过周止安的妈妈吗?”
闻小小顿了一下:“见过。”
闻小小这个时候才说,就在他们分手不久后,她去市民中心办事,在窗口遇见过秦臻,那个时候她在办出国。
说秦臻看起来没有什么不满,只说两个孩子年纪都不算大,对于成家来说还早,做家长的应该尊重他们的想法。倒像是劝慰闻家父母。
“然后,我们也有再见到过。”
“嗯?”
“她时不时出国嘛,回来了见到面,我跟你秦阿姨……偶尔也会说几句话,比之前还熟了一点。”
“嘿,没听你提过。”
闻小小拍拍她的手,安抚一般:“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相处,你不要多想。父母终归不能代替你们生活,你们也长大了,能为自己选择。”
闻又微听完,笑说:“别紧张,我明白的,妈。”
闻小小就顺着跟她八卦了几句,说这算是出国旅游的力量吗?秦臻像变了一个人,瞧着有精神,人也舒展起来:“你秦阿姨其实挺有气质的,就是以前都不跟人眼神碰上。”
闻又微知道原因。周止安提过,那三年里,会定期带她去接受心理治疗。
他不像青少年时期那般无助,对母亲的回避拒绝毫无办法。他治好了自己,回头去看母亲,知道该把她也拉出来。
周止安明白那个习惯于被冷漠对待的自己其实很难开解母亲,他们像两块互为因果的冰,遥远疏离地共处二十多年。可是他跟从前也不一样了,他得到那个女孩儿给他的爱和勇气,将他从自童年形成的行为定势中解救出来。
勇敢一点,像她那样,学会表达爱,不要害怕被拒绝。
秦臻因为过去的阴影不再做饭,他开始给秦臻做饭,还会问秦臻,他做得怎么样。
秦臻不敢给人评价,她在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时几乎是无措的。周止安也很紧张,其实他害怕被母亲拒绝,他的记忆里有无数次秦臻一言不发离开的样子。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害怕,那是你的妈妈,她只是生病了,不是不爱你,她也不会伤害你。如果那个自己太弱小,还不敢面对,假装你是那个女孩儿吧,如果她在这里,她会怎么说,怎么做。
于是面对像冻住一般的秦臻,周止安笑着问她:“培根烤嫩一点好吃,还是烤到边缘也焦焦好吃,你更喜欢哪一个?”
秦臻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周止安表情更柔和了一点:“你喜欢旁边也焦一点的是不是?刚刚吃这个多。我也喜欢这样的!那以后我都这样做,你说好不好?”
他看到秦臻的眼里蕴蓄了水泽。许久之后,她对周止安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