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什么比边界更能说明问题
“然后你们就三年没联系?!”
闻又微看着对面一脸八卦兴味的好朋友,无奈扯了一下嘴角。
闻又微:“他很快就出国,还在他的学期开始之前。期间一直没有回来过。也不能这么说,或许回来过,但我就不知道了。每一年,他还是会给我父母寄礼物。我爸妈觉得都是小辈,没有谁对不起谁,会接问候的电话,给他寄过家里的吃的。他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闻又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告诉他的是,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看。如果没有下定决心,过去的惯性又太强,就都会被困在原地。”
旧梦很容易重温,那个人当初叫你爱上的地方还会反复让你爱上。但也可能是重蹈覆辙。
她在说的过程中,梁爽捧着脸看她,一脸梦幻,闻又微陷入微麻,她何曾见过好友的脸上露出这般表情,下意识后缩:“别这样。”
梁爽感慨:“相比之下,我这恋爱白谈了啊。”
闻又微轻笑一声:“这话如果给苏老板听到,我可不负责任。梁爽是之前写过的一本言情里的女主,cp 是苏承骏,一个靠脑补攻略自己的霸总。不影响本文情节,知晓他俩关系就中。”
……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回调。
梁爽原本不知闻又微和周止安还有这段过去,只是出于因公事把她一个人丢在讲座现场感到抱歉,于是又找时间请她吃了顿饭。期间以撞破八卦的态度开口:“可以啊你!进展太快了。”她眨眨眼:“怎么样?教授是真的颜值很高,还很有风度吧!”
闻又微完全呆住。她知道自己这位朋友消息灵通,但没想出她能从什么渠道知晓自己和周止安的关系。
或许她的诧异超过了当下语境中应有的程度,梁爽没卖关子,立马抛出解释。
原是那家青咖喱太有名,到处是探店的人。该死的大数据还有同城推送。梁爽在其中一个探店视频背景里看到了周止安给她拌完饭递勺子的一幕,只以为这是一次进展惊人的浪漫邂逅。
闻又微听完,怔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闭眼,投降一般:“我们……谈过七年。”
梁爽:“……”
她脸上的震惊过于深刻,闻又微觉得好笑:“不要表情管理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梁爽“啊”了一遍,从第一声到第四声:“原来,那个跟他谈到硕士毕业的初恋校友是……我的天哪。”
从旁人的角度去回看自己那段人生经历,闻又微觉出一种复杂而奇妙的滋味。她喜欢自己过去的人生曾与周止安产生的联系,但又因时过境迁,酿出难以言明的酸涩。
然后梁爽抓住闻又微,定要听一听这段旧事。闻又微发现自己不排斥,倒像见到迟来的牧师,有了祷告和忏悔之机,她捡要紧的说完:“……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现在对他,是不是还?”梁爽以目光询问。
闻又微看向虚空之中,轻轻开口:“我不敢去想。”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敢放任思绪勾起周止安,因为一想起就会被巨大的歉疚淹没。
她那样了解他,知道他害怕分离,个性又“独”,却在他进入新环境的同时,残酷切断联系。周止安一个人在异国的时候,那些日子过起来会难吗?可惜两人到此地步当不成朋友,怕一不留神就故态复萌。
闻又微说:“但我不后悔。”只要想一想如果有一个平行时空的闻又微做了另一种选择,之后可能会在某天吵架的时候忽然说“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比现在更好”。或者平行时空的周止安没有去读博,某一天突然后悔错过的那一纸录取通知。
“这比分手更恐怖是不是?更无法面对。”她说。
梁爽面带惆怅听完,想了一会儿:“可能也有点太早了,那才刚毕业几年,我二十四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明天干什么工作都不确定。那时候要去处理关系一辈子的课题,很难。”
闻又微点点头:“同龄人状态变化也快,都怕被落下,要赶紧跑。”
两人在唏嘘中共享了片刻沉默,梁爽忽然眼里亮晶晶地看她:“嗳,我算是你可以分享心事的好朋友吗?”
闻又微对上她纯洁清澈的目光一时有点懵,梁爽给她的第一印象太深刻,在她心中人设稳定,处事利落又人情通达,不知道怎么今天甚至有些……像个小孩儿。
闻又微睁大眼睛看她,幽幽传递疑惑。
梁爽眼巴巴:“你会跟我分享这段感情进展的对吧?后续对我很重要。”
闻又微被逗笑,又带点困惑地说:“你真觉得,我跟他……”
梁爽一脸正义:“教授会随便给人拌饭吃吗?你会随便吃别人拌的饭吗?”她行动力极强,拿起手边的勺子:“我给你拌饭你能接受吗?”
闻又微立刻慌张:“等,等等……这还是太快了有点。”
梁爽大笑:“你看。不一样嘛。有什么比边界更能说明问题。”
闻又微跟着笑完了,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周止安——在那天送她回家后,并没有再发来其他消息。轮到闻又微疑惑,他明说了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种生活,却没有后续,这总不会是“如果不明说追求,就不会被拒绝”那么俗套的戏码吧?想多了闻又微自己心虚,她难道该对此有期待吗?
三年了,既然早做过决定,还回头做这番念想干什么。
她道:“算了。我还有自己现在的主要矛盾没解决。”
这真是成年人的好处之一:永远不会只有一件烦心事。当你为情所困的时候,还可以想想自己的工作。
梁爽抬了一下眼,了然道:“陈老板搭上鲁老师那条线了,变动很大吧?”
她对于这样的消息知道再多,闻又微都不会觉得奇怪,当下对她的说法表示了肯定。鲁老师,鲁敬,算是太和的真•高层,核心得不能再核心。
闫钧看中陈述的能力,又想拿捏陈述,鞭策他在自己手底下跑得快一点。但陈述又怎么是甘愿扮演老黄牛职场老黄牛:勤勤恳恳但一般无缘晋级,专注处理苦活累活角色的人,自有他的本事,搭上元老级鲁敬,完成了一次“飞升”。
鲁敬这人,业务能力不突出,向上管理是应声虫,向下管理是和事佬,但架不住进去得早,又很得大老板信任,经历太和架构多番调整,高层人来人往好几茬,不仅地位岿然不动,还把太和从建立之初的优势业务握在了手里。
只是近几年,时移世易,他手里业务的增长优势不再明显,为了维持业务运转,运营成本越加越多,很有些尾大不掉的意思。鲁敬当然有插手新业务线的想法,苦于一直没找到好的切入点。先前倒是收了几条业务线,不过在他一番指教下做得破破烂烂,最后都悄么声熄灭,让业务负责人背着锅走了。陈述能跟他勾兑上,大概也想过怎么不步前人的后尘。
闻又微对着同事说不了这种八卦,对梁爽反而好开口:“我对鲁老师……猜不透他会怎么调整业务。陈老板也很神秘,现在半点风不透。”她对陈述本人满不满意另说,业务能力上讲不出他一句不好的话。单论做事,还是有成就感的部分居多。但眼下陈述举家投奔鲁敬,万一鲁老师不是个贤惠的上上级,往后工作是个什么作风还不好说。
梁爽宽慰道:“陈老板有自己的一套,不会任摆布。在来太和之前,他的位置就已经相当好,不用奋斗也有饭吃。以他的野心,还会再向上走。看得出来,哈?”
闻又微忽然好奇:“换了你,你想要留在这里吗?”
“不留的原因有什么?”梁爽问。切换到这种职场语境,她的反应灵敏脆生,问题抛过去像乒乓球撞上球拍,回弹就在一瞬间。
闻又微微微迟疑:“也许……觉得在做的事情,都不是很有意义。”
“那我会留下。”她想也没ᴶˢᴳ想。
“为什么?”
“我做过的离职谈话里,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好为什么要走,走到哪里去,只是急于摆脱眼下某一种处境,或者某种因素。但是,大部分,”她又强调了一遍,“很大一部分,都无法通过离职来解决。”
闻又微心领神会了一下,她承认这是对的。
梁爽对着她一笑:“如果你只是短暂迷茫,我会劝你不是随便去哪里都能找到跟现在差不多的工作。实话说,进入陈述的团队,这样快的晋升速度,已经有很多不可复制的部分。”
“所以你会坚定地留下,因为这个团队和老板已经算很难得?”她又问一遍。
梁爽折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接着饶有兴致打量闻又微片刻,语气切换到好友模式:“不要忽略你自己嘛。上司的信任,在这里能调动的资源,也是你在这里不一样的地方。人不是只能等着被环境影响,对不对?”
闻又微眼一眯。就像她之前跟水清说的,从某一刻开始,陈述在她眼里变成一个非常标签化的上司,在那之后,她的沟通多少带着消极抵抗。很少主动提出她想做什么,而是陈述的东西给过来,她判断能不能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个道理,她跟水清讲的时候会说,放在自己身上,又常常视而不见。
梁爽的话没错,如果运气足够好,找到一个差不多位置刚好有空缺的公司或许可行,但……任何地方都不是一进去就能放手做事的。工作是人和环境的叠加,这叠加并非简单一加一,单说跟老板的信任成本,现在察觉不出来,换一家公司从头开始建立,就会知道那也是需要时间和经验一点点喂出来的。
梁爽舒展了一下肩颈:“有些原因非走不可,但有些……如果没想清楚,就先自在一点,放放羊,摸摸鱼嘛。陈老板不 push,就懒一点动。”
梁爽对她笑:“一直对自己标准太高,状态就很难持续。换了我是陈述,看你偶尔摸个鱼会更放心。可惜他在老板的位置上,这话大概不好直说。”
闻又微垂眸想了一会儿,也回之一笑。人需要有一个浅利益相关的好朋友,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又有安全的边界。
……
闻又微第二天早上去到公司,见陈述带进来一个脸很方的年轻人,从长相、穿着到举止,把“精英”二字烙在身上。
陈述给大家介绍:“廖承,以后就是大家的伙伴了。”自打靳姐走后,每一个团队成员都是闻又微跟陈述一起面试的,眼下很明显,廖承的到来不需知会闻又微。
廖承将大家打量一圈,目光落在闻又微身上,开口十分亲厚:“一来就觉得团队气质很不一样,我们一起一定是太和最强啊。”陈述哈哈大笑,是对他满意极了的样子。
众人目光里各有内容。陈述登基在望的时候招来这么个人,会是“新太子”吗?闻又微的位置似乎顿显尴尬。
但闻又微自己不尴尬,她打算先待着,字面意义的待着。正如梁爽指出的,她是陈述的下属,但也不全仰仗陈述活着。就算陈述另有安排,想把她挪出去也不容易。
这么一想,她甚至在这种变动中获得了几分祥和宁静。
廖承进来第一天请了众人一顿豪华下午茶。在大家的感谢声中,大大方方开口,表明自己的定位:“我来了就是要带大家一起赚钱,钱赚了就是要花。花在自己人身上我心里舒服。”
闻又微饶有兴致地看,她自己不会这样说话,但别人这样做的时候,她觉得很有观赏价值。
廖承问过并记住了每一个人的饮食偏好,在闻又微说他太客气的时候,他说:“讲客气就见外了,我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把你们每一个人照顾好。”
水清闻言,下意识一缩下巴,而后默默看了闻又微一眼。闻又微慢吞吞喝自己的茶,没有用眼神跟她交流多余的话。
晚上廖承买单,带大家一起去吃附近人均最贵的海鲜烧烤。
他的饭连着请了一个礼拜。有时是单独带人出去吃,有时以同好身份找几个同事一起,比如组个王者局;或以地域为维度,组个麻将局。
一周之后,他对这团队每一处边角都摸得透彻。不过闻又微只在最初集体晚餐时收到过他的一次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