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方见青讨厌繁子荣。
这讨厌里掺杂着“私人恩怨”, 也带着主观的厌恶。
第一次见面时，方见青的心思主要被繁舟面对繁子荣时古怪的反应所占据，唯一获取的信息不过是繁子荣就读的院校和专业。
也是凑巧, 当天晚上秦逸就给他发来一份公司新招的实习生名单, 问她想带哪个。
方见青一眼看到了名单上的赵璐, 就读的学校和专业正好和繁子荣一模一样。
“让我带这个叫赵璐的小姑娘吧。”方见青当即拍板, 回复了秦逸的信息。
方见青以前也是学生, 所以很清楚，按照繁子荣的性格和长相，在这个学院里绝对是个备受议论的热门人物。只要不是像她初中时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怎么着都能对繁子荣有几分了解。
但也不好操之过急, 一下子问太多话，万一让实习生反感也不好。所以方见青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徐徐图之。
第二次和繁子荣见面，方见青弄明白了一件事。出于胜负心也好，出于见色起意也好, 繁子荣对她有着不加掩饰的好感。
方见青当时正在为繁舟的事情苦恼，察觉到繁子荣的好感时也不过晃神了几秒，心想：“这倒是能利用一下。”
她已经工作了, 要和还在读书的学生建立起关系并不容易。幸好同样心怀不轨的繁子荣阴差阳错地进入了她所在的公司, 给了她动歪脑筋的空间。
时间倒回数月前的某个晚上。
方见青下班后开车去附近的C.E吃饭，端上来的面条才动了两口，就有个人坐在她的对面。
这也不是方见青第一次被搭讪, 她抬眼，正准备糊弄几句把对方打发走时, 忽然发现眼前的人是女生，还有点眼熟。
“你是……”方见青努力在大脑里搜寻着相关的回忆。
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占有欲和嫉妒心都很强，只是匆匆在蓝山街的网红餐厅里打过一个照面的女生。
她看起来形容憔悴，双眼无神。
“我是子荣的前女友。我们已经分手好一段时间了，明明前一天都还好好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他这么生气，是我太任性了吗？课时后来我都认错了为什么还……”她语气悲伤，自顾自地开始叙说自己的事。
方见青心想真是麻烦，这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笨蛋。
“这样啊。”方见青正在享受自己的下班时间，并没有兴趣当大学生的情感疏导师，闻言漠然。
“你们两个现在在交往吗？”只听她话锋一转，突然道。
这误会可就大了。
方见青放下手中的叉子，认真道：“我有男朋友。”
女生愕然：“但他很喜欢你。”
方见青笑：“喜欢我的人很多，总不能因为别人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们。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问是这么问，方见青对这个女生的来意其实有了几分猜测。
大概是以为她是繁子荣的女朋友，想要说点有的没的来破坏他们的关系。不过女生一开始的猜测就错了，所以现在对话没法顺畅地进行下去。
女生有些茫然地看了方见青一眼，咬住自己的唇，压抑道：“不好意思，我弄错了。”
说完话，女生便站起身，步履不稳地准备离开。
大概是不在状态，女生离开时脚扭了下，差点跌倒。
方见青动作迅速地扶了她一把：“这里有个台阶，你小心一点。”
“好好，谢谢。”女生道谢，双手抚着自己的小腹。
这动作就有点奇怪了，正常人跌倒后应该是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撑着地面。
方见青大胆猜测道：“你是不是怀孕了？”
女生瞪着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先坐吧。”方见青调整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已经没心思去吃面条，“繁子荣的？”
女生点了点头。
方见青长舒一口气，斟酌着说：“你和他说过这件事了吗？”
“说了。”女生流着眼泪，“他让我别烦他。”
方见青：“人渣。”
听方见青这么说，女生反而有点不高兴了：“其实，子荣对我好的时候也是很好的，可能他也是一时没法接受……”
“好了好了。”方见青头疼地制止，“我实话和你说，繁子荣马上要去参加一档恋综，依照他的硬性条件，很有可能借着这次的机会火起来，到时候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只会越来越多。”
“那我该怎么办？”女生委屈道，眼泪流得更凶了。
方见青等她哭了一会儿，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骆晴。”女生用手背擦着自己脸颊上的泪水。
“骆晴，我问你，你想让他火起来吗？”方见青凝视着她，严肃发问。
骆晴忙摇头。
“好，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帮你。我虽然做不到让他回心转意回到你的身边，但是能让他没法借着这次综艺收割大批女粉。”方见青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法逐渐有了轮廓。
但她还是有点犹豫，毕竟眼前这个叫骆晴的女生有点麻烦。
万一最后玩脱了。
但是——
机会本来就是和风险并存。
所以方见青还是抛出了诱饵：“不过前提是，你得听我的话。”
骆晴狐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难道你还喜欢他？”
“这你就别管了。”方见青怕越解释越混乱，“如果你还有顾虑的话可以先回去考虑，等你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说罢，方见青主动给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骆晴存下她的电话号码，心事重重地离开。
过了大概一周，骆晴主动给方见青打了电话，答应了方见青的提议。
和骆晴这样的人合作是很累的。
特别是她坚定了不流产的心，有身孕的她情绪敏感又多疑，方见青时常要和她煲电话粥，给她当心理导师，还得提防她不小心就把两个人合作的事情给繁子荣说了。
为了让繁子荣在恋综上能更加卖力地营销，方见青还特意在繁忙的日程安排中和繁子荣吃了个饭，说了拒绝的话来激怒他。
效果显而易见，繁子荣按照自己所想的那般在节目里和黄书灵处处互动，创造了许多名场面。
这也让骆晴想要“报复”的心更加热切。
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在繁子荣和黄书灵的人气急剧增长的那几天，也是骆晴情绪崩溃最严重的时间。
方见青连午休都要花时间去安慰她，劝她再忍忍，还不到爆料的时候。
依照方见青对繁子荣的理解，这次的黑料打击对他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毕竟这人的脸皮出奇的厚，而且有着一颗过于强大的心脏，视网络霸凌为无物。
但毁了他在娱乐圈里出头的可能，也算是不错。
要是真让繁子荣受了什么毁灭性的打击，那他的家人肯定会受牵连，最后可能还要求助到繁舟头上。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方见青冷静地分析着。
*
今日突然降温，本来只穿了衬衫的方见青一出门，又被冷得回家套了件针织开衫。
因为昨天的热搜事件，公司里的氛围格外冷清，员工只有在午休的时候才敢和相熟的同事悄悄讨论八卦。
方见青做完了常规工作后，毫无心理负担地自动下班。
到了停车场，才发现有人早早地在旁边等着。
繁子荣人高腿长的，穿得很潮，站在车旁很难让人忽略。
衣服虽然潮，但头发乱糟糟的，看来昨晚的热搜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方见青心情有点好。
她本来还假装客气一下，问繁子荣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想对方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直接问：“是你做的吗？”
问完，繁子荣盯着方见青，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几分心虚的意味。
方见青侧着身子，望着远处，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
繁子荣的心立马凉了半截。
“就为了我哥？所以你要这么整我？”繁子荣气极反笑道。
“你有病吗？不在家里呆着，跑来我这里发疯做什么？”方见青这下正视他了，只是眼神冷漠，语气烦躁，“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听不懂。”
她看见繁子荣的眼睛很红，眼下还有很明显的黑眼圈，明显是没睡好。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不用装了。”繁子荣知道，她这副忙着否认的表情只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
回想起最初的相遇，再到后面的一起出去吃饭，帮他打理账号，教他上节目时应该怎么“表演”能招观众喜欢，以及最后一次见面的拒绝。
繁子荣惊觉，原来方见青从第二次见面就开始给他下套。
方见青希望他能通过这档节目火起来是真的，但决意在他知名度的上升期用准备好的黑料将他捶死也是真的。
甚至连那次吃饭后说不会喜欢他，也是想要刺激他在节目上更加卖力地营业。
这一步一步，全部都被她算准了。
“如果你专程来停车场堵我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所云的废话，那我只能说失陪了。”方见青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准备离开。
繁子荣当即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所以，你一直在算计我。”
见对方这么肯定，再多的辩驳也没用。方见青不得不停下脚步来，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怎么能叫算计呢？让女同学怀孕，逼着人家流产是事实，可不是无端捏造的黑料。”
这句话算是变相承认了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
“你教她怎么套我话，又教她录音，还教她怎么煽动舆论，最开始爆料的那个微博号也是你找的，是吗？”繁子荣步步紧逼地问。
方见青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而是说：“我也教过你，身为半个公众人物，要谨言慎行，要洁身自好，可你太骄傲了，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繁子荣被逼急：“那天下午，如果不是你拒绝了我和我一起去吃饭，我就不会去找她，就不会——”
“所以，是我害那个女生怀孕的吗？”方见青无奈地发笑，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不是安抚性的轻拍，而是带着轻蔑和侮辱的意味：“子荣，你可真够恶心的。”
这算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虽然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表情也是轻蔑又嘲讽，但繁子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她的手还挺暖和的。
繁子荣本来以为，像她这么冷漠的人，说不定连手心也是冰冷的。
方见青看他的表情呆愣愣，和自己预想中恼羞成怒的表情不大一样，便道：“松手，我要回家了。”
“我哥到底有哪里好？”繁子荣不但没松手，抓着她胳膊的劲反而更大了些，“为了他，难为你能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设计我。”
方见青皱眉：“繁子荣，你有时间在这里无理取闹，没时间去处理一下你的私事？”
“她算是什么私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地犯贱而已。”繁子荣口中的她指代的是谁，不言自明。
方见青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你一直在问阿舟究竟比你好在哪里，这就是你和他最大的差别。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我了，也不会像你这样说出如此让人难堪的话。”
“好好好，反正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比不过他，都不如他。”繁子荣自暴自弃道，但随即他的眼睛里又浮现出恶劣的玩味，“但你知不知道当初他会答应和你在一起根本不是出于喜欢你，而是为了报复我。”
方见青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和你可是在同一所中学读的书哦，学姐。”繁子荣凑近道，“晋城三中对不对？”
方见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也知道繁舟恨我，一直都在憋着坏招报复我，所以在知道我对你有好感后就故意追求你，为的就是……”
啪——
“不好意思，手滑了。”方见青挑眉道。
她这一巴掌力度不小，繁子荣只觉得自己的左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哇，看这个力度，你应该是想打我很久了吧，嫂子。”繁子荣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要比阴阳怪气吗？
方见青笑得比他还欠揍：“哇，你猜得可真准啊。”
繁子荣：“要不要先听我说完再下定论？”
“不好意思，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不想听狗乱吠。更何况，”方见青脸上的笑淡去，“阿舟是出于报复你才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又怎样？”
繁子荣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个反应，一脸错愕：“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和我在一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不如说，繁子荣的这番话反倒解释了方见青的很多疑惑。
比如，繁舟面对繁子荣时表现出来的厌恶，以及并不明显但依然能被她察觉的恐惧。
方见青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毕竟有那样的过往，面对繁子荣时应该表现出全然的憎恶才对。
恐惧这样的情感太突兀了。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
繁舟的恐惧并非是对繁子荣的恐惧，而是恐惧繁子荣会把这个所谓的“秘密”告诉自己。
怕方见青知道他答应交往的初衷会生气，甚至害怕到方见青会提分手。
这个笨蛋对自己向来没自信，没自信到竟然会为这样一件小事惴惴不安。
回想起那天去繁有廷家做客时繁舟的种种表现，以及那晚回来时他在车里眼眶发红的神情。
说不定就是趁着她去粤记饭店买甜点的空档，繁舟又从繁子荣那里听到了威胁的话语。
原来一切不协调的种种细节都有了解释。
应该再给繁子荣一巴掌的。
方见青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喂！”繁子荣抓住方见青的手臂，“要打几下才能让你消气？”
“打几下都不能让我消气。”方见青只要一想到年幼的繁舟曾经被他折磨得失声，就恨不得把他抽筋拔骨。
繁子荣看着方见青丝毫不掩饰的恨意在脸上具现化，苦笑着逼近道：“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我，难为你之前一直装得若无其事地和我相处。”
两人都太过专注于眼前的对话，以至于忽略了匆匆逼近的脚步声。
等繁子荣有所察觉时，他已经被人重重地踹在了腰际。
一时间不设防，繁子荣痛得歪倒在地上。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就是繁舟滔天的怒火。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你，警告你，让你和她保持距离，为什么你就是不听？！”繁舟抓起他的领子，厉声逼问道。
他来之前还很冷静，但看到繁子荣用压迫性的姿势站得离方见青那么近，还抓着她的手臂，理智那根弦完全崩断了。
这一次，繁子荣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来上次在家门口挨揍那回，繁舟都是收着力气的。
这里毕竟是停车场，虽然他们所在的位置避开了监控，但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所以等繁子荣挨了会儿揍后方见青就连忙制止了。
“还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繁舟抓着方见青左看右看。
“我欺负她？咳咳……她都让我成网上的过街老鼠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挨了一顿揍的繁子荣趔趄地站起身，擦了擦嘴角。
“你再胡说，我——”繁舟不冷静地又想动手。
方见青连忙拉住他：“阿舟，可以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