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方见青按照约定，在剧组满打满算呆了五天。
到了第六天，繁舟的心情曲线明显跌落下来。
偏生他拍戏走不开，只能让林晓山送她去镇上。
几番周折下，方见青总算回到晋城。
她的飞机才落地没几分钟，就接到了杨诗云的电话：“到家了吗？”
方见青：“才刚下飞机。”
“别回家了，你直接从机场打车过来。”杨诗云道。
方见青一愣：“我明天再过来吧，现在太匆忙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至少得买点水果和礼品才能登门拜访。对了，还得准备几个红包。
“唉哟，准备什么啊，你人过来就行了，我妈说想见你得紧。就这样了，等会儿见，拜拜。”说完便不留任何反驳余地，直接了当地挂了电话。
这头留着方见青一脸懵。另一头，杨诗云妈妈乐呵呵地问：“她答应了？”
杨诗云：“那肯定的。”
“那我先去做饭了，等会儿她来了你陪她玩。”杨诗云妈妈把围裙穿上，路过杨诗云爸爸时拍了他一下：“别对着手机傻乐，来厨房帮忙。”
“啊？好。”杨诗云爸爸将手机里正在分析国际形势的视频关上，听话地站起身。
等进了厨房，杨诗云爸爸才慢半拍地问：“等会儿是小狗朋友要来吗？”
厨房外的杨诗云喊：“什么小狗朋友，人家叫方见青！”
杨诗云妈妈却粲然一笑：“对，是小狗朋友。”
*
方见青在初三的时候转到杨诗云的学校。
那个时候的班级早已形成自己的小团体，对于这个转校生带着几分好奇和排斥。
杨诗云的性格外向，又是个热心肠，班上和她玩得好的同学很多。
而方见青，因为外表出众，成绩也不错。本班的男生总喜欢来和方见青献殷勤，而其他班的男生经常会在门口东张西望一阵，就为了来看这个传闻中很漂亮的转校生。
导致班上的某些女生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那个时候的杨诗云受到班上氛围的影响，对待方见青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只是偶尔看她的时候，发现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方见青，都是单手撑着侧脸，出神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一副沉思的模样都唯美得如同偶像剧。
杨诗云生出几分嫉妒和羡慕。
两人的关系是从一次家长会之后才变得亲近，主动的一方还是方见青。
“放学要一起回家吗？”往日不会主动搭话的方见青此刻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杨诗云愣了愣，左看看又右看看，发现她确实在和自己说话。
一旁的小伙伴清了清嗓子，冲她使眼色。
“我……我们等会儿还要去唱歌，还不回家。”杨诗云隐晦地拒绝。
方见青不介意地笑笑：“好吧，那我们明天再一起。”
等她走后，其余几个人才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诗云，她怎么突然想和你一起回家了啊？”
“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杨诗云一脸状况外：“我也不知道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从这次后，方见青就频繁地来找杨诗云。
“诗云，我中午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诗云，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题是怎么做的？”
“诗云，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
“诗云……”
囿于身边的朋友不想让方见青加入小圈子，杨诗云一开始拒绝过几次。
但方见青被拒绝了也从不生气，第二天仍旧若无其事地贴上来，让杨诗云招架不住。
被人追捧本身就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对方还是像方见青这样漂亮的女生。
老实说，杨诗云并不讨厌。
渐渐地，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开始变长。放学会一起回家，周末会约着出来一起玩。
相处之下，杨诗云发现方见青的为人并不像同学们传的那般离谱，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当杨诗云再次听到身边的人议论方见青时，她会试图帮忙澄清，但其他人却根本不信，反而觉得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变好之后，杨诗云在刻意维护她。
原本在一起玩的几个女生有意地疏远她，杨诗云和她们渐行渐远。
刚开始时，杨诗云会觉得难过，但对比之下，还是觉得和方见青的相处模式更舒服些便不那么在乎了。
某一天，方见青请了病假没来上课。
杨诗云受老师所托给她带当天的作业。
放学后，她跑到班长那里翻了下班级通讯录，骤然发现方见青家和她家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我好久之前就觉得奇怪。”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们两家隔得这么远，怎么放学后还经常一起回家？”
“可见青说她家离我家很近的。”杨诗云也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你要给她送试卷，顺便问问不就行了。”班长耸肩道，之后又八卦地补充：“问完之后顺便告诉我。”
杨诗云按照联系簿上的地址顺利找到了方见青住的小区。
摁响门铃后忐忑地等待着来开门的人。
来开门的不是方见青的父母，而是方见青本人。
她脸色苍白，嘴唇泛着隐隐的紫，看起来还很虚弱，看见门口的杨诗云，脸色一变，诧异道：“诗云？怎么是你？”
“我来给你送试卷。”杨诗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方见青苦笑：“还真是谢谢啊，进来吧。”
靠门的地方放了两个鞋架，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鞋架上摆放的是风格款式各异的小皮鞋和运动鞋，这些鞋的主人看起来还在读小学。
大的鞋架上摆放的大多是是成熟的男鞋和女鞋，应该是方见青父母的鞋子。
“你先穿我的吧。”方见青从角落里找出一双褐灰色的凉拖。
屋子里的装修很温馨，颜色是少见的粉蓝色调。
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钢琴的琴盖合着，上面放了只米色的玩具兔。
“原来你还会弹钢琴啊？”杨诗云感叹了一句。
方见青冷淡道：“那不是我的琴，是妹妹的。”
杨诗云那时还小，又是备受宠爱的独生女，全然没有察言观色的眼力见，所以并未将方见青忽然冷淡下来的反应挂在心上。
只是觉得方见青坐在房间里，有种特别不协调的感觉。
她像是色彩鲜亮的水彩画里一道晦暗不明的暗影。
方见青把杨诗云带来的试卷打开，一道题挨着一道题看过去。
“见青，你是哪里不舒服啊？我看你脸色好差。”杨诗云问。
方见青抬眼：“这几天天热，昨晚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受凉了，今早一直咳嗽还发烧，不过吃了药打过针后就好多了。”
说完话后，嗓子有点发痒，于是轻轻咳嗽了几声。
杨诗云拍拍她的脊背。
这一咳嗽倒是让方见青想起了别的事：“我忘记给你倒水了。”
“不用麻烦啦。”
“还是说要喝可乐？”方见青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果汁要吗？”
杨诗云：“……那就果汁吧。”
果汁刚倒好，大门的智能锁滴滴响了几声，紧接着门打开，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长得和方见青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应该就是方见青的母亲。一旁穿着粉色套装，背着小黄鸭书包，头发精心编好的小姑娘应该是方见青的妹妹。
两人在门口说说笑笑，看到客厅里的方见青和杨诗云后，脸上的神色均是一滞。
“阿姨好。”杨诗云尴尬地起身打招呼。
方见青妈妈愣了半秒后应声：“你好，你是——”
“我是见青的同学，来给她送试卷。”杨诗云挠着后脑勺道。
一旁的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间扫视，突然惊叫一声：“啊——！”
尖利刺耳的声音把杨诗云吓一跳。
“你干嘛把我的果汁给别人喝？”小姑娘脸上先前乐呵呵的表情消失，眉梢高高吊起，脸上写满不满，手插着腰，活脱脱一副寻衅滋事的小霸王模样。
杨诗云不喜欢小孩，但也从来没在哪家小孩的脸上看见这么世俗刻薄的表情。
“小珂，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你怎么不说她没礼貌？她没经过我允许就拿我的东西！”小姑娘憋红了脸作势要哭。
“那是爸爸买来大家一起喝的，不是你的东西，做人不能这么自私。”方见青妈妈局促地哄道。
“我不管！爸爸说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且我讨厌她，我不要她喝我的东西！呜——哇——”
这一哭，哭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小姑娘的哭声尖利刺耳，杨诗云想用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但又碍于方见青的妈妈在，不想把自己嫌弃的模样做得太明显。
方见青的表情倒是淡定很多，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已经司空见惯。
她拿起桌上的试卷道：“我们去卧室吧，这里有点吵。”
离开座位没几步，小姑娘就死死拽着方见青的衣服，嚷嚷道：“不准走，你还没给我道歉！快点道歉！”
她的力气不小，方见青被她拽得往后歪了一下。
纵使杨诗云的脾气还算好，但无理取闹到这种地步让她生出怒意。
所幸方见青妈妈还知道几分轻重，连哄带骗让小姑娘松开了手。
等两人逃到卧室关上门，尖叫声和杯子摔到地上的声音才隔绝开七八分。
“我的天。”杨诗云小声感叹：“你妹她是不是……”
她本来想说“有病”，又念及两人的关系，改口道：“是不是精神状态不稳定。”
方见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她经常这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怪不得……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方见青：“嗯，她比较像叔叔。”
才来这里没多久，杨诗云就能从房间里的摆设和方见青妈妈的态度发现她们一家人并不待见方见青。
杨诗云不懂。
就算组建了新的家庭，那也不能改变方见青是自己女儿的事实啊，为什么作为妈妈会这么偏心呢？
懂不了的东西干脆就不去想了。
杨诗云放弃思考，坐到方见青旁边，戳戳她，换个话题：“见青，你家明明离我家那么远，干嘛先前要骗我顺路啊？”
方见青早料到她会问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会现在才问：“我想和你变得亲近，但又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只能这么说了。”
杨诗云被迎面而来的直球打得一脸懵：“哦。”
隔壁的哭闹声终于消下去。
杨诗云嗫喏道：“这个周六，你来我家玩吧。我家的人都正常，没有这种精神不稳定的怪人。”
方见青被这神奇的措辞逗笑：“好。”
*
方见青第一次去杨诗云家里做客就收获了“小狗朋友”这个可爱的称号。
她长得乖巧漂亮，是长辈最喜欢的乖学生模样。
到了家里，说话又懂礼貌又好听，还是个“夸夸侠”，看到什么都要夸赞一番。偏偏她的夸奖是真心实意的，让听的人心里也舒服。
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眼，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杨诗云和妈妈的相处模式。
不像妈妈对自己那样时而冷漠时而热情，也不像妈妈对小珂那样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存在于杨诗云和诗云妈妈之间的，是更加充沛和健康的爱。
方见青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就是这样一组参照。
她想要对自己好，又不知道这个“好”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因为没有好的妈妈，没有得到健康的爱，所以被逼得只能试着自己当自己的“妈妈”。
现在，她模模糊糊明白了一些。
首先，要温柔地对待自己。
其次，要……
嗯，继续观察。
诗云妈妈正在听杨诗云说学校里的趣事，听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满目慈爱地回应，时不时抬手摸摸她的头。
或许是方见青盯着两人互动的眼神太过热烈，惊动了诗云妈妈。
只见她扭过头来，看见的就是方见青聚精会神地望着这边的模样。
她的模样太乖太可爱，太像一只暗中观察的小狗了。
诗云妈妈被自己脑海中的想象惹得发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方见青的头顶。
这突然的动作属实没在方见青的预料中，她的嗓子眼里冒出一个短暂的“啊”音。
紧接着垂下头来，觉得自己的眼睛不争气地有些湿润。
*
方见青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开饭。
她左手水果，右手糕点和酒水，细看下，买的全是杨诗云家里人喜欢吃的东西。
“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方见青带着歉意说。
“都说了别买这么多东西，怎么还是这么客气，多难拿啊。”杨诗云妈妈甜蜜地抱怨着。
“打个车就过来了，不难拿。”方见青笑。
她一笑，杨诗云妈妈就幻视她来家里做客的第一天，慈爱地说：“又是坐飞机又是转车的，肯定饿坏了吧，赶紧来吃饭。”
*
春节的假期很快收尾，方见青也需要回公司工作。
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的日程持续两个月后，方见青遇上了不速之客。
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起来，繁子荣便贯彻“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原则，就穿了件不薄不厚的黑色风衣。
他的头发
专门做了造型，原本有些凌乱的刘海梳上去，露出额头，一张脸俊得晃眼。
和繁舟完全是两种风格的好看。
“好久不见了，姐姐。”繁子荣的嘴角往上一提，站在公司门口，对着方见青笑得格外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