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周云川永远都猜不到他会有今天。◎
这晚之后, 梁招月再没和周云川联系过,或许是真的再也不想和这个人有什么干系。
九月份的时候,她和余淼又回了趟临城, 趁着这次回去,她请人将家里的锁芯换掉,同时预约了三个月定期上门打扫的家政服务。
这是她自己的家, 她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 用不着他在那施舍, 更不用着他在那虚情假意。
令她宽慰的是, 从那晚之后,周云川再没来过一次电话, 他就如她所愿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退得一干二净。
对此, 梁招月很是满意。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不见不再有任何联系, 是她一向处事的原则。
幸而周云川是个讲究体面的人,他的绅士给他们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之后,梁招月的生活和工作照旧忙忙碌碌。
杭通新材料经过公司内核会通过之后,便是申报,再之后就是漫长的排队过审过会周期。
至此,这个项目算是暂告一段落,梁招月却没有因此懈怠下来, 她稍作休息,随即收拾行囊投入新的一场工作挑战中。
这些年, 国内资本市场一直处于一个摸索的状态, 股票发行审核机制始终在变化, 由最初的额度管理再到后来的核准制,核准制又从通道制阶段到保荐制阶段,如今它又迎来关键性的一刻。(*1)
五年前的一次重要的全国性会议上,明确提出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这一改革方针,如今通过多年来的摸索讨论总结,就在这年年末,新的政策正式落地官宣——将在上海证券交易所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2)
这就意味着,注册制就此在国内资本市场中拉开序幕。对于券商人员来说,最直观的一个亮点便是,一个IPO项目从申报到正式过会上市,排队的周期将大大缩减。过去一个IPO项目可能从申报到过会上市要历时3-4年,而随着注册制的运行,耗费的时间可能将缩减至1年。(*3)
这个新闻发出来的时候,陆平最为高兴,这些年困于核准制的严苛门槛,能找的项目单单因为一项近三年的净利润持稳达标便筛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目标公司,如今注册制的试运行,对于他这个在高层明争暗斗中不小心当炮灰的无辜人员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个良好的机会。
他眉开眼笑地对梁招月:“过去不是一直觉得是沾了谁的光,才拿到杭通那个项目吗?现在是证明我们自己的时候了。”
随即他又问:“有没有兴趣跟我出去跑项目?”
梁招月想也没想,点点头。
他笑着说:“国内的酒桌文化你应该知道的,到时可没少让你觉得难堪羞愧的场合,还有些令人作呕的老王八。”
梁招月说:“我总不能一直缩着做鸵鸟,既然选择了这行,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的。”
陆平很欣慰,说:“做人嘛,就是要放得开,只要你放得开,到哪里都能吃得开。”
“以后麻烦师父您多多提点我。”
“你和小晨是我最满意的两个徒弟,比其他部门那些个王八蛋能干多了,好好做,如今赶上政策正好的时候,咱可得抓紧这个机会。”
陆平从来都不是开空头支票的人,隔天他便带上姜晨和梁招月两人出门拜访客户。
最开始的三个多月,几乎是梁招月人生至暗的一个时刻。
奔赴不完的客户,应酬不尽的酒席,还有业内之间的明争暗抢。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人在绝对利益面前,什么道德、脸面、情份通通可以甩开不计,为了拿到一个可能最后保荐承销费用都没有多少的项目,今天可能还是笑着握手合作的同行,明天再见就是撕得头破血流了。
梁招月看得越多,心情也由最初的难以接受再到后来的麻木。
她开始学会脱离自己本身意志,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事情。
那段时间,她跟随在陆平和姜晨身后,一边看一边学。
疲惫是真的,但是满足感亦是。她能感觉到整个人都是由内而外的充实。而这种充实,不是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者是由别人施舍的,全由她自给自足。
她跟随陆平和姜晨奔波在一场场应酬中,有时吆喝有时低声下气,但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喝得不省人事,最严重的一次,梁招月直接喝进了医院。
她喝酒是从小练出来的,后来又经历过那么多次的酒席,每一次她都是全身而退。陆平和姜晨一直把她当作后盾,最难缠的客户都是他们先上,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再由梁招月出手。
那次,三人经过三个多月的市场调查以及摸排,最终看中了一家势头很好的高新技术型医疗企业。
三人都把这家公司作为他们计划在科创板上市项目中的首选。
然而他们觉得好的,未必不会有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当一块可口的蛋糕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人自然都想上前分一块。
尤其还是注册制试运行下的第一批科创板企业。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和企业的交涉从最初的和和美美到后来的屡次不顺。
都说谈判之间,只要事情还没完全定调,合同还没签署盖章,总是容易节外生枝。三人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使出浑身解数,也是在那一场酒桌上,梁招月发生了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搞技术的人才,应该酒力一般才是,谁知,那晚来的不是那些技术人员,反而是销售人员,酒力个顶个。梁招月再能喝,也抵挡不住一群人的敬酒。
她就此倒下。
当时可把陆平和姜晨吓得不清。
到了医院,一查才知道,梁招月那时已经喝到消化道出血了,好在送得及时,再晚点送过来,那事情可就难讲了。
面对两人的紧张和愧疚,梁招月却觉得没什么,她说:“你们不是常常和我说,拿项目没那么简单吗,不付出点血和泪,那还能叫项目?”
陆平和姜晨看了看她,又摇摇头笑笑。
不过好在流的这点血是值得的。
最后他们在几家竞争对手中突出重围,顺利和那家公司签约了上市保荐承销。
合约一签,之后便是组成团队,入驻企业紧张地进行尽调辅导事宜。
这一次梁招月照旧跟在姜晨身旁学习,做她的第一副手。陆平的意思是,她资历尚浅,手头跟过的完整项目也就一个杭通新材料,而杭通还在排队过会,等到上市那该是明年年末的事了,况且能不能顺利上市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资本市场不缺那种轰轰烈烈筹备三五年就为上市,结果临门一脚又被拒之门外的例子。
有多少势头不错的大企业,就是这么折在上市之路的。
梁招月虚心接受所有的安排。
只要能学到东西,将她放在什么位置上倒不是太重要的。况且,陆平和姜晨是真心在带她,他们对她事无巨细地教授,并未有过隐藏。
就这么忙碌了半年,很快便就迎来了国内一年一度最喜庆的春节。
那年梁招月照旧在外奔波。
新签约的这个公司主营业务是和医疗器械有关,由于其中几项专利技术是通过欧洲那边的许可认证,公司的几款产品也和那边几个厂商有所合作。
因此,国外那边的尽调事宜再次落在梁招月头上。
陆平很不好意思,直言说她这次回来肯定给她放个长假。
余淼倒是说:“宝贝,咱也没有必要这么拼吧,怎么年年都在外面工作啊。”
梁招月说:“明年我一定留在国内和你过年。”
“真的?”
“我保证,要是那时再遇上这种事,我能推就推。”
知道她工作正是起步发展的时候,余淼也就心疼她,绝舍不得让她抛下工作就为回家陪自己过个年。
稍作收拾,梁招月带领团队出国尽调。
国内欢喜庆祝新年时,她和同事们不舍昼夜在赶资料,就这么忙碌快一个半月,将所有的尽调资料全部整理清楚,传送回国内,等国内这边确认没有问题了,她和尽调小组动身回国。
一路长途跋涉,几经周转,他们选择港城做最后的中转站。
那时梁招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港城遇到周云川。
当时她和同事一群人拿到了行李,就要离开机场,而周云川一行人正好要进机场。
两行人一出一进,正好撞上。
四目相对,梁招月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弯了弯唇角,目光平静地从周云川身上划过,随后继续侧过脸和同事轻声说工作上的安排。
仿佛遇到了不相识的人,只是因为对方是西装革履的一群人,气势浩荡,才稍作停留。
实在人之常情。
他们就这么风平浪静地擦肩而过,梁招月一行人走出机场,叫了的士前往高铁站。
她们抵达高铁站的时间尚早,离高铁检票还有四十来分钟,梁招月和同事们在二楼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咖啡厅休息。
只是刚坐下没一会,咖啡还没喝两口,梁招月就被一通电话叫起来了。
同事们都在闭眼小憩,周围也有不少休息的人,她在里边接电话总会打扰到旁人,只好来到外面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接。
这个电话讲了有五分钟,等她结束转身要往回走时,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云川。
而他也正好在看她。
像是在那边候了她许久一般。
短时间内,两人的目光,再次隔空相撞。
只是这一次,梁招月却再也没有一丝意外。
她清楚他的出行交通方式主要以飞机为主,况且刚才就在机场遇见过,他那会的做派大概又是要出远门,她自然也就明白他出现在这边绝不是正好路过这么简单。
恐怕就是专门堵她来的。
至于堵她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不算上那通电话,他们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了。时间果然是最佳的治愈良药,她的伤口在日复一日地愈合下,如今再见这个人已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
他看她,她也看他。
两人都颇有默契地按兵不动,就等着谁会是那个先开口的人。
最后,是周云川没忍住。
他抬脚走上前,来到她面前,盯着看看了许久,不动声色地说:“老熟人路上遇见,打个招呼可以吗?”
梁招月露出一个客气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就只是打个招呼?”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破他这份道貌岸然的虚伪。
他想再见还能平和做朋友那般交谈,她却不是,也不会给他这种机会。
周云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脸上梭巡了好几遍,最终他确认,一年多过去,她成熟了不少。
如果过去的她是柔软的,那么现在的她是冰冷带刺的。
稍微一碰,都要流一手的血。
周云川敛了敛神色,颇为正经地向她提出邀请:“喝杯咖啡的时间有吗?”
梁招月低头看了下手机,笑着拒绝他:“不好意思,没有,我的同事还在等我,我得过去了。”
她就要走,周云川却不让,他也不顾这是公众场合,周围还有不少散落等待坐车的乘客,径直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握住。
梁招月刚要准备离开的动作,就这么被他摁下。
她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
看着她冷漠不为所动的神情,周云川再一次觉得无奈,他想了想,弯下腰,微靠近她,离她耳旁只有厘米之距时,他停下,随后不疾不徐道:“我只占用你十分钟的时间。”
梁招月瞥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臂,眉眼一抬,径直望进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她问:“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么令人不舒服的话,周云川拿出不知道在心里想了多少遍的说辞,淡淡笑道:“上次那通电话是你主动打给我的,但你没有给我一个答案,你说叫我不要打扰你,我为此忍了八个多月,今天在港城遇见,你觉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梁招月笑笑的:“自然是视而不见。”
周云川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漠至极,他收起那副淡淡的笑意,说:“我只要你十分钟的时间,我们谈一谈。”
梁招月却是问:“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他甚是笃定地说:“有,后来我想了很久,这场婚姻开始得太匆忙,就连最后离婚也是匆忙结尾。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是否也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的解释?
梁招月想到八个月前的那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固执地要一个离婚的理由。
话已至此,这场谈话是无可避免的了。
而她并不介意给他一个理由,如果那就是他想要的话。
梁招月问:“你想怎么谈,在哪里谈?”
周云川还是不能适应这样说话的她。
太规规矩矩,也太一板一眼了。
他对她来说,连位故人都算不上,甚至连当陌生人都是没资格的。
比起从前她满心满眼全是他的模样,这样的落差实在令人不适。
但再怎么不舒服不适应,他也没有得选了。
他从不信什么神佛,可这一次的遇见却又偏偏那么恰到好处,就像是上天有意将她送到他面前来一样。
他决不能放过和她相谈的机会。
他说:“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他拉着她的手臂就要走。
梁招月却没有动,固在原地。
他侧过脸看她。
她看向被他抓住的手,说:“想谈可以,你先放开。”
他难得来了兴致:“如果我不放呢?”
她抿唇一笑:“那你介意我喊人吗?”
周云川知道,她做得出来的。
他甚至在想,她现在是有什么不能做得出来的?
他缓缓放开她的手臂,而她像是等候解开这个束缚多时了,他这边刚一松,她就立马往旁边连退好几步。
那架势,就好像他是什么惹人嫌的脏东西一般。
好不容易有个照面交谈的机会,周云川不想再横生枝节,摁下那些愤怒的心绪,他说:“随我来。”
他率先朝前走去。
梁招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也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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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梁招月随随他来到一间安静的茶室。
茶室的装置古色古香,同外边的那些店面装潢看起来颇有不同,梁招月想,他果然是个会享受的,临时谈个话,他都得找个这么有格调上档次的地方。
茶香氤氲中,周云川说:“想喝点什么?”
梁招月说:“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跳过这些繁琐的礼节,我们直奔主题。”
周云川看着她,莫名想到了那年她去曼哈顿找他的那个夜晚。
他说:“这次不喝点酒吗?”
梁招月朝他微微一笑:“我胃出了点问题,最近不宜喝酒。”
周云川眼里的笑意淡去,随即眉间微拧着:“你胃出了什么问题?”
梁招月说:“这和你没关系,已经两分钟过去了,你还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要紧的小事上吗?”
周云川说:“梁招月,你现在说话有些咄咄逼人了。”
“我一向如此,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周云川很是挫败。
从刚才到现在,两人见面说上话也不过才十分钟不到,他却觉得像是几年的时光就这么溜过去了。
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是打在坚硬的石头上一般,梁招月的回应,没有一句是他所想听到的。
明明这次再见,离他们离婚也不过过去一年多。
梁招月不仅变了个人,甚至仿佛脱胎换骨一样,眉眼言语间已没有他昔日熟悉的模样。
甚至,她整个人锋利极了。
一年的时间其实不长。
尤其当工作繁忙之时,这时间就细得像一条线,转瞬只在眨眼之间。
只是,这眨眼之间似乎在梁招月身上并不怎么适用。
周云川也淡了那些两人能好好聊天的想法。
当她决定离开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该做好这份心理准备了。
知道她喝茶不怎么睡得着,而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又那么不容忽略。可想而知,她最近一段时间应该相当忙碌。
周云川给她倒了杯温开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如她需求的那般直奔主题。
时隔八个多月,他又一次问:“为什么离婚?”
梁招月没答反问:“你心里真的没点数吗?”
周云川很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在心里叹气。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没少思考过这个问题,可就算他把过去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拖出来一帧帧慢放,他还是没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他始终想不明白是哪个细节出了问题,以至于梁招月突然提出离婚。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如果我知道,你我不会坐在这里。”
梁招月想了下,问:“你觉得孩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提到孩子,周云川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梁招月满意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我两次问你这个问题,你都在逃避,你觉得我们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周云川说:“我确实不喜欢小孩,但这个理由不够说服我。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次我去杭城找你时,当时你就该和我说再见了。”
梁招月端起了那杯温开水,抿了两口,她轻轻放下,说:“那你觉得我为什么和你离婚?”
她在笑,笑得格外的无辜。
同时,她的口吻亦是平静极了,仿佛这会两人谈的是别人的事一般。
她太平静从容,倒显得他慌张了。
可周云川想,他有什么可慌张的。
他都把人带到这里来了,要是这次还要不到一个答案,那接下来他又不知道该失眠多少个日日夜夜。
周云川轻轻叹了声气,说:“我说了,我知道的话,我们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梁招月说:“很多时候你精明得很,有些时候你又那么迟钝。”
周云川没做辩驳。
她说得实在在理,就是因为他太过迟钝,所以当时就那么听之任之快速离婚,事后再回想起来,其实这里边有好多问题没有弄清楚。
这场谈话比任何一场交易谈判都让他觉得疲惫无力。
周云川说:“那你愿意给我一个答案吗?”
梁招月看着眼前的那杯白开水,有条不紊地说:“我想要的婚姻不是什么各取所需,我想要的是一个家。”她抬头,淡淡笑着看他,“这个理由足够说服你吗,周先生?”
周云川顿时眉头紧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梁招月只是淡淡笑着,格外平和。
良久,他沉声说道:“那晚你来找过我?”
更直接点,那晚她是不是就在茶室外面听他们在屋里聊天?
梁招月摇头笑着说:“那条路可真难走,我一路找过去,中间还差点滑倒好几次,到了那里,却听到那么一句话,这是不是一个笑话?”
周云川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笑话。
困扰了他一年多的问题,最后解开的谜底竟然是这么一个被他漏掉的细节。
难怪那晚后来她的行为就变得如此不对劲。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却始终不愿细想。
一旦证实,对他而言,那这场离婚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梁招月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到了。
她起身,说:“谢谢你的招待,不过如果下次再遇到了,希望我们都当作不认识彼此。”
说完她就要走。
周云川却出声唤她,“梁招月,如果那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她不紧不慢地打断:“没有如果,要说真的有,我想当初你没出现在那个茶餐厅便是最好的。”
她这是要从两人的遇见开始否定。
周云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又一步很艰难地走到她面前,他低头,定定地看着她,问:“因为我无心之举的一句话,就要推翻过去的一切。”
甚至恨不得要掩盖当作不存在吗?
后面那句话,周云川没敢问出口。
后来他想,好在他没问出口,不然他得到便是梁招月更为冷漠的回复。
虽然她的回复已经算是冷漠至极了。
梁招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她说:“无心之举?周云川,这四个字你说出来的真不害臊吗?他们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你却和他们那样去定义我和你的关系。各取所需!好一个各取所需!”
也是这时,她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随后全是对他的控诉:“因为你一句话,我答应和你结婚,不管不顾追到你的世界,哪怕你再三和我说,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也认了。现在你反倒来质问我,因为一句话,就要否认过去的一切,周云川,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我对你恋恋不忘,非你不可?那你实在想多了。我知道你向来掌握全局,结婚是你说开始的,关系变质也是你点头的,离婚竟然是我提出的,让你措手不及了吧?以至于一年多路上再遇见,你还在纠结早已经过去的事。”
她看着他,用着非常陌生的眼神看他,说:“过去你已经浪费了我一年多的时间,现在你又浪费了我不可多得的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周云川,你那么珍惜时间的一个人,却一直在浪费我的时间,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周云川的脑子非常的乱,它们就算是乱作一团的毛线,他始终找不到线头在哪里,也就无从下手整理。
他以为知道梁招月要离婚的真实原因会让他好受些,毕竟单是这个问题就让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一闭上眼,梦里全是他和梁招月的生活点滴,每每这个时候,就算他把自己扔在繁杂紧张的工作中都无济于事。
那些回忆那些细节点滴,就像是一个个闹腾的小精灵,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生活里的每一个领域,将其占得满满的,无时不刻在提醒他。
那些鲜活的过去,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个鲜活的梁招月,是他明明确确所拥有的。
然而现在,梁招月直言不讳告诉他,他曾经拥有的、唾手可得的那些东西,却是因为他一句算不得上多认真的答复而失去。
这简直比梁招月亲手杀死他,还要令他觉得难以接受。
他看着梁招月,神情痛苦。
而梁招月神情淡淡,仿佛早已走出那段令她心力交瘁的感情,开始新的人生。
周云川永远都猜不到他会有今天。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冷眼旁观,他曾经信心满满的随时抽身而退,是那么不堪一击。
他像是不相信般,问:“你是那晚听到我和他们的谈话,才决定要和我离婚的?”
梁招月再一次给他一份凌厉的判决,她说:“假如那晚你没有说那句话,我是想过等那年十月和你摊牌的,和你谈谈我们这段婚姻该何去何从。“她顿了下,朝他微笑道,“可是周云川,是你亲手掐断了这个可能性。”
周云川,是你亲手掐断了这个可能性。
梁招月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云川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地板,至于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根本聚焦不了,视野所到之处全是幻影。
在港城机场遇到她,不止梁招月意外,他也意外。
自从那晚那通电话后,他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想她,更不要去找她。一段感情轻拿轻放才是他应该做的,况且就像梁招月说的,都已经离婚了,究其过去有何意义。
往前走才是明智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在实践。
梁招月在深城所有的工作情况,都有人定期汇报给他。
他一次也没有点开看过。
不去了解她的近况,久而久之,这个人自然而然会在他的生活里慢慢淡去。
他自以为做的很好。
可所有的平静粉饰,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在港城这次偶然碰见,猛然崩塌。
而他强行要来的十分钟的交谈,更是令他一举溃不成军。
梁招月的话,就像一根根针,齐齐朝他的心脏刺去,然后扎成一个筛子。
原来,他索要的答案,困扰了他这么长时间的一个问题。
究其幕后凶手,竟是那个当初说不在乎的自己。
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助理江柏打来的,提醒他再不来机场,就要赶不上航班了。这次的项目是团队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完成的,在这么关键的一个时刻,理智和责任不允许他撇下那么一堆人,就这么不管不顾。
可是情感却让他时刻备受煎熬。
那个晚上,当姚崇景他们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在什么样的一个状态下说出那句话的。
周云川认真又用力地往回想,却是徒劳的,那晚的回忆,那晚的心境,全是模糊的。
他像是知道答案,却又在极力去模糊这个答案。
因为一旦真的触及心底那个最真实的答案,那么这场婚姻就不再是一个笑话那么简单。
他不愿去接受,梁招月的决绝离开,梁招月的一去不回头,以及再见时她的冷漠,完完全全是他一手促成的。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响。
周云川拿起接通,说:“我两分钟后到。”
随后,他快步走出茶室,路过咖啡厅时,靠窗偏里的位置已经没了梁招月一行人的身影。
他又匆匆下楼。
偌大的站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离别,有人在相聚,也有人默默孤独站在一旁等待。
无论周云川怎么努力去寻找,已然没有梁招月的身影。
他给江柏打了个电话,问梁招月这次的行程信息。
江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经一问,他就说:“梁小姐做的那趟车在三分钟前发车了。”
三分钟。
他浪费了她不可多得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而她仅仅只是用了三分钟,便轻快地从他的世界里离开,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次回头。
那边江柏等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帮您订去深城的票吗?”
周云川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往出口走,说:“不用了,出发去机场吧。”
摁熄屏幕,周云川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1-3)参考网上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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