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明早拿给你。◎
整个过年期间, 梁招月不是在开会的路上,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那段时间周云川给她打过三个电话,发过三条信息, 虽然这样的频率看着不算多,但和过去的比起来,就显得要频繁了许多。
以前她出差, 他想她要么直接过去找, 电话和信息通常很少, 要说有, 也是她主动发起的更多。
乍然见他这般主动,梁招月一边意外, 一边又觉得陌生。
那种感觉很像走投无路之人选择终结自己,却在放弃的那一瞬间发现还是有生的希望。可是那又怎么样?一切都没有再重来选择的机会了。
梁招月一个电话也没接, 任由它们响到系统自动挂断,然后再不慌不忙地回复周云川, 自己在开会。
第一次她做得心安理得, 后面周云川再来电话和信息,她熟练以同样的理由应对。
周云川一次也没有怀疑,只是让她先忙工作,又叮嘱她要记得休息。当然,他也会让她有时间了给他回个电话。
加上电话和信息,那正是他主动联系她的第六次。
梁招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摁熄手机, 倒扣在一旁,继续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
原本的出差计划是加班两周, 可事情一旦具体执行起来, 却比原先预计的要繁琐许多。这就导致她们在杭城加班的时间, 要比原先估计的还来得长一些。
梁招月和姜晨,以及另外一个同事,三个人就扎在杭通大厦的一间会议室里,在别人庆祝新年悠闲度假时,她们熬夜通宵整理尽调资料。
就这么忙碌了二十来天,总算将杭通过去有来往的供应商和客户的财务数据彻底梳理清楚。
加班到第二十三天时,工作进入阶段性结束的那天,陆平特地从深城飞来一趟。
虽然他的调任指令是在3月中旬才正式生效,但这段时间他都在深城准备前期工作的开展,过年期间也没闲着。
经过二十来天的熬夜加班,四个人的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大家灰头土脸的,尽显疲惫。
幽静的包厢内,陆平给每人发了两千块的红包以及一张北城高档美容院的消费卡,他说:“这半个月你们辛苦了,回北城好好休息几天,有时间去做个美容。”
姜晨说:“这卡是嫂子给你准备的吧?”
陆平笑着点头。
梁招月看着他,不免想,他接下来去深城工作,家里老人老婆和小孩都在北城,以后该怎么平衡。
姜晨说:“这还是女人懂女人。”
陆平感慨:“你们嫂子是个好人,这次工作变动我都打算辞职了,不然我过去了,北城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你们嫂子便劝我说,先过去做做看,现在深城发展也不错,要是做起来了,以后全家接过去那边生活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倒是和那天周云川开导她的一模一样。
梁招月一边羡慕他家庭的和谐以及夫妻之间的相互扶持,但一边她又担忧,“那孩子和老人由嫂子照顾吗?”
据她所知,陆平的妻子是有工作的,还是某大厂的高级工程师。
陆平说:“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给家里再请一个保姆,轮流照顾他们,你嫂子支持我工作,我也不能让她寒心啊。”
梁招月发自内心地羡慕:“真好。”
当年她的母亲要出去工作时,父亲极力反对,说是女人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去外面出什么风头。
这恐怕也是后来母亲非要和父亲离婚不可的最大原因。
姜晨笑说:“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梁招月笑意一滞。
包厢内顿时一阵安静,陆平看了看,起身给每人的杯子里加满酒,抓了抓手,打破这时刻凝滞的氛围:“这个啊,今天这顿饭除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工作上的支持,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
他掩嘴咳嗽两声,看着梁招月,说:“除了小晨和小何,我们在深城的队伍又增加了一员,招月决定加入我们的团队。”
说完,陆平带头鼓掌,姜晨和小何后知后觉跟着。
姜晨试探性问道:“和男朋友闹矛盾了?”
她知道梁招月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都是围绕北城这座城市进行,当时办理入职手续时,陆平和她讲过,让她好好带人家。
梁招月握住酒杯,一会抓紧一会松开,良久才说:“北城的冬天太冷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南方的天气。”
小何不明所以,说:“招月本来就是南方人,选择深城多正常。”
话落,包厢又是一片沉寂。
小何左看看右看看,自觉说错话,低头不作声。
梁招月伸出手握住她的,跟她说:“你没记错,我确实是南方人。”
说着她拿起酒杯,站起身,说:“以后在深城了,就麻烦大家多多照顾我啦。”
姜晨愣了愣,然后在陆平的眼神提醒下,拿着酒杯起身碰杯。
聚会结束,陆平叫了两辆车,姜晨和小何一辆,而他则和梁招月一辆,到了下榻的酒店,姜晨和小何先上去休息,陆平则带着梁招月到酒店的咖啡厅交谈。
两人各点了杯咖啡,找了块没什么人的区域坐下。
陆平搅了会咖啡,思虑半晌,问:“是因为感情一事不顺,才想着申请去深城工作?”
他是在昨天收到梁招月的申请邮件,当时立即拨了电话过来,但梁招月言语含糊,明显没想讲真话。原本他是打算回北城了再请三人吃饭,犒劳她们这段时间的辛苦加班。后来想想,干脆趁着她们这天工作结束,他特地过来一趟。
眼下,梁招月也没有说真话的意思。
陆平看着她,就想到自己那位因为受了情伤远走挪威学习的妹妹,妹妹最怕寒冷,却选择了那么一个天气严寒的国家。
他说:“招月,我认识你也快两年了,知道你不是这么任性冲动的人,工作上的事你要想好,不要因为旁的人做些让自己日后会后悔的决定。”
梁招月本想笑着回复和他的,可无论如何那笑容怎么都挤不出来,最后,她索性放弃,说:“谢谢师父的关心,我不是临时决定的,也想了很久,其实在研二开学的时候我就在犹豫毕业之后是要留在北城,还是选择回临城,或者去其他城市工作。”
她顿了下,捧着咖啡杯,感受着象白瓷杯身上的温暖,继续说:“这次我想了很久,北城这边的冬天实在冷,在这边待了7年多,我还是不习惯,深城那边的气候更适合我。”
陆平想了下,又问:“你之前不是说把奶奶带来北城了吗?你现在要去深城,她老人家怎么办?”
梁招月愣住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陆平说的是柳依棠,她说:“家里其他长辈会照顾她。我以后常过来看她……就可以了。”
见她主意已定,很难再改,最后陆平问:“你男朋友那边什么态度?”
终于是聊到这个话题了,梁招月抿了口咖啡,苦涩的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她第一次觉得这咖啡实在是苦,“我和他准备分手了。当初在一起时,本来就存在生活上的一些分歧,现在分歧越来越大,感觉也没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这点陆平倒是过来人,他说:“既然如此,倒也没必要委屈自己。感情这种事,自己的感觉最重要。处得来那就一起走,处不下去了,那就分道扬镳。”
梁招月脸上总算有点笑容,她说:“谢谢师父。”
陆平倒是开玩笑道:“真舍得放弃六部的邀请啊?之前杨雨欣也来找我做推荐,人家那边拒绝了,你这唾手可得的机会就这么甘心让它溜走?”
梁招月一点也没有惋惜的意思,她说:“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陆平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我没看错人,就喜欢你这份自信的劲。”
聊到最后,陆平伸出手,说:“上次的话说早了,看来你和我的师徒缘又要继续了。”
梁招月伸出手,握住他的,格外真挚地说:“师父,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送陆平下楼坐车离开,梁招月在幽冷寒夜中站了许久。
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路人,或安静或喧嚣,前者她感同身受,后者她格格不入。
而以后,她大概也是万千世界中,匆匆忙忙独来独往的那一个人了。
梁招月转身,快步走进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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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周云川照旧忙碌,出差、开会仍是占据他大部分的时间。
只是这忙碌之余,他偶尔会拨出点时间看手机。
他很少在工作的时候看手机,一台电脑足以解决他大部分的工作需求。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
关于这点,他身边的秘书和助理,以及其他下属员工都发现了。
徐明恒自然也不例外。
这天开会结束后,徐明恒说:“不是,刚才在开会呢,你一直看手机干吗?”
周云川也说不清他在看什么。
徐明恒问:“梁招月还没回来?不是过去半个月吗?”
周云川说:“临时变动,又增加了一周。”
那天视频电话被梁招月拒接之后,饶是他发了消息过去,她后来仍旧没给他回电。之后他又给她去过几次电话和信息,无一例外得到的回复都是开会或者加班。
总之就是没空。
这在之前可从来没有过,从前只要他给她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哪怕她再忙,事后一定是会第一时间给他回复的。
和他有关的任何事,她总是格外积极和热情。
这番出差,她的态度一改之前的热情,反而是有几分冷淡,或者说更像是逃避。
逃避一词出现在他的脑海,周云川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比起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更倾向于是梁招月的工作太忙了,毕竟他工作忙起来时,其余人和事总要先放置一边。
不过,梁招月还是有来过一次信息的。
虽然内容并不是他所想要的答复,但不可否认的是,看到她发来的消息,周云川有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只是这份心安里面,多少存着一丝怪异。
梁招月主动来消息主要是告知他,她此次出差要延长,还要多忙一周才回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看她发过来的那条消息。
【月亮:我这周回不去了,要多加班一周,你好好照顾自己哦。】
口吻一如既往,他读的时候,能想象得出她打这行字时的一个神情,大抵是无奈而又失落的。
但隐约又能察觉出她文字里的冷淡,这是他不知道反复看了多少遍之后,依旧有的感觉。
周云川尽量忽略那层不舒服的怪异感。
一听又是加班,徐明恒说:“这陆平也真是的,自己升职了却剥削下属员工,过年加班就算了,找不到人可以理解,怎么都年后了,还要加班,要不要我去说说他?”
周云川瞥了他眼:“安安最近又不理你了?”
“哎,难搞,”他又说,“我认真的,真不要我去和陆平讲讲?”
周云川起身,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别给她惹麻烦了。”
徐明恒:“……”
得,嫌他多管闲事呢。
“行,我吃力不讨好行了吧。你们兄妹俩真是够够的了,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遇到你们俩。”
周云川没作回复,只身回到办公室。
梁招月周五回来,不巧的是,他前一天要出发前往曼哈顿出差,为期半个月。
这一来一往,他和梁招月要再见面就是在三月份的时候了。
想来想去,他退出微信,没给她发消息,而是拨通她的电话。
这次梁招月倒是接了。
她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他顿时就笑了,听这俏皮而又熟稔的语气,他怎么会觉得她对他有所冷淡,“最近很忙?”
“是啊,要整理的资料堆起来比我人还高。”
她果然是在忙工作,从而才没时间联系他,现在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她又有时间可以和他说说话了。
因为这话,周云川断了问她之前怎么没回他电话的念头。
他只是问:“在那边有没有好好休息?”
梁招月唔了声,说:“你上次不是发信息提醒我了吗?”随即又笑道,“放心,当然是有好好休息,不然哪有精力工作。”
自此,周云川算是放心,她果然有把他发的那些信息看进去,也有好好记得。这样一想,倒是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说:“回来后,想吃什么和周姨说,好好养养身体。”
梁招月说:“好,我会多麻烦周姨的,”随即想到他每每说这话,总是他要出远门的时候,她问,“给我打电话是想说什么?”
果然生活久了,一些小细节都彼此熟悉,周云川笑道:“就不能是想你了?”
梁招月说:“是吗?我没觉得耶。”
周云川又是低头一笑,如实道出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她当然明白‘出去’指的是什么,默了默,问:“去哪里,去多久?”
她对他的关心依旧。
周云川靠在电脑椅上,揉了揉额头,说:“曼哈顿,半个月。”顿了下,又说,“之前不是说过想去曼哈顿过年吗?要不要过去住几天再一起回来。”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这事。
这回梁招月沉默得有点久。
周云川静静等待,大概一分钟过去,才听到她叹了声气,说:“怎么办?杭城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挪不出时间。”
她话里的惋惜清晰了然。
周云川弯了弯唇角,还是上次那番提议:“等你忙完这个项目,休一周年假,到时我们再去。”
梁招月似在思考可行性,好久都没回复。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秘书推门进来,说是有电话找。周云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跟她说:“你回来那天我让江柏去接你,有什么需要找他。”
她终于应了声,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工作也别太累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通话结束,周云川指尖在桌上敲了敲。
他想,梁招月永远知道拿什么话来安抚他。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依旧被她一句——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所折服。
秘书站在一旁等候,他凝神思索片刻,朝秘书招了下手。秘书及时递上手机,他接过,将手机附在耳旁,继而投入这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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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十点,梁招月和姜晨以及小何飞回北城,陆平没和她们一起,径直飞了深城。
姜晨和小何知道她有人接,三人在机场分别。
等两人走远了,梁招月这才打电话告诉江柏自己的位置。
梁招月东西其实不多,或许是加班加点忙了快一个多月,她身体实在疲惫,既然江柏因为周云川的叮嘱是一定要来接她的,她倒也乐得清闲。
回到望京新景,江柏帮她把行李箱放到客厅,离开前他说:“周总回来之前,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梁招月想了下,眼下倒是有一事需要麻烦他,“之前拜托你帮忙对接出租的那三套房子,你可以把中介公司的联系电话发给我吗?”
江柏立即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会,说:“发给您了。”
梁招月看了下,不止联系电话地址,还有一些合同上的问题他都发过来了,不愧是周云川最得力的助手,做事就是这般周到,她说:“谢谢你。”
江柏之后还要和周云川报备,便问:“您要联系方式是?”
她说:“之前我在读书比较忙,对这方面也不懂,一直麻烦你在中间帮忙沟通,现在我想自己学习学习。”
江柏得到答案,随即离开。
梁招月看着电梯字数一层层在减,直到显示一楼字样,她这才转身走向客厅,卸下全身的戒备,靠在沙发上休息。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休息也够了,起身开始整理行李箱。
随后她便发现这住所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环顾了一圈,才意识到哪里有所不同。
家里的门和窗户都贴上了对联、福字以及其他的装饰品。
俨然一副新年气味。
她不为所动地看了会,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笑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锦上添花”?
这些代表着喜庆含义的过年装饰品,是在为她的离开做庆祝吗?
梁招月脑海里闪过那天下午,她和周云川在超市购买这些年货的场景。那时有多欢乐,现在就有多无动于衷。
她收回目光,没做多想,继续整理行李。
收拾完此次出差的东西,将需要清洗的衣物放进洗衣机,趁着这个空白的时间,她开始回卧室清点归纳其余东西。
在望京新景住了一年多,梁招月的东西清点到最后,能带走的并不多。
其中书籍大概占了两个大纸箱,衣服倒是一个行李箱就可以解决。
上班之后,周云川让人给她准备了不少衣服,柳依棠也帮忙买了不少,她都不准备带走。那些衣服价格实在昂贵,她穿在身上多少觉得不自在,只打算带走自己买的那些。
再然后就是两次过年柳依棠给她的新年压岁钱,加上周云川的那份,总共是四盒丝楠木盒子的黄金条,梁招月一并拿出来,看了一会,她拿笔写了一张便签纸附在上面,随后来到周云川的书房,将其放进他书桌抽屉的最下面一格。
最后让她纠结的是那幅字以及周云川当时给她的iPad。
这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倒成了她的难处。
思来想去,两样东西她都不准备带走。
前者那幅字她照旧挂在墙上,没取下,毕竟这房子是周云川的,字又是他写的,仔细算计下来,这东西原本就是他的,不过是被她拿走保存了一段时间,现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至于那台iPad,梁招月将数据备了份,退出账号,她将那iPad放在书桌上,环顾了一圈书房,再看笔记本电脑的清单记录,发现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找来洗地机器人,设定好功能,让机器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擦洗一遍。
趁着这个时间,她找衣服到盥洗室洗漱。
日子快步朝前推进,转眼就迎来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一个时节。
与此同时,周云川结束曼哈顿的出差返回北城。
也是那天,梁招月收到了杨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
这是她们两人商量了许久后的最终版本,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争议的地方了,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下班。
周云川是六点半的航班到北城,坐进车里,见时间还有,梁招月将文件袋里的合同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过去的实习和现在的工作,她和各类协议合同打过不少交道,可这却是最紧张最较真的第一次。
她就跟初次认字的小孩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生怕自己落了什么细节,又或者在某个字眼上有所歧义,导致周云川不肯在上面签字。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被自己逗笑了。
那笑是有几分自嘲的。
她想,周云川怎么会不愿意在上面签字呢?
说不定他签得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余光瞥见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去机场了。她没再往下看,将协议放进文包里装好,再将文件袋放进包里,做好这些,她系上安全带驱车前往机场。
今天她开的车是柳依棠送的那辆橄榄绿宾利。
这辆车是去年六月毕业的时候,柳依棠送她的礼物。但她总共没开过几次,平时去上班还是开的原来大众,唯有几次开出去,都是为的私事。
接到周云川后,他见她难得开这辆车出来,略微挑眉。
梁招月自然看出了他的意思,她说:“总不能每次来接你都委屈你坐那辆大众。”
他就笑:“都是代步工具,为什么我坐就委屈。”
她倒是答得理所当然:“你身价在那里呀。”
周云川揽住她的肩膀,说:“我什么身价?”又说,“我所有的身家不都是你的吗?”
这一定是最美最柔情的一句谈笑话。
可梁招月早已没了感觉,她没理睬,反而问:“回家,还是去外面吃?”
那会夜色已深,周云川看了下时间,说:“去莫奈花园?”
梁招月倒是有别的意见,她问:“去渔家灯火吃饭怎么样?”
渔家灯火?
周云川恍然想起两人初相识的第一年,因为他给她安排了一辆车,她便挖空了心思探知他的喜好后,请他到经常光顾的渔家灯火吃饭。
那大概是她朝他正式表明心意的第一步。
随即,他便想,梁招月突然提起要去这家餐馆吃饭,是打算故地重游?
两人坐上车,梁招月一边设置导航一边说:“今天这顿晚餐我请客。”
周云川问:“有差别吗?”
梁招月很认真地说:“前几次出去吃饭都是你请的,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周云川摇头笑笑。
她喜欢就好。
她和他如今也没分什么你我了。
谁买单都一样。
渔家灯火这家餐厅同样离CBD不算远,但不同于两人常去的那家莫奈花园是建在玻璃大厦里边,它反而是位于一处巷子里边。
近似于私房菜,专门接待那些喜欢安静的高消费群体。
那次梁招月来的时候,还是被震惊到了不少。
却也明白,这样的消费习惯符合她对周云川的认知。
这一次,她倒是格外从容。
大概是跟在周云川身边学习了不少,加上她自己这一年多也长了不少见识,她心态远比以前要来得自在。
如果说从莫奈花园去眺望窗外对面的CBD楼群,让人徒生一种对权势地位的热烈追求,那么处在这种幽静舒适的空间里,让人则是放下所有的疲惫,只想置身其中好好享受美食,好好休息一番。
入座后,梁招月开始点菜,她点的都是周云川喜欢的餐食,周云川看到了,不得不提醒她,“别只顾我,也顾顾你自己。”
梁招月说:“我当然顾我自己。”
她都快自顾到要和他离婚了。
周云川说完,见她还是只点他喜欢的那些菜,思索数秒,伸手将她手中的点菜机子拿过来,垂眸,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没一会他便点好了,也没过问梁招月的意思,叫来服务生下单。
等服务员下好单子送到他们这桌,梁招月这才发现,周云川划掉了她点的大部分菜,然后增加了许多她喜欢的菜。
她不由得说:“看来你对我的口味很了解嘛。”
周云川没有回答,而是提起别的事:“附近新开了一家螃蟹店,汤炖得不错,下次带你去。”
梁招月安静几秒,将菜单拿到一边放着,说:“你竟然会关注这些小事。”
他说:“徐明恒是个爱吃的,他之前去过一次。”
她就说,他这么忙的人哪有心思注意某家餐厅新开业这种小事。
她笑笑没再说话。
没一会,精致可口的菜肴一一端上来,梁招月看了看,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却听到对面的周云川问了一句:“不拍照?”
之前每一次出去外面吃饭,她都要拍照,拍食物拍餐厅环境,也拍人,拍他的手。
有时她会发朋友圈,有时不发。
全凭她当下的心境。
梁招月抬眸,看了看他,半晌,说:“你想拍吗?”
想吗?
过了数秒,周云川起身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说:“解锁。”
看样子是想拍的。
拍就拍吧,反正拍完又不发,反正拍完也可以删。
两人共拍了三张,都是合照,最后周云川又用自己手机给梁招月拍了一张单人照。照片上,她微微仰脸看向镜头,嘴角抿着笑。
很沉静,也很温婉。
依旧是周云川熟悉的模样。
可周云川明显能感觉到这一次梁招月的意兴阑珊。
她整个人有点太过安静了。
尽管她一直在说话,尽管她眉眼舒适微微扬起。
周云川想,她大概是累了,又或者腻了。
再奢华美丽、令人震撼的东西,看得久了,尝得够了,心里难免再起任何波澜。
第一次多少惊喜,再往后都是波澜不惊的平常。
这一顿晚餐吃得有些不知味,周云川思考不明白为何他会有这种想法。
用完餐,梁招月起身要去买单,周云川却先她一步拿起那张单子,他说:“我来买。”
梁招月努嘴:“说好我买的。”
他说:“下次去那家专做螃蟹的新餐厅,你来买单。”
他起身去前台买单,没给她坚持的机会。
梁招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拿起橙汁抿了口,望向木窗外的夜景。
夜晚下,庭院深深,偌大的院子偶尔传来几声细微的说话声,那大概是在这边用完餐的人在散步。
几盏泛着冷白光亮的路灯,为这幽寂的夜晚添上一丝活力。它们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盏小夜灯,照亮行人前进的道路,让他们得以在黑暗中匍匐前进。
梁招月曾经乐观地以为,属于她的那盏小夜灯永远不会熄灭。
然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她无声笑了下,收回目光。
周云川买完单回来,两人携手离开餐厅。
回去路上,梁招月忽然说:“第一次请你来这边吃饭饿时候,说好是我请客,最后还是你买单。”
周云川说:“过去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那当然,你的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残忍,她一直记得分明。
这话周云川听着很受用,前方正是红路灯,车子缓缓停下,他顺势伸手握住梁招月的手,说:“还记得什么?”
梁招月没反握住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抓着:“本来这次我想买单的,你竟然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笑了,有些无奈有些不解:“就这么想买单?”
她说:“是呀。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不就刚好一来一回?”
这话乍一听有些不太对劲,有种梁招月要和他算得清清楚楚的意思。
想法甫一产生,周云川便被自己逗笑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吹草动了?
这个晚上,他未免太过患得患失。
他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说:“人和人之间讲究互通有无,可你我不用这样。”
他用的是‘互通有无’这个词,字典上对这个词语的释义是——拿出自己多余的东西给对方,与之进行交换,以得到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梁招月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就一直对他互通有无吗?
可惜交换了这么长时间,她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意。
回到家,一踏进家门,不知为何周云川便就感到了家里有种不一样的气氛。
一眼望去,他只觉整个客厅好像少了很多东西,但他再仔细去辨认时,又发现家里还是原来的装置。
比如中岛台上,他和梁招月常用的两个水杯整齐排列在一起。
沙发上,照旧是放着梁招月喜欢的几个小碎花抱枕。
梁招月放下门卡,说:“你先去梳洗,我整理行李箱?”
周云川收回视线:“麻烦了。”
梁招月说:“谁让你买单呢?”
他笑了笑,问:“还在计较这个?”
梁招月推他去卧室梳洗。
他的行李很简单,梁招月将衣服放到脏衣娄拿到洗衣房,随后检查了他行李箱里的药物使用情况。
这次出差还算顺利,药物都没使用过的痕迹。她又检查了下日期,保质期都还很长,不用更换。她拉起行李箱,擦了擦放在露台吹风。
夜里十点,两人梳洗收拾好后,上床睡觉。
梁招月问了他这次在曼哈顿的工作情况,她有问周云川就有答,聊到最后,梁招月直打哈欠,周云川亲了亲她的唇角:“困了?”
她在他脖颈蹭了蹭,说:“好困。”
周云川便将灯关了。
一室漆黑寂静。
梁招月躺了一会,凑到他怀里,问:“你明晚几点下班?”
周云川说:“怎么了?”
她没答,只是固执地问:“几点下班回家?”
他没答反问:“你想我几点下班?”
梁招月窝在他怀里:“明晚我想你和说件事,你早点下班回来好不好?”
他手在她腰上来回抚摸,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她躲着他的触摸:“都说了是明晚的事,怎么能现在说。”
“惊喜?”
梁招月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他翻了个身,又将壁灯打开,漆黑的卧室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他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梁招月看回去,这样的一个静谧昏黄的环境,让她有种雨天傍晚黄昏的清净冰冷感。
她无端想起两人刚认识那会,有一次,他穿行在大雨中朝她走来。
也是那会,她就确认了,她要这个人。
然而,努力纠缠了这么一年多,到头来,还是空梦一场。
周云川俯下身,从她的脖颈往上亲,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身上,除了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感,梁招月不由自主扬起脸。
恍惚中,她听到周云川用着低沉而又悦耳的声音,附在她耳旁说。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明早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