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信
电话里寂静片刻。
“就这么想弄死我?”许蔺深意味不明地嗤声, 磨了磨牙齿,“白养你那么多年。”
“养我?”这话让温西几欲作呕,“我需要你养吗?被你这种变态控制多年, 你不会指望我还对你说感谢吧?”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们之间的账确实该好好算算。”许蔺深语气一顿, 鼻息深重,蕴含着掩盖不住的怒意, “一想到你骗我说你是Omega,一想到你竟敢骗我!我就后悔——操!”
“怎么?后悔没早点杀了我?”温西勾唇, “可惜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别太快投降, 毕竟我走到现在,也不是为了看你投降的。”
“是那5.4%的股份给你的底气吗?”许蔺深语气讥讽,“小七, 我可没教过你这么自负。”
温西不以为然:“不如你猜猜我还有什么底牌?”
也不知许蔺深联想到什么, 像是被戳中什么软肋,一下不吭声了。
“对, 就是这样, ”温西微微一笑,“像这样被拿捏住软肋, 被夺走所有在乎的人, 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吧。”
我当年尝过的痛苦。
你也试试滋味。
挂断电话, 温西握着手机,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偏头,发现程肆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温西以为他是在担心刚才那些都是虚张声势的话, 顿时敛了表情,正了神色, 认真地告诉他:“你放心,不管是方项明,还是许蔺深,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我知道,我没担心这个,”程肆忍着酸疼的腿站起来,叫她的名字,“温西。”
“嗯?”
话音刚落,温西便听见程肆十分莫名地,低声说了句:“现在不用怕了。”
温西眼皮一掀,怔怔地看着他:“我怕什么,我是在说许蔺深……”
程肆和她对视几秒,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住她,清楚地说:“不怕了,我和十一会一直陪着你。”
“……”
温西背脊顿时僵住,心脏跳得仿佛要溢出胸腔。
她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爱和恨都是如此,那些东西都太难以启齿了,除非必要,她从不示弱,暴露软肋只会让人痛苦不堪,而她深受其害。
除了当年玫瑰园的那次,她几乎没和程肆说过这些。
可程肆却不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她层层封闭的内心深处,像是九岁那年他在里面放下了一颗种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生根发芽,而今终于枝繁叶茂,和他心意相通。
“好的。”静默片刻,温西哑声开口。
朦胧的灯光下,他们彼此相拥,毫无阻隔,坦诚以待。
没过太久,程肆因为站不太住,红着脸轻轻推了推温西,后者抵得他不太舒服。
也还好他推开了,不然再继续抱下去,保不齐又要难以收场。
床单上的淡色水痕还清晰可见。
看程肆这样,应该很难忍受短时间内再失./禁一次了。
两人收拾完准备下楼时,温西忽然想起什么:“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很久以前给你的那封回信写的是什么?”
程肆眼皮颤了颤,含糊回答:“知道的。”
那封回信在温西离开南江以后,就被他拆开了。
信笺里温西的字迹漂亮流畅,没有多少过于煽情的话,一如她惯来的作风,说得很少,给得很多。
上面写着——
给程肆:
这是一张万能和好卡,没有使用期限,没有使用条件。
如果你拿着这张卡来找我,无论你做过什么,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会跟你和好。
所以程肆,你要一直喜欢我。
……
温西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从回忆中抽离,抬起头,在她带了点灰色的虹膜里看到了自己。
“既然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使用它?”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程肆小声说:“还用不上。”
温西:“?”
温西眉梢一挑:“不怕我真生气啊?”
“怕,”程肆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感觉你没有那么难哄。”
“……”
温西心口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小时候总信奉着,所有的不求回报都是别有用心。
偏偏程肆的出现违背了这条准则。
她不知在哪儿看过的一段话,说那些爱你不求回报甘愿臣服的人,其实很让人没有安全感,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要,金钱和权力不要,征服和掌控不要,就那样纯粹地爱着你,始终如一。
这样的爱固然让人心动无比,可永恒的爱实在可遇不可求,如果有朝一日他的爱消失了,连一丝一毫留住他的可能都没有。
就像当年他选择离开,温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臣服关系的主动权,其实从来都不在主人手上。
在被程肆哄好的这一刻,温西对这个令人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结论有了清楚的认知。
她想,她得对程肆更好一点,至少让他舍不得再离开。
在温西和章凯镰的持续操作下,seven创投在南江早已大有名气,但此前一直作为外资参投,几乎很少干涉投资企业的自身发展,给他们极大话语权的同时,躺着赚了不少钱。
赚钱不是最终目的,因着seven创投各行各业均有涉猎,投资回报率又高,再加上森予科技这些年发展出来的国民度,自然也引起了南江政府的注意。
公司落户南江后的第一场战略合作协议公开签约仪式,就是和南江政府的。
南江现任总长亲自出席,合作交流后,愿意和seven创投发挥各自优势,支持seven创投旗下机构担任项目负责单位,共同参与南江旅游、金融、医疗等社会领域的建设。
而温西作为签约代表人,拿出了极大诚意的资金支持。
换做以前,这种项目必定由温氏集团包揽。
可惜许蔺深现在腹背受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支持政府。
项目换人接手几乎是不争的事实。
但许蔺深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温西。
电视里,偌大的会客厅里坐满了南江的各位领头人,温西和总长正坐中间,言笑晏晏。
许蔺深眼神阴翳地盯着屏幕里那道万众瞩目的皮囊。
他的小七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少女不见了,现在她成了气势逼人的Alpha,会客厅金灿灿的光辉将她照得光彩夺目,哪怕位于这般严肃的氛围里,也能一下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带给人一种十分震撼且极具压迫感的好看。
“我们都被她耍了!”温氏集团的董事之一,当年温安锐的秘书,恶狠狠地说道。
许蔺深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他沉着脸站起身。
男人在后面喊道:“你去哪里?”
“找她算账。”
许蔺深头也不回。
他一路飞驰,等在签约地点出来的必经之路上,再往前便不行了,整段路都被封了。
没过太久,南江各位领导人在密密麻麻的保镖护送下,依次离开。
那些车许蔺深几乎都认识。
温西的车在最后出来,很快驶入车道,许蔺深驱车跟了上去。
她的车却越开越偏僻。
最后在一个他这些年从不曾踏足过的地方停下。
许蔺深的表情顿时僵硬一片,炙热的太阳光将头顶路标碑上“麓山岭”三个字照得有些曝光过度的失真。
很快,他的车窗被敲了几下。
许蔺深抬起眼皮,看见了温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在对他说“都跟到这儿了,怎么不继续跟”。
深吸一口气,许蔺深绷着下颌打开车门下了车。
“好久不见,小七。”他率先开口。
温西冷冷扫他一眼:“我和你应该不是能够寒暄的关系。”
“脾气见长啊。”许蔺深呵了声,“故意引我来这里,说说看,想做什么?”
温西点燃一根烟,阳光将她的脸晒得几近透明:“我的目的很明显不是吗?”
“确实也该好好祭拜一下他们,对了,”许蔺深倚靠着车身,脚下切割出一片阴影,“你父亲也葬在这里的,死了快六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顿了顿,他唇角浮出一抹恶意的笑:“怕他孤单,我让人将他和你的母亲葬在一起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温西冷笑着。
“其实被你这么恨着也挺好,”许蔺深反而将她的话当做夸奖,贯彻到底,“反正恨总是比爱长久。”
许蔺深总能将她的话用他的方式进行逻辑自洽。
像是百毒不侵一样。
如果是六年前,温西也许还会因此生气,可她知晓许蔺深现在不过色厉内荏而已,他的软肋早就暴露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墓园里除了我父母,还葬着一个人。”温西吐出一口烟雾,“这么多年,你不也依然无法面对温簌?”
“我为什么无法面对温簌?”
许蔺深表情微变,长久处于上位者的位置,让他即使心里震惊也能做到面上遮掩:“倒是你,我思来想去,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们以前明明那样要好,要不是你突然就不理我,想要远离我,我怎么会总想把你关起来?”
温西漠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小丑。
许蔺深忽然就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了一个可能,他喉结滚动,好像是被惊到了:“你……你知道了些什么?”
温西凉凉一笑:“那就得问你自己做过些什么了。”
许蔺深很快调整表情:“诈我是没用的。”
“敢做不敢认吗?”温西语气冰冷,“我姐落海那天,你不是和她一起?”
听到这话,无数错愕和诧异涌进脑子里,许蔺深惊疑不定地盯着她,似是在想这种隐秘至极的事情为什么她会知道。
“你明明有机会救她,哪怕立刻帮她打一个救援电话,你却视而不见,任她死得无声无息。”
温西抽完一支烟,走近一步,在他一丝不苟的西装上摁熄了:“姐姐死了,父亲也倒下,你和你的母亲霸占了整个温家,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许蔺深背脊爬起一阵凉意,胸腔起伏,呼吸重得像野兽挣扎。
“你不可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他低吼一声。
温西当然不会回答他。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温西唇角勾起,略显凉薄,“无论是你和方项明,还是现任总长,不过都是因为相同利益才结为盟友,这种关系有多不牢靠不用我说了吧?”
“新总长当年能因为利益保下你和方项明,当然也能因为利益放弃你们。”
许蔺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高大的身躯不可抑制地晃动了两下。
即便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温西说的话是事实。
新总长和方项明终究不一样,新总长够圆滑深沉,权衡利弊很有一套,得到他的青睐简单也不简单,他要政绩,要明面上的干净,所以曾经的很多事再也做不了。
许蔺深只能不停地变现来维持自己的商业价值,急功近利本就是一招险棋,再加上被seven创投扶持的企业两面夹击,温氏走向没落是必然。
他一直以为,seven创投不过是运气好,因为这家外资企业的执行总裁从不公开露面,也不干涉投资企业运营,需要露面时都是由一位名为塞切斯特的老先生代替。
他从没想过,站在seven创投背后的人居然会是温西。
“这次换你来众叛亲离。”温西道,“还是那句话,别太快投降。”
许蔺深闭了闭眼,心中汹涌,大概接受了自己即将失败的事实,他反而不再那么惊慌,腮边肌肉颤动,开口叫住想转身离开的她:“不投降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温西脚步一顿,没说话。
许蔺深眼睛里布满血丝,再也不复曾经的体面。
他双拳攥紧,齿关厮磨,想起此行的目的,吐字艰难:“让我再见十一一面。”
温西站在窸窣的树影中,碎光披在她高挑的身形上,美得人目眩神迷,好半晌,她回过头来,唇边盛开笑容,让许蔺深顷刻间遍体生寒,生平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恐惧二字。
“你做梦。”
温西嘴唇微掀。
……
天色还早,温西来的时候车上备了鲜花。
没再管许蔺深,她整理衣着,拿着鲜花走进了麓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