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名字
盛笳的头发乌黑, 且硬。
裴铎偶尔在枕边看到她落下的碎发,拿起来好玩一样地缠在自己手上才发现竟然轻易扯不断。
他想起方才孔昇说起的话,说盛笳当年留着像朵拉一样的学生头。
关灯前, 他忽然笑着好奇,“你还有高中时候的照片吗?”
盛笳敛着目,“你怎么今天突然对我的以前这么感兴趣?”
“兴许我看到你的照片, 能想起来我以前见过你。”裴铎道, 又扬眉, “你对我的以前完全不感兴趣吗?”
盛笳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我中学的时候很普通, 你就算在楼道里正面和我相遇, 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印象的。”
“那我们相遇过么?”
盛笳盯着浅灰色的被罩, “可能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你和你姐很不像。”
盛笳抬眼看裴铎, 他轻轻地捻起她的一撮发尾,慢慢地评价道, “有人这么说过吗?”
“很多人。除了很小的时候有人说我们一看就是亲姐妹……我大概上小学二三年级之后, 就再也没人这样说过了。大家更多地会说, 我们完全不一样。”盛笳缓缓道来, 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拿回来, “你呢?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姐在你心里还是留下了很深的记忆吗?”
“也不是……”
裴铎笑了笑, “不过我记得盛语很爱笑, 而你……”
他掀起眼帘看向她。
卧室的床头灯被调到最暗。
审视需要变得更细致。
盛笳发觉到自己的紧张。
当喜欢变成了习惯, 他某一次投来的目光都会让她紧张。
盛笳在比较中长大,她被迫在意旁人的评价。
包括他的。
……尤其是他的。
“你不会经常笑。”
裴铎补充完, 他心里想,其实盛笳笑起来更漂亮。
她的左边有个很浅的酒窝, 眉眼弯起时,是真诚的开怀。
可惜她真的不常笑,她不用笑容掩盖真实情绪,拉进和陌生人的距离。而一个冷硬的壳,才是她面对陌生环境的见面礼。
不过这些话他都没有说。
裴铎偶尔也能感觉得到,自己和盛笳有层淡淡的隔阂。
这层隔阂有时是自己建立,有时是她建立,归根到底,是他们婚前对彼此的不熟悉造成的。
盛笳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姐是你在高中最好的异性朋友吗?”
哪怕知道他们之间只是朋友,她还是好奇两人关系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从童年便养成的习惯,当包括父母的所有人不停地向她灌输“你要学姐姐,你看姐姐多优秀”时,盛笳便会常常想——
如果我能得到盛语所有想得到的东西,你们会不会更喜欢我?
“不好说。”裴铎道:“不过她是我在高中第一个记住名字的女同学。”
“为什么?”
盛笳掀开被角,好像不经意地询问。
“当初班主任想选一对班长和副班长,要求男女搭配,让有兴趣的同学直接两两报名然后竞选,盛语就来问了问我。”
“那你怎么说?”
“我不想当班长,不过我答应她,我会投她一票,然后你姐就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她当上班长了吗?”
“我……记不清楚了。”
盛笳笑了,“她在高一做了一年的副班长,高二成了广播站的站长就辞去了班长的职位。也是因为我姐在高中仕途坦荡,所以我妈命令我也一定要争取做个班干部。”
“为什么?”
“我妈大概觉得做班干部能培养很多能力,也能让老师更喜欢……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姐做到的事情,我也必须得做到。”
裴铎点点头,“家长有时候会这样,会觉得如果某个阶段掉了链子整个人生就比别人慢了一拍。”
“秦老师也会这样吗?”
“好像偶尔会,但她管不了我,所以就不管了。”
盛笳的语气染上了羡慕,“我不敢,如果我妈一定要我做什么,我再不愿意,再抗拒,最后其实还是会听话的。”
裴铎笑了,他能看出来,比起盛语,盛笳应该是家里更乖的那个孩子,“那你最后当上班干部了吗?”
“当上了,我做了一年的数学课代表,后来我数学成绩变差了一点儿,就自动卸任了。”
盛笳轻轻侧头,看见墙上倒映出两个影子。
他们相视而坐,讨论着过去的日子。
昏黄的灯光让卧室显得温馨。
盛笳低下头,小声问:“那你第一次就记住了我的名字吗?”
“你说哪一次?”
对于他而言,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前年。
盛笳不吭声,只是看着他。
裴铎瞧她慢慢露出促狭的笑意,“嗯,他们说你叫盛笳,胡笳的笳,我觉得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就记住了。”
盛笳揪起床单的布料,心里默默地想,原来他并非因为是盛语的关系才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晚上,他汗津津地伏在自己身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盛笳,疼不疼?”
盛笳那时狠狠咬了他一口,没有回答。
却在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喊自己的名字了。
裴铎忽然抬起上身,轻轻揽过她的腰,为她将睡衣的领子捋平,歪头问:“要不要继续刚才在车里没做完的事?”
盛笳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仿佛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需要认真回答。
她抬起双眸,盯着他挺直的鼻梁。
在这段婚姻关系中,他们的感情和性|爱一样,完全都由裴铎来指导。
开始或是结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盛笳想做一个游刃有余的调情者,但她做不到。
她的尊严此刻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播放着方才自己在逼仄的空间里,坐在他的腿上脱掉衣服又自己一件件穿回来的场景。
她变得冷淡,推开他,摇摇头,“不要了,我困了。”
*
盛笳背对着裴铎,闭上了眼睛。
她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
在高一开学没多久时,她第一次有了和裴铎对话的机会。
那时候一中计划给高年级获得竞赛名次学生颁奖,而礼仪小姐从则是从高一新生中选拔。
兴许是学校想要选择几个身高在一米六八左右的女生,总之,盛笳成了礼仪。
她颇为惊讶,毕竟除了不驼背这一点,她的外貌实在不至于脱颖而出。
盛笳一开始本想拒绝,直到她在获奖名单里看到了“裴铎”的名字。
舞蹈老师道:“你们到时候的主要任务是引领这群获奖学生上台,有没有不愿意参加的?”
盛笳站在几个女孩儿中间,摇摇头。
因为要穿带着裙子的夏季校服,盛笳提前一个月每天放学在操场跑步。
青春期的姑娘,似乎从不会对自己的身材感到满意。
颁奖的当天,上学路上,路边的每一个玻璃门都是她的镜子。
盛笳慢吞吞地走,在一个拐弯处的玻璃前认真打量自己。
简单的学生头,眉毛以上的刘海,发尾长了一些,比耳垂长出三四厘米,终于不似刚从理发店出来时那般冒着傻气。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小腿。
不粗,还算长,但好像不够纤细。
不知道裴铎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笳笳!”
盛语的声音从两三米外传来。
盛笳扭头,看见姐姐坐在一个男同学的车座后,笑嘻嘻地冲自己招手。
她跳下来,亲昵地拍了拍妹妹的屁股,“臭美呐?你今天很好看呀,是吧,周子荣?我妹妹今天要上台哦。”
盛笳低着头,躲开姐姐的手。
周子荣,是以前嘲弄过自己“看着好呆”的男生。
盛笳讨厌他。
她问盛语,“你今天也会去看颁奖吗?”
“对呀,我们高三的都去,我们班里有好几都在竞赛里获奖了。”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你是不是用妈妈的直板夹了?后面没夹好,翘起来了。”
周子荣瞟了一眼,“噗嗤”笑出来。
盛笳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听姐姐又道:“用不用我给你拍照?我们班有人专门带单反了。”
“不要。”盛笳摇头,“我就是领路的。”
盛语的笑容半真半假,“那你今天起得那么早还特意洗头发。”
盛笳不再回答,小跑了两步,“姐,我先走了。”
她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头发,去大礼堂前,让后排的女生在卫生间用凉水蘸着把翘起来的发丝压了压。
临走前又问:“你看我有黑眼圈吗?”
“没有,哪里有?你的眼睛很漂亮。”
盛笳紧张又雀跃地来到了礼堂。
因为知道自己将要领着裴铎上台,她昨晚几乎没有睡着。
她挺起脊梁,不断地深呼吸,把自己的衬衫捋平。
裴铎获得的是生物竞赛全国赛区一等 奖,整个学校唯一一个。
所以他是单独上场的。
盛笳手里拿着颁奖流程名单,回头看到他在领奖前十分钟看见他来到了后台准备。
显然,虽然被颁奖的人是他,但他对于这个活动没有丝毫地兴趣。
后台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碌。
只有他闲闲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坐在一张书桌上,长腿交叠。
偶尔有认识他的人路过,会打个招呼。
盛笳侧身背对着他,隔一段时间,抬头看着眼前的镜子偷偷描绘着他。
随着他上台的时间越来越近,她有些紧张。
盛笳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待会儿应该跟着自己上台。
她正在给自己打气,鼓足勇气想要主动告诉他一会儿的流程时,负责人老师拍了拍裴铎,“哎,你在这里啊?马上到你了,待会儿跟着那个学妹上去,领个奖,拍个照就行了啊。”
盛笳回头。
见负责人指着自己,“就是她,她叫盛笳。”
裴铎站起身,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她身后。
盛笳好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
很好闻。
也不是香水的气味,似乎就是他的身边笼罩着清香的空气。
比起她挺直的身姿,裴铎显得站没站相,他懒散地背着手,过了一会儿偏头忽然问:“学妹,你很紧张吗?”
“……啊?”
盛笳一抖,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回头看他时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多厘米。
他为了跟自己说话,还微微弯了弯腰。
“我、我没有紧张啊?”
“是么?”裴铎笑笑,抬抬下巴,“你手里的名单快被揉烂了。”
“……”
盛笳低头看着手里的A4纸,笨拙地想如果是善于交际的盛语,她会怎么回答呢。
还没有琢磨清楚,台前主持人提到了裴铎的名字。
她赶忙道:“我们该上去了。”
每个人颁奖的时间都不长。
裴铎站在台上待了三五分钟就下来了。
还是盛笳将他领回来的。
后台人不多,每个工作人员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负责裴铎是盛笳的最后一个任务,她的工作已经完成,所以现在这里就剩下他们两个闲人。
裴铎又重新坐回角落里的那个桌子上。
盛笳把手里的A4纸展开又叠好,让自己看上去忙碌些。
她转了几个圈,就是不敢抬头直视裴铎。
大约一两分钟后,裴铎突然开口,“没事儿了是吗?我可以走了吗——盛笳?”
盛笳。
他喊的不是“学妹”,而是名字,顺口地仿佛他们本来就认识。
盛笳猛地抬起头。
裴铎懒洋洋地坐在桌子上,因她的反应愣怔了一瞬,笑着又问了一遍,“可以走了吗?我想去打球。”
盛笳抿起唇,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两点五十二分。
她记下了这个时间。
然后点点头,“没什么事情了。”
裴铎立刻站起身,“辛苦你了,我走了。”
盛笳变成了静止的,看着他离开,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好像这样做,便能把他方才说自己名字的声音永久地保存下来。
他的声音很清澈。
让盛笳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变得好听起来。
盛笳很奇怪,比起亲昵的小名或是去掉姓氏的称呼,她更喜欢连名带姓的叫法。
这令她感到一种郑重的缠绵。
她喜欢自己姓名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间留恋。
那是裴铎第一次唤她的姓名。
只是当时的盛笳没有想到,第二次竟是十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