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等到 裴桑榆回忆起她走的那天, 从玲珑巷出来的时候,哭了一路。
她想着,她可能和周瑾川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挺遗憾的。
那就把他的痕迹留下来吧,永远留在自己身上, 是怀念,也是提醒。
她找了家刺青店,说明缘由,店主却不愿意接这个单。
“姑娘, 你这表皮都被咬破了,扎针上去很容易感染的, 也可能会出很多血, 我真做不了这个。”
“求你了,我不怕疼。”裴桑榆眼睛还红肿着, 看着就让人我见犹怜。
店主想了想, 说:“我先拿笔给你画下来位置,等你伤口好了再来成么?”
裴桑榆摇了摇头:“我明天就走了, 也不会再回来了, 您能不能….就今天。”
她执着着呆在店里, 一遍一遍求着店主, 说干了嘴哭红了眼, 终于让对方软了心。
“我会尽量避开咬破的位置描线,但肯定会很痛,你要是受不了就叫出来。”店主提醒她。
裴桑榆咬着唇,感受着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肤的刺痛, 一声不吭。
店主问她:“是喜欢的人咬的么?”
裴桑榆疼得脸色苍白,轻声说:“对。”
“这么喜欢他, 为什么要走。”
“因为没有未来,没办法在一起,不如早点散了。”
当时她是这样说的。
纹身就这样留了下来,恢复的时候的确出现了感染,伤口反复发炎折腾了很长的时间。
每次的溃烂和愈合,都让她一而再再二□□复体会到分别的痛苦。
在后面的很多次想起周瑾川的时候,她就会用手指一遍一遍描绘那个痕迹,好像就感觉离他更近了一点。 裴桑榆回过神,看向周瑾川,痴痴地等他回应。
迈出这一步已经让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此刻手软脚软,全身脱力。
周瑾川过了很久,才出声:“想让我怎么负责?”
裴桑榆蜷缩着手指,小心翼翼开口:“我没办法给你两个选项,就一个想法,我们在一起,你当我男朋友。”
周瑾川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是酒意,意识却清醒。
“如果要我负责,就不是男朋友这么简单。裴桑榆,我不是你心血来潮谈两天恋爱就能散了的。你要跟我在一起,就必须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永远不可以再离开我,做得到吗?”
周瑾川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也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从未变过。
可是之前的事情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他不确定如果再有第二次爆炸的时候,裴桑榆会不会做出和上次同样的决定。
对于裴桑榆,他很偏执。
恨不得把她关在家里,绑在床上。
拿张协议再按下手印,签字画押。
可永远这个词,让裴桑榆怔在了原地。
她不想骗周瑾川,却没有底气也没有信心跟他承诺永远。
裴桑榆颤着睫毛,斟酌开口:“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喜欢别人,从头到尾我只有你一个。”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这个。”周瑾川很难得的固执,也极度的贪心。
裴桑榆这会儿才明白,她把一笔勾销想得太简单了,之前不管不顾走了几年对周瑾川就是已经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成了他的应激反应和心理阴影。
他害怕被再一次的抛下,再一次成为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那个人。
可是他们才二十出头,是还在探索和迷茫的年纪,谈何永远。
裴桑榆陷入漫长的沉默。
周瑾川却说了和那年在玲珑巷同样的话,低声说:“你就说句谎话骗我也行。”
那时候她要走,周瑾川低着头求她。
给他一个念想,或者幻想,骗他说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
而此时,他用了同一套自欺欺人的手段,放下身段说:“只要你说,我就相信,我就答应。”
裴桑榆却在这件事上很执着,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在感情上骗你。”
周瑾川眼底越来越红,却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
只是点了下头,抬起手,替她把纽扣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我给你时间,你仔细想清楚。等你想好了,确定了,非常坚定的告诉我答案,再来找我。”
“你是要让我没想好之前都不再见你吗?”裴桑榆哀求地看着他。
周瑾川嗯了声,神色间带着疲惫:“不然你觉得我们俩要一直这样?反反复复纠缠不清,谁都解脱不了。”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天到了,他们到底还是在原地踏步。不,应该是越来越糟。
果真和裴桑榆来时想的一样,他们俩最终只有两个结局,彻底断掉和再续前缘,总得选一个。
酒精灼烧着神经和身体,周瑾川的胃一阵绞痛,他抬手按了几下,到底是无法缓解。
只能起身冲进洗手间,弯着腰就是一阵反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看到他这么难受,裴桑榆着急着起身,从厨房里倒了杯水拿过去,放在旁边:“你喝点,我去给你煮粥。”
“你看,你总是这样。你对我越好,又不给我承诺,你让我怎么办?”周瑾川拿冷水往脸上泼,把那股反胃的劲儿强行压了回去。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抬起头,跟她在镜子里对视。
裴桑榆哑口无言。
她心疼地看着这个男生,明明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骄傲,现在却被自己折磨成这样。是真的难过,可是她太了解自己的性格,又迟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她把声音放到了最轻:“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周瑾川没喝她倒的水,只是侧身出去说:“太晚了,就在次卧睡吧,晚安。”
裴桑榆看着他进了自己房间,然后带上房门,彻底跟自己隔绝开来。
她进了次卧躺下,却毫无睡意,心口焦虑得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爬。
从回来之后,她之前抑郁失眠的药都在逐渐减量,最近过得很开心,跟周瑾川呆在一起,应该早晚可以彻底断掉。
可是此刻,过往的那种生理上的难受再度席卷而来,喘不上气。
她想到过去很多次想要了结自己的时候。
周瑾川口中的永远不能离开,当然也包括这个。
对于学习和工作,她可以有十二分的斗志,可经历了这么多,她是极度的颓丧,也极度的悲观,遇到事情想要逃避的时候,就会用最极端的办法。
所以她真的没办法承诺周瑾川永远。
裴桑榆盯着天花板想着。
是不是她这样的人,天生就不适合被任何人爱,也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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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周瑾川已经走了,像是刻意跟她打了个时间差,没留下任何信息。
裴桑榆这会才意识到,他是的确是认真的要让自己做一个决定,以这样一种方式。
她拧着眉心,拿出手机给骄阳发送信息:
JC哥哥:我又遇到了一个难题,我跟他表白了,但他要我答应永远不离开他,我做不了这个承诺,怎么办
骄阳:那就不再见他
裴桑榆愣神,她第一次看到骄阳用这样的语气。
按照以往,对方总是特别积极的让她放宽心,而不是这么坚决。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JC哥哥:我们就活在当下不好吗?
骄阳:在一起越久,爱得越深,之前的分开就够痛苦了,谁想要再体验一次?
裴桑榆盯着那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字字戳心。
手机震动,她收到韩星发来的信息。
还是决定起床,去了北青报的大楼。
之前她和许愿暗访了一家连锁餐厅,其中某一家出现后厨卫生问题,裴桑榆如实写了报道,韩星却不太满意。
她指着稿子,十分不屑的开口:“就这么一家特例,有什么可写的?”
“可我们抽选了五六家不同区的店,只有这家不太对劲。”裴桑榆平静回答着,手指却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
韩星坐在转椅上,看着她轻蔑地笑了下:“就你这样一板一眼的,这行也干不出什么名堂,趁早转行吧。”
裴桑榆露出一副虚心讨教的表情:“那韩老师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写抽查了十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卫生问题,其中这一家最为严重。”韩星满不在乎开口。
“这是说谎,记者难道不应该实事求是?”裴桑榆反问她。
韩星看她那张稚嫩的脸,觉得到底是年轻,压根没当回事儿,轻描淡写说:“这是说谎吗?哪个餐厅能保证自己完全无菌达标?不同程度,每个人做阅读理解的答案不同,大家各自判断。”
是了,这就是她最擅长的带动舆论的技巧。
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却轻而易举就能把目标推上风口浪尖。
比如当年的自己,比如现在的餐厅。
裴桑榆笑着点了下头,看上去十分乖巧:“好,谢谢韩老师的教导,我回去再想想怎么改。”
“对嘛,谦虚学着点儿,去吧。”韩星不耐烦地撇了下手,示意她出去。
裴桑榆在转身的那一霎那,立刻收起了笑。
出了办公室之后,把这段录音和之前搜集的一起,导入电脑里保存,然后开始重新完善那篇报道。
这一天她哪儿都没去,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拿工作和看书让自己不要乱想。
而周瑾川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对话框还停留在前一天。
今天的天气陡然降温,一秒就仿佛入了深秋,裴桑榆穿着单薄的衬衫裙,有些冷。
她缩在椅子里,随意刷着朋友圈,才看到陈界刚更新了一条动态,是在球场打球的视频。
三十秒钟的时间,中间有一秒扫过了周瑾川的侧脸,宽阔的掌心扣着篮球,很拽。
裴桑榆正拖着进度条反复看,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是裴清泉的司机。
刚接起,就听见对方很着急的开口:“裴小姐,您在哪儿,我去接您。您的外公刚刚突发脑溢血,现在正在和睦医院抢救。”
一句话像是一声惊雷,直接把这个平静的傍晚炸开。
“你不用来了,我自己打车过去。”
裴桑榆慌乱起身,把东西胡乱一收,立刻出门。
原本今天心情就低落到了极点,但偏偏跟她作对似的,所有的烦心事都撞在了一起,非要添堵一般,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到医院的时候,裴清泉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只剩下通红的手术灯亮着。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裴桑榆见不着人,只能着急抓着司机就问。
“裴总本来年纪也大了,最近公司的事情又太多,一大堆事忙不完,就……:”司机忧心忡忡,欲言又止了几秒钟,还是开了口,“医生说不太乐观,您做好心理准备。”
大晚上讲什么冷笑话。
裴桑榆突然笑了下,往墙边上一靠,根本不信他的话:“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小老头头两天还跟我一起吃饭呢,今天就跟我说不太乐观,怎么可能。”
“您别着急,还得看手术结果,我们再等等。”司机抹了把头上的汗,焦急走来走去。
也没别的家属,现在就剩下裴桑榆盯着手术灯出神。
才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感觉出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外公时不时咳嗽,但他说没什么大碍,自己也就信了。
她本来就没了爸爸,妈妈还在监狱里,这几年跟裴清泉关系好了不少,就剩下这么一个唯一的亲人。
生离死别,她早早就体会过。
那会儿年纪小,很迟钝才反应过来,人没了就是永远也见不上了。
等待的时间太过煎熬,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裴桑榆表情逐渐麻木,缓慢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强行乐观的心态开始消逝,却不敢往下再想。
如果外公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就真的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了。
她现在好想周瑾川。
如果他在,大概会抱住无措的自己,如过去每次受了委屈一样。
可是他们俩现在这样的状态,她没想清楚,就不该打扰。
裴桑榆就这样蹲在地上,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从凌晨等到天空泛白,手术室的门仍然没有打开。
她从乐观到悲观,说服自己开始接受那个最坏的打算,眼泪却一颗一颗砸了下去,擦不干也止不住。
“裴小姐,您不然去旁边睡会儿,这有我盯着。”司机看她一个小姑娘,也怪心疼。
“不用,我就在这等着,应该快了吧?应该马上就醒了吧?”裴桑榆说话带着鼻音,听着楚楚可怜。
“应该快了。”司机安抚她,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裴桑榆眼巴巴盯着那个方向,看走廊从昏暗逐渐明亮,在心里祈求一个奇迹。
她现在终于明白,被抛下的感觉,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如果那天看日出的时候,真的跳下去了,裴清泉会如何,周瑾川得知了又会如何。
大概会和此刻的自己一样煎熬又痛苦吧。
裴桑榆低下头,把头重新埋了下去。
忽的,感觉身上有件衣服盖了下来,带着熟悉而清爽的味道。
感受到外套上的体温,裴桑榆重新仰起了头。
看到他的瞬间,以为是一晚上没睡出现了幻觉,喃喃道:“周瑾川?”
“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周瑾川把她从地上抱起,挪到旁边的座位上,皱着眉看她。
“我……”裴桑榆嗓子几乎说不出话,“你怎么来了?”
周瑾川偏过头,看了眼打招呼的司机,解释说:“我之前留了他的电话,跟他说你家里有事,无论几点都通知我一声。”
裴桑榆心口猛然一酸,为他事无巨细的细致,也为此刻他的突然出现。
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抓紧他的衣角,像是抓着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还爱着自己的人,索求一点温暖。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开口,带着试探:“你能不能…..抱一下我,我好冷。”
声音又委屈又可怜,带着哭腔。
周瑾川抬手就把她扣进怀里,裹紧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叹气说:“你好笨啊裴桑榆,我让你不联系你就真的不联系,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轴的人。”
裴桑榆这才松了力道,把脑袋埋进他的肩膀,手臂收紧抱着他的腰,无声流泪。
“没事的,别担心。”周瑾川宽慰她,“我在。”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裴桑榆喃喃自语。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也太胆怯。
她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孩子,就算是为了周瑾川,未来不管再发生天大的事,自己也要坚强一点撑下去。
既然如此,那给他那个承诺,又如何呢。
“出来了!”司机的一声喊叫,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桑榆猛然抬起头,看向被推出来的裴清泉和医生,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着急问:“怎么样?”
“还没苏醒,不过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续我们会继续观察。”医生言简意赅。
裴桑榆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下来,劫后余生,却只觉得腿软,差点站不住。
周瑾川眼疾手快扶住她,对医生点了下头:“麻烦您,谢谢。”
双眼紧闭的裴清泉被推进了重症观察室,有固定探访时间,裴桑榆却守在外面不肯走。
她站在玻璃窗外,呆呆地看着里面躺着的老人,觉得庆幸,又觉得后怕。
“吃点东西,才能有体力陪着。”周瑾川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远远就出了声。
听到声音,裴桑榆回过头,看着大步他走过来,身后是明朗的清晨。
太阳在他发顶落下光晕,像是只要他在,希望就在,光就在。
她想要自私一点,贪心一点。
抓住这束光,然后再也不松开手。
裴桑榆看着他走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轻声叫他的名字:“周瑾川。”
周瑾川把她拉到旁边的长椅坐下,边拆着早餐盒子,边随口问她:“困不困?一会儿我带你回去睡觉。”
“我想好了。”裴桑榆脸色还带着后怕的苍白,眼神却变得坚定。
周瑾川嗯了声,表示反问,帮她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递过去。
裴桑榆却没接,只是抓着他的外套,语无伦次开口。
“我的答案来迟了一天,你现在还愿意当我男朋友吗?不,不是,不止是男朋友。经历了这么一晚上,我才意识到,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留下的那一个的确最是痛苦。我答应你,不是骗你哄你开心,是认真的承诺,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再离开你。”
周瑾川的手悬在空中,顿住。
裴桑榆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告诉他:“但是周瑾川,你知道我有很多的坏毛病,很轴,容易钻牛角尖,还喜欢嘴硬,你不要嫌弃,多包容包容我。我很差劲,我之前几年过得也很糟糕。你不知道,我很多次有想要了结自己的念头,我忍不住。”
她抬眼看着这个喜欢了很多年的男孩子,声音带上了点哽咽:“但你不要怕,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我会为了你,努力好好的生活,陪你到你想要的未来,好不好?”
她像是被丢弃在暴雨里的流浪猫,孤零零的,湿着眼睛,仰着脑袋,拼命要对方留下自己。
周瑾川感觉自己心脏塌陷了一块。
他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走了太久太久,已经习惯了漆黑,此刻终于迎来了明媚的清晨。
反应了好一阵,才缓慢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哑声说:“好。”
而这个早上,当微信里的好友们醒来的时候,罕见发现周瑾川发了朋友圈,过往的权限也再次打开。
所有人都重新看到,这是他时隔六年后的,第二条状态。
2018年11月21日
十六岁,生日蛋糕
2024年11月11日
裴桑榆,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