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脸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 离得很近,大约是怕旁人听清,声音也放得很低, 更像是低语。
深蓝色的校服的拉链半敞着,因为勾着身的缘故, 里面浅一个色系的粗针毛衣略微垂坠,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整个人看上去多了点吊儿郎当的意味,语气里也带着点捉弄的坏。
裴桑榆看着他, 感觉到气息直直地扫过耳根,烫得自己的耳朵温度飙升。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微微动了下唇, 几乎是用气声说。
周瑾川还保持着俯身的动作, 眼睛盯着她看,像是在指责她:“怎么, 自己考了第一就不管别人了?好小气。”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 四面八方都是看过来的视线,想要探究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裴桑榆瞪着他, 也被迫把声音放到了最轻:“我就比你高一分!能帮你补什么课!”
“你只看到了这小小的一分, 看不到我背后的挫败, 我挺受打击的。”
周瑾川收回视线, 站直, 余光里只能看到他绷着的下颌线清晰锋利。
看他这副样子,裴桑榆一时间也变得迷茫。
语气实在是过于真实,好像真没控分,难道这回确实是考砸了吗?
不过要是演戏, 他明年直接可以进军奥斯卡,影帝非他莫属。
裴桑榆在心里叹了第三回 气, 原来学神也有失误的时候。
半仙从办公室出来,拿着一叠成绩单顺手递给丁子矜,扭过头见到他们俩,面色青黑地招了下手:“哎,正好找你们,过来一趟。”
语气也不太热情,看上去像是心情不佳。
裴桑榆下意识瞥了旁边的男生一眼,警惕道:“她是不是要骂你?”
“不知道。”周瑾川显然没什么成绩下滑的觉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
半仙往椅子上一靠,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周瑾川,你成绩怎么回事?这回砸成这样。”
对方站姿不太端正,倒像是旷课被被拎进办公室批评的校霸,说话也懒洋洋的:“成绩不是挺好的么,不知道的以为我考的是倒数第二。再说了,比裴桑榆差一分就叫考砸么?”
半仙被噎了下,缓缓说:“裴桑榆这次确实是进步超大,但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要跟自己纵向对比。你每回都能甩开第二名十来分,遥遥领先一骑绝尘,这次总分比上次少了整整十五分,你不觉得该反省下?我看了你的试卷,物理化学都不是满分,这就不是你的常态。”
周瑾川无话反驳,索性不出声。
裴桑榆帮腔道:“这次和上次的题也不一样,不能这么比。”
半仙:“……..”
这鞭策优等生的训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盯着两张过分优越的脸,顿了几秒钟。
换了个坐姿,也换了个思路:“不对劲,很不对劲,你们俩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周瑾川微微弓身笑了下,语气挺坦诚:“说我恋爱脑是吧,我谈恋爱成绩就下滑,她谈恋爱就重回第一,怎么听起来这恋爱谈的更像是说裴桑榆的心机啊,故意扰乱军心。”
裴桑榆:???
难道重点不是我们根本没有在谈恋爱吗?
隔壁喝水的马主任听到这话,机警地回过头,义正言辞说:“裴同学,你可不能干这事儿,这赢得也不光彩啊。我们附中学子一定要正大光明,坦坦荡荡,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裴桑榆无语道:“怎么可能,就算我想勾引他,你看这人长这样,像个恋爱脑吗?”
周瑾川低着头笑了下。
“不像,这么张脸吧,随便谁稍微看上一眼,都觉得像骗了好多小姑娘的渣男。”
马主任慢悠悠吹了口茶水上的泡沫,又说,“周瑾川,我下学期会好好盯着你,刚不小心给你提供了个思路,万一你之后为了重回第一欺骗裴同学的感情,那你就死定了。”
被点名为渣男的某人无所畏惧道:“你盯。”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裴桑榆是真听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学生成绩有起伏不是很正常么,你们老师也太风声鹤唳了。”
半仙心说不是她一惊一乍,就周瑾川理科没拿满分这件事,本身就非常有问题。
不过看他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估计也问不出个一二三,索性作罢。
“算了算了,都回去吧,周瑾川你自己再好好检讨下,下学期别再让我看到你化学还错了一道选择题这种基本错误。”半仙懒得再看他,伸手赶人。
周瑾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
裴桑榆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短发,心里也跟着乱糟糟的。
要不开口再安慰下….但自己顶了他的名次,是不是会有点微妙的居高临下?
估计听到人的耳朵里,更像是挑衅和炫耀。
就这么一路怀揣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到底一句话也没说。
裴桑榆原本觉得半仙反应过于浮夸,直到看到了匿名群里的讨论。
【听说zjc第一名被psy顶了…….】
【堪称附中第一奇观,下课我得去公告栏围观一下】
【要是月考考砸也就算了,偏偏是期末,这公告栏得挂上小半年,好虐心】
【这就是反复鞭尸好吧,psy有点东西,没想到成绩那么好,牛的】
【zjc是真的惨,听说他家里要求巨严格,掉出第一名就要家规处理的程度】
【我日…..什么变态家庭,果然少爷也没那么好当】
……
裴桑榆垂着眼,面露纠结,原来要直到下学期的期末才会换掉照片。
那对于周瑾川来说,就是长达半年的奇耻大辱,确实很虐。
她突然不太想要这个第一名了。
哪怕是并列第一也好,为什么偏偏就是比她少了一分,这一分之差着实让她饱受煎熬。
后面的课都是在评讲试卷,裴桑榆头一回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放学,各个室友跟她打过招呼说了再见,才后知后觉这学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周瑾川。”裴桑榆叫住勾着书包准备离开的人。
周瑾川回过头,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转身走到了她跟前,弯腰看她:“我看不懂你现在的表情,考了第一也这么苦大仇深?不是想要吗?”
“我看群里八卦说,你没考到第一会被家规处置,那是什么?”裴桑榆眉宇间都是担心。
周瑾川无所谓地扯了下唇:“我一个离家出走的人,还怕家规?别瞎操心。”
听这个口吻,那就是有了。
裴桑榆思绪沉沉,轻声说:“你是不是因为帮我补课太累,所以才没考好啊?肯定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她确实是太敏感,也太细腻,周瑾川没想着一个控分能牵扯出这么多的情绪,着实无奈。
但要是此刻承认让了分,就这么骄傲的裴桑榆,肯定会觉得这是在变着法子羞辱。
思前想后,左右为难。
周瑾川索性转移话题:“上次考进前五十有奖励,这次考第一当然也有,想要什么?”
裴桑榆茫然地撞入他的眼睛里,不解说:“这种时候你还想着给我奖励?”
“不行吗?我们俩总得有个人高兴下吧。”周瑾川笑说。
裴桑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要了。”她摇了摇头,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周瑾川耐着性子问:“寒假帮我补课吗?”
裴桑榆心说这更是伤口撒盐,再次摇了摇头,宽慰说:“你不需要我帮你补课啊,你本身就很厉害了,这次只是小小的失误。”
周瑾川这回是真的想叹气。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这个状况就是。
是他低估了裴桑榆这神奇的脑回路。
教室里已经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动作磨蹭的同学在埋着头收拾东西。
他抬手碰了下对方的后脑勺,低声说:“但心情确实一般,安慰我一下,像上次那样。” 上次,哪样?
裴桑榆回想起跨年的那天,她在车里主动抱了周瑾川,抱了很久。
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现在还在教室里,他们本身就在风口浪尖上,做这样的动作,也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
裴桑榆手指蜷缩了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就那么看了好几秒钟,才轻声说:“不合适吧。”
“是不太合适。”周瑾川点了下头,退回到安全社交的距离,“那寒假后见。”
裴桑榆不自觉顺着他的话说:“嗯,寒假后见。”
然后看着他转过身,也看不出表情是几个意思,就这么走了。
裴桑榆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言自语道,不补课也能见面啊,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还非得坐在那学习吗,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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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桑榆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回了家,这回裴清泉难得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他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反复确认说:“你分数超过了周瑾川?”
“你知道他?”从他嘴巴里说出这个名字,裴桑榆倒是意外。
裴清泉点了点头,视线还落在她的成绩单上:“知道,当时帮你转学时就注意到了。抛开他的家庭背景,他个人的成绩也非常耀眼,是普通学生很难超越的优秀。”
“那你还让我考第一回 来。”裴桑榆相当无语,甚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给我一个地狱难度折磨我是吧?诡计多端。”
裴清泉跟这位外孙女相处也不过几个月时间,从一开始的生分到现在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聊天,他自己都觉得离奇。
凭良心说,一开始对她个人情绪太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现在,她口无遮拦的突然怼一句这样的话,却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点家里很久都没有的亲切。
感觉也不是太坏。
裴清泉嗓音放得松缓了些:“是为了鼓励你考得更好。”
“说得好听。”裴桑榆忍着再翻一个白眼的冲动,往嘴里送了口汤。
“你的补课是哪位同学帮忙的,我们买上礼物一起去感谢下人家。”
裴清泉毕竟是生意场上混的老手,礼数和教养都是足够。
只是这话差点让裴桑榆一口汤喷了出来。
“不用了吧,这就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搞这么隆重,人家多不自在。”
偏偏对方压根没听进去,还在追问:“是哪一位热心肠的同学?你不想说,我也可以问你们班主任。”
裴桑榆觉得头皮发麻,刨根问底的习惯敢情是从这里来的遗传。
好半天才吞吞吐吐挤出那个名字:“就是周瑾川。”
这下轮到裴清泉陷入了沉默。
“就说了,不用送礼,人家那个家境也看不上。”裴桑榆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汤里的小蘑菇。
裴清泉想了想,借此机会认识下对方家长也不失为一个良机:“那就挑一天一起登门拜访。”
裴桑榆想到自己那天对秦景放的狠话,站在家长的角度,这跟上门和亲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象那个两位长辈会面的场面,就尴尬得能扣出一座故宫。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不要不要,真的不用。再说了,我超过了他还带着长辈一起上门,人家不知道的以为是去耀武扬威。”
“有道理。”裴清泉点了点头,“我再考虑考虑。”
裴桑榆心说就别考虑了,再折腾我下次给您考个倒数第一回 来。
一顿饭吃得思绪重重。
她不想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火速吃完回了房间。
也没什么事做,索性随手点开了一个电影,没开倍速,就窝在椅子里慢悠悠的放着,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在剧情上。
好无聊,平时周末这个点都在干什么。
裴桑榆回想了下,之前所有的周末都在周瑾川家补课,现在补课也没了,时间直接空出了一大半。
那周瑾川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因为考了第二名受罚,还是耍少爷脾气压根就没回家?
她懒散地换了个靠椅的姿势,手肘搁在膝盖上,脑子却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看完了这场三小时的电影,裴桑榆随意看了眼时间,是平时广播的点,下意识就拨通了周瑾川的电话。
机械的电子音响了好几声,却没人接,很是奇怪。
按往常来说,他基本上都是秒接。
裴桑榆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初他们俩的约定。
她每晚念广播,直到周瑾川帮她考到第一名为止。
当时还觉得是个漫长的折磨,每天尽职尽责忍着暴躁当一个五星客服,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所以,看这电话都懒得接的模样,现在广播也不需要了是吧。
裴桑榆盯着对方无人接听的手机,愣楞地出了神,然后按下挂断。
她和周瑾川的交易就这么猝不及防结束了,毫无预兆。
没有最初以为的开心的感觉,空落落的,就像是风雪从空旷的走廊里呼啸而出,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以那个展览墙贴上照片的那一刻为断点,他们好像重新又变回了最初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对方很快又回拨了过来。
裴桑榆从思绪中出来,看到来电的备注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下接听。
出声才发现嗓子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说:“喂,周瑾川。”
叫了个名字,又没了下文。
“刚没听到手机在响,怎么了?”
听起来对方所在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很多人的地方,还带着非常明显的户外的风声。
“你不在家吗?”
察觉到这句话好像带着质问的歧义,裴桑榆轻声解释,“我以为你打算睡觉了,平时这个时间,我都是要给你念广播,所以才会打电话。”
“假期还想着给我念广播啊?”周瑾川笑了下,尾音拖长,声音在风声里听起来更为蛊人。
裴桑榆张了张嘴,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更紧:“之前也没说还有假期,我很尽职尽责的,你没说结束之前,我都会按照答应你的来做。”
“这么乖啊。”周瑾川帮她回忆原话,“不过补课和广播是同时进行,我们说好的约定。”
明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裴桑榆还是顺着话点了点头:“是说好的。”
所以,这就是结束了的意思,裴桑榆想。
她准备挂断电话,听见对方又重新出了声。
“你不问我在哪儿么?”
“你在哪儿?”
两人像是输入了代码似的,机械地一问一答。
周瑾川好像走到了另一个地方,那股喧嚣稍微安静了些,空旷的安静显得他的声音更为贴近:“在郊区的赛车场,约了一帮朋友们一起,以前也跟他们一起玩过,不然你以为我的车技怎么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字带着京腔。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那副漫不经心的少爷样。
裴桑榆回忆起他带着自己在海边迎着风看日落的场景,心脏很轻地颤了下。
她很庆幸周瑾川终于想通了过去的事,又重新回到了曾经朋友们的圈子里,回到曾经众星捧月的热闹中,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但那个孤独的老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周瑾川,好像才是自己更为熟悉的。
而现在电话那边的周瑾川,隔着云端,她很陌生。
裴桑榆哦了声,突然觉得自己的伶牙俐齿变得词穷。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悻悻然说:“那你接着浪吧,我先挂了。”
“裴桑桑。”周瑾川从上次她要求后,就一直改口叫她这个名字。
他语气认真地问,“你是想让我接着去跟他们玩,还是想我回家听你念广播?”
裴桑榆被问住,茫然地啊了一声。
明明平时学习上一看到题就能一秒想出思路,此刻却感觉脑子卡顿到转不动。
这两个选项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问你话。”周瑾川的声音变得低缓,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背景呼啸的风声愈加明显,盖过了两人安静的沉默。
“跟我有什么关系?”裴桑榆反问。
“念广播就跟你有关系,想假期加班吗?”周瑾川慢条斯理问她。
放到以前,裴桑榆绝对会斩钉截铁地说出不想。
但此刻,她有了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长久的犹豫。
周瑾川是因为失眠才去骑车吗?
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发泄情绪? 远处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周瑾川随口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这头放轻声音:“新的一轮比赛要开始了,做好决定了吗?”
仿佛她的一句话真的可以左右他的行程。
“你怎么这样啊。”裴桑榆攥紧了手心,嗓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那我去了,可能会很晚,你早点睡。”周瑾川说着,就要挂断电话的意思。
裴桑榆闭了下眼,没经过太多的思考就脱口而出。
“回家,你现在就给我回家,我给你念还不行。”
语气带着点娇蛮的命令。
话音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周瑾川低低地笑了声,说好。
电话还连通着,裴桑榆却觉得呼吸有些乱了。
侧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一个茫然无措的自己。
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就听见电话那边有个陌生的声音在问:“哎,周少,这是要撤的意思?还这么早,十二点不到,再来两圈啊。”
“回家了,有人在催。”
周瑾川指尖敲了敲手机,嗓音里带着点笑,听上去几分无奈又甘之如饴。
背景音里猛然爆发出一群人起哄的声音,有个男声在一群口哨声重格外突出,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哎,女朋友这么粘人的吗,妻管严啊你。”
乱讲什么啊。
裴桑榆的脸颊蹭的一下,红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