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过夜
蒋树开车带厘央来到医院。
朱韫刚转危为安, 朱母和朱韫的姐姐朱婉柔守在病房外,眼睛都还红肿着,脸上不见了刚才质问孙万峰时的歇斯底里,只剩下沧桑而疲惫。
厘央走上前, 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好, 我是宜城电视台的记者姜厘央……”
朱母听到宜城电视台几个字,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她站起来用力推了厘央一下, 嘶声怒吼:“给我滚!你们这些无良媒体再敢来打扰我儿子, 我就跟你们拼命!”
厘央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面对朱母怒火的时候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她被推的后退两步, 踉跄了一下,幸好蒋树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蒋树把她挡在身后, 对朱母道:“伯母,请你们相信, 我们没有恶意。”
厘央看着蒋树宽阔的背有一瞬间的晃神,好像一直以来蒋树总是挡在她面前。
这一点从来没变。
朱婉柔拦住朱母,迟疑地看了厘央一眼:“你叫姜厘央?你是不是写过一篇关于韫韫的报道?”
厘央点了点头,“很抱歉之前没能帮到你们。”
朱婉柔身上的敌意少了一点,“你那篇文章说的还算人话, 可你的同事却不干人事, 我们是不会接受宜城电视台的采访的。”
“姜记者跟孙万峰不一样, 你们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就打死一竿子的人。”蒋树接着道:“正是因为之前的报道是由宜城电视台发出去的,那么由宜城电视台站出来澄清,效果才会更好,你们难道不想替朱韫澄清那些恶意的揣测吗?”
厘央对着朱母, 郑重地鞠了一躬,“我替宜城电视台向你们真诚道歉。”
她直起身,看着朱母沧桑的眼睛,诚恳道:“我会做一篇如实的报道。”
朱母和朱婉柔打量了厘央一会儿,最后将目光落在蒋树的裙子上,眸色微动,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终于点了点头。
厘央看到她们的目光,有些明白下车前蒋树为什么突然找了条裙子穿上了。
他们和朱母、朱婉柔来到一个寂静的角落坐下,蒋树临时充当起了摄像师作用,举着摄像机对着她们。
厘央先是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让她们适应了一下采访的节奏,然后才开口询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朱韫喜欢穿女装的?”
通过刚才的问题,朱母和朱婉柔见厘央对朱韫有一定的了解,都放下了戒心,愿意配合,也愿意如实说出朱韫的情况。
朱婉柔捏了捏眉心,疲惫开口:“韫韫从小就喜欢穿女装,享受穿女装的乐趣,我们试图改正过,但是没有用,他非常喜欢我和妈妈的衣服,还有高跟鞋。”
厘央问:“他是异装癖,还是跨性别者?又或是两者都是。”
只有正式而直接的问出问题,才能让观众直面了解朱韫的情况。
朱婉柔顿了顿,“应该是异装癖,我妈当初带韫韫看过心理医生,医生是这么说的。”
朱母在旁边点了点头。
厘央放轻声音问:“你们知道朱韫第一次想要自杀是为什么吗?”
朱母眼睛含泪,擦了擦眼角,“韫韫因为喜欢穿女装,上学一直被排挤,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穿女装的欲.望,所以越来越不愿意上学,他性子很内向,也不爱说话,后来他开始穿女装直播,装作女生的样子,渐渐找回了自信,性格变得开朗很多,我们本来支持他,也为他感到开心,可是后来……”
朱母说不下去,朱婉柔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接着说下去,“韫韫做直播的时候一直扮作女生,偶尔会做吃播,他前段时间在烧烤店直播吃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小男孩到处跑,撞在桌子上差点被炭烫伤,韫韫急着救他,冲过去的时候把头上戴的假发甩掉了,手背还被烫伤了。”
朱婉柔叹了一口气,“这一幕正好被直播了出去,韫韫的粉丝都知道了他男扮女装的事,那个小男孩看到韫韫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小男孩的母亲虽然感谢了他,但也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赶紧把小男孩带走了。”
“韫韫的粉丝情绪很激动,从那天起直播间里每天都乌烟瘴气,基本都是骂他的,什么污言秽语都有,韫韫再次变得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其实韫韫直播从来不收礼物和打赏的,他就是太寂寞了,想找人说说话,也希望有人能认同他穿女装的样子。”
朱母低声啜泣,“韫韫自杀那天其实怪我,我看韫韫总不出门,所以劝他多出去走走,然后我就出去买菜了,回来的时候韫韫就已经坐在天台上想要自杀了。”
厘央低声问:“你们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朱婉柔抬手捂着脸,“韫韫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他直播间里的男粉丝,男粉丝认出了他,出言侮辱,还打了他,他一时想不开,才会想要跳楼。”
厘央又问:“网友很好奇朱韫在天台的那一个小时在想什么。”
厘央问得比较婉转,其实这是引起争议的一个热点,很多人觉得朱韫是故意引人聚集。
朱母解释道:“韫韫那天一直没有跳,是看到楼下有很多邻居小孩,怕吓到他们。”
厘央点点头,“你们那天是怎么将朱韫劝下楼,让他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这也是网友一直好奇的问题。
朱婉柔掩面哭泣,渐渐泣不成声,“因为我告诉韫韫,如果他从那里跳下去,整栋楼的房价都会降下去。”
厘央震惊了两秒,才继续发问:“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一直没有跳?”
朱母嘶声开口:“我丈夫过世的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年来日子过得很苦,家里很拮据,幸好韫韫和婉柔长大后很孝顺我。”
“这几年我腿脚不好,家里住在顶楼,爬楼很辛苦,婉柔就想凑钱帮我换个住处,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她再添些钱,买个矮点的楼层。”
“如果家里的老房子不值钱了,那么我就买不上新住处了,而且街坊邻居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韫韫向来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当然也不想影响到其他人。”
厘央心中触动,给了朱母和朱婉柔一些缓冲情绪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发问:“可以说说朱韫为什么会再次选择自杀吗?”
这个问题基本是直面了宜城电视台这次的错误,如果提及,必然会提到宜城电视台在这次事件里充当的恶劣影响,她没有回避,而是直接正视了这个问题。
朱母痛哭出声:“我已经把家里的电视、网络、手机都关掉了,可还是让韫韫看到了网上对他的质疑和诋毁,那个姓孙的记者一直给他泼脏水!他承受不了那些恶意,才会再次自杀的。”
朱婉柔在旁边跟着哭了起来,喃喃道:“韫韫也不想穿女装的,可是他忍不住,控制不了自己,他真的很想获得认同感,很想交到朋友,如果可以选择,他也想像大家一样普普通通的活着。”
“韫韫如果有什么错,我代他道歉,大家要骂就骂我,都是我教的不好。”朱母抬起猩红含泪的眼睛,对着镜头,哀声恳求,“求大家放过我的孩子吧。”
最朴素的话,往往最令人动容。
画面停在朱母苍老而恳切的面容上。
采访结束。
厘央留下来跟朱母和朱婉柔确认采访稿。
蒋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想到吸烟区去,他抬脚往前走,路过朱韫的病房,发现朱韫已经醒了,正呆呆地望着屋顶,神色空洞。
蒋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掐了烟推门走进去。
朱韫缓慢转头,首先看到蒋树身上的裙子。
他精神一振,抬头望去,蒋树站在床边看着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桀骜,周身气场自信而强大,不像他畏畏缩缩,穿裙子的时候总是低垂着头,手指紧张的揪着裙摆,旁人的目光只要落在他身上,他就会紧张的想要逃跑。
蒋树看了朱韫一会儿,手撑在床边,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都不能正视自己的喜好,凭什么让大家接受你?”
朱韫眼睛睁大,双手不自觉握紧床单。
蒋树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你先接受自己,别人才能接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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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央收拾好采访的东西,跟朱母告别。
蒋树把东西都接过去,自然而然的拿在手里。
外界对于宜城电视台的怒骂和猜测不断,吴部长打来催促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厘央一概没有理会,按部就班的做着采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母握紧厘央的手,泪眼婆娑,“孩子,你不会骗我吧?你真的会如实报道吧?我不需要你帮韫韫说好话,只要你真实的报道这件事,我就很感激你了。”
厘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您放心,等新闻发出去,我第一个发给您看。”
朱母放下心来,跟朱婉柔一起送他们出去。
“等等!”朱韫踉踉跄跄的扶着墙跑出来,他看了一眼蒋树,像下定决心一般,对厘央道:“我想亲自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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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韫穿着病号服,手腕上缠着绷带,因为太过瘦弱,病号服空空荡荡的,他的面色很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
镜头打开之后,他先是对着镜头郑重地鞠了一躬,“我是朱韫,首先我要为我扮女生直播的事向关注我的粉丝道歉,因为我的软弱,我欺骗了大家,我深刻反省过,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真诚的跟大家说对不起。”
随后,朱韫断断续续解释了这次事件的始末,还有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以及一直以来异装癖让他收到的困扰。
最后,他沉默片刻,才红着眼眶开口:“一直以来,我既想要让大家接受我,又无法面对真正的自己,现在有一个人告诉我,只有我先接受自己,别人才能接受我。”
他抬头看向蒋树,目光坚定,“从此以后我会好好活着,会坦诚的面对自己、接受自己、保护自己,不再让家人为我担心。”
厘央惊讶地看了蒋树一眼,注意到镜头,才收回诧异的目光。
收尾的时候,厘央含笑提问:“今后的人生,你有什么打算?”
朱韫对着镜头傻傻的笑了笑,挠了下头,“如果可以,我想交很多朋友。”
厘央微笑,对着他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你对着镜头打声招呼吧,说不定会有人想跟你成为朋友呢。”
朱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镜头,害羞地笑了笑,“大家好,我是喜欢扮女生的朱韫,性别男,爱好读书、游戏,擅长做手工,你愿意跟我成为朋友吗?”
朱母和朱婉柔站在旁边,泪光闪闪,目光中带着欣慰。
摄像头关闭,厘央站起身,对朱韫伸出手,弯唇微笑,“我可以做你的第一个朋友吗?”
朱韫惊喜抬头,苍白的面容焕发出几分精神,看了看厘央,又看了看蒋树。
蒋树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靠在门边,“我勉强可以当第二个。”
……
朱韫惊喜收获厘央和蒋树这两个朋友之后,异常的热情,非要留他们两个用饭,实在没有办法,厘央和蒋树不得不陪着他在医院吃了两个盒饭,直到他体力不支睡了,厘央和蒋树才离开医院。
离开的时候,朱母和朱婉柔真心实意的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夜幕已经深了,天空上繁星点点,街道上仍然有很多人。
蒋树开车把厘央送到公寓楼下,厘央下了车,却站在门边,没有关车门,她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上去坐坐?”
“行。”蒋树熄火下车。
厘央公寓不大,很舒适,看起来很温馨,虽然稍微有些凌乱,但处处干净明亮。
蒋树换了拖鞋走进去,厘央手忙脚乱地去厨房给他倒咖啡,想了想,夜深了,怕蒋树喝咖啡会睡不着,又改成倒了杯温水。
她向来不是细心的人,在自己生活方面从来都是大大咧咧,可面对蒋树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变得细心很多。
她把水杯放到蒋树的面前,看到沙发上堆着两件衣服,赶紧收拾起来,她左右看了看,早上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忍不住有些后悔今天忽然邀请蒋树上来,应该好好挑个时间的。
蒋树抿了口温水,“你这里挺好的,比我那里像个家。”
厘央微微松了一口气,“你上次说,你家在酒吧的附近?”
“嗯。”蒋树语气轻描淡写,“就在商业街后面,你有时间可以去玩,乐队的成员经常过去,还挺有意思的。”
厘央:“……”商业街后面是片豪华别墅区。
厘央后知后觉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现在是一个集金钱与才华于一身的黄金单身汉。
那他岂不是很多人追?会不会已经有女朋友了?
厘央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顿时紧张起来,不知不觉把想的说了出来。
蒋树笑了一下,放下水杯,“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很多人追喽?”厘央警觉。
蒋树未置可否地挑了下眉,“小朋友少管大人的事,还有把‘黄金单身汉’这个词换掉,很土。”
厘央抱着水杯,小声喃喃:“我才不是小朋友,我也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了。”
蒋树听见,笑了一下,“我们小央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厘央想像面对鞠怡遥的时候一样,清晰明白地列出自己喜欢的类型,可对上蒋树的目光,最后只是扭过头去,带着点不甘心的说了句,“不知道。”
蒋树见她脸颊泛红,知道她脸皮薄,没有再问,“你去忙吧,不用把我当客人招待。”
厘央点点头,不舍得离蒋树太远,去屋子里搬了一台手提电脑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在地板上坐下,把今天采访的内容导入电脑。
“地上凉。”蒋树往她旁边扔了一个垫子,让她垫着,“有多少工作要做?”
厘央把垫子拖到屁股底下坐好,掰着手指数,“要写新闻稿,要把视频剪辑、整理好,最好明早天一亮就能把新闻发出去。”
新闻都是有时效性的,现在朱韫热度正高,大家都在抢新闻版面,越早能把独家新闻发出去越好。
蒋树拧眉,“你今晚还有时间睡觉吗?”
“应该没有。”厘央耸了下肩膀,手上动作不停,一直啪啪的敲着电脑。
“怎么不找同事帮忙?”
“太晚了,为了给孙万峰善后,大家都忙了一天,如果现在被叫起来工作,估计想哭的心都有。”
蒋树笑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厘央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我会简单的剪辑视频,能不能帮到你?”
他平时剪辑歌曲要用到类似的软件,也在工作人员为歌曲配上MV的时候看过视频剪辑过程,偶尔他觉得不满意,还会自己动手剪。
厘央迟疑,还没说话,担心太麻烦蒋树。
蒋树就坐到她旁边,跃跃欲试地撸起了袖子,“我试试。”
厘央把电脑给了蒋树,又把手边的备忘录推过去,“按照备忘录上写的顺序剪辑就行,上面都标注清楚了。”
蒋树点点头,点开剪辑软件试了几下,又问了厘央几个问题,弄懂之后,就开始剪辑起来。
厘央拿着平板窝到沙发上,低头写新闻稿,不时抬头看看蒋树,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蒋树脸上,他神色专注,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
厘央微微笑了笑,垂下头,专注地开始写新闻稿。
蒋树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后来渐渐上手,偶尔遇到不会的地方就问问厘央,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蒋树把所有视频剪辑好,合上备忘录,看到备忘录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灯塔和一棵树,是棵纤细的椰子树,画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眼熟,很像他家门口以前的那棵椰子树。
他以为是厘央没画好,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把备忘录放到一旁。
蒋树抬头望去,厘央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抱枕,平板倒在她的手边,采访稿已经写完了。
天快要亮了,晨光伊始,厘央阖眼睡得正香,呼吸清浅。
蒋树不知道为什么没移开目光。
他怔怔看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
……
厘央醒来的时候,时钟刚走过数字七,她身上盖着米色的毛毯,厨房传来沸腾的咕噜声,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蒋树正在煎蛋。
他站在平底锅前,偶尔给煎蛋翻一个面,闲暇中透着一丝有刃有余。
蒋树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脸,马上就可以吃了。”
厘央踩着拖鞋,颠颠跑去洗脸,等出来的时候,蒋树已经把早餐端上桌。
“早、早啊。”厘央站在桌边,呆呆打了声招呼,还没从一觉醒来看到蒋树在给她做早餐的梦幻中醒过来,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蒋树随手给她拉开椅子,“早,几点上班?”
“八点半。”
“时间够用。”蒋树看了下表,“慢慢吃,等会我送你过去。”
厘央坐下,“你今天不忙吗?”
她拿着叉子,先吃了口煎蛋,煎蛋两面焦黄,吃起来很香,比她自己做的好吃。
“不忙。”蒋树问:“合口味吗?”
厘央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蒋树轻轻笑了一下,给她倒了一杯草莓酸奶,“小朋友记得补钙。”
厘央微微瞪了他一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草莓酸奶,有点不好意思喝。
“我陪你一起喝。”蒋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头尝了一口,浓郁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
厘央这才迫不及待的端起来喝了一口,舔了舔嘴角,目光期待的看着他,“好喝吧?”
蒋树感觉着嘴里甜腻的余味,“还行。”
“明明很好喝的。”厘央捧着杯子咕噜咕噜把酸奶都喝了下去。
蒋树哑然失笑。
吃过早餐,厘央去厨房煮咖啡。
蒋树无聊,在厨房转了转,走到冰箱前,停住了脚步。
冰箱上贴着很多照片,有厘央跟朋友一起玩闹的照片,有厘央高中时的自拍照,还有两张厘央小时候的照片。
厘央小时候眼睛就很大,又圆又亮,肉乎乎的小脸蛋白白净净,穿着公主裙,看起来乖巧可爱,笑的时候小梨涡会浮现。
蒋树看了一会儿,嘴角渐弯,眼睛里不自觉蔓延起笑意。
他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他和厘央的合照,是在十三镇拍的那张。
当年孟希拍下这张照片后,蒋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现在时隔五年才看到。
他不自觉聚精会神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当时笑得很开心,嘴角弯起的幅度虽然不明显,但眼里充满了浓浓的笑意。
这是他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他自己看了都有一瞬间的陌生和稀奇。
原来他跟厘央在一起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厘央端着咖啡走过来,脚步微微顿了顿,尴尬地停在了蒋树一米之外。
蒋树用指尖点了一下照片,“这张照片你还留着?”
“……嗯。”厘央面色微窘,像被发现了小秘密一样手足无措。
蒋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眉心渐渐蹙起。
厘央紧张起来,“你如果不喜欢,我……”
蒋树头也不回的对厘央勾了勾手指,“过来。”
厘央犹豫了一下,踩着拖鞋走过去,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热气。
蒋树回过身,掏出手机,“我们重照一张。”
“……”厘央一下子抬起头:“嗯?”
蒋树点开手机里的相机,把厘央勾到身前,抬起胳膊,“我也要有合照。”
厘央眨了下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镜头。”蒋树提醒。
厘央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蒋树手里的手机,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呆愣表情。
晨光熹微,阳光洒进屋内,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蒋树站在厘央身后,身材高挑,吊儿郎当的笑着,厘央靠在他身前,眼睛睁圆,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画面看起来温暖又弥漫着咖啡香。
照片就定格在这个瞬间。
厘央让蒋树把照片传给自己,蒋树不肯,说五年前那张合照只有她有,他也要有一张独属于他的合照,让厘央想看,只能去找他。
坐在车里,厘央只能拿着他的手机看了又看,一会放大,一会儿觉得自己照的不够好,看起来呆呆的,想找个修图软件修一修,可蒋树不同意,非说她这样就很可爱。
厘央放在包里的手机不断的响起提示音,因为工作群里经常有人说话,厘央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又接连不断响着,她才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
工作群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厘央一眼望去,页面被孙万峰的名字刷屏了,有人在阴阳怪气,有人在发火,还有人在不断@孙万峰,大家对孙万峰的不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当初孙万峰写那篇采访稿的时候,我不是没有阻止过,可他根本不听,非说他心里有数,后来他那篇文章点击量暴增,我劝过他适可而止,可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让我跟着背锅?”
“他发表的那些文章,我们明明一个字都没有碰过,有好事的时候怎么不说分给我们?被夸奖的时候连提都不提我们这些同事,现在被人骂了,倒是想起我们了。”
“孙万峰,你出来解释一下,大家昨天替你忙了一天,加班加到半夜,结果你现在要拖我们下水?”
……
厘央懵了懵,不断的往上翻看聊天记录,半天才找到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那个人发的是一段视频。
她点开视频,是一段孙万峰接受霞光电视台电话采访的视频。
霞光电视台是宜城电视台的老对家,这些年一直明争暗斗,抢新闻、抢头条,没想到孙万峰竟然会接受霞光电视台的采访。
厘央微微皱眉,按了按音量加号键,孙万峰的声音传了出来。
“虽然那几篇新闻的署名人只有我一个,但那些新闻是我和同事一起写的,经过领导的审核才发了出去。”
“我只是一个小记者,权力没有那么大,我也是迫于压力才这么做的,大家都是打工人,应该可以理解我。”
“我已经决定向宜城电视台递交辞呈,不再跟他们狼狈为奸,以此向大家赎罪。”
厘央眉心拧紧,孙万峰这是把路走绝了,彻底断了他在宜城电视台的后路,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恐怕是知道这次的事牵连甚广,已经彻底闹大了,他就算留在宜城电视台,以后也是升职困难,没有前景可言,所以决定彻底放弃宜城电视台,转去霞光电视台,并且最后给宜城电视台泼了一盆脏水,算是给老对家霞光电视台的见面礼。
孙万峰打的一手的好算盘,对过去的同事不留丝毫情面,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见面恐怕只剩尴尬了。
蒋树听完了录音,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神色淡淡的,“急功近利是孙万峰最大的弱点,注定他走不远。”
“嗯。”厘央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
其实当初对孙万峰阿谀奉承的同事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是无辜的,经过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教训。
车停在宜城电视台楼下,厘央下了车,跟蒋树告别。
蒋树叫住她,“低头。”
厘央不明所以,低头看他。
蒋树隔着车窗摸了下她的头顶,“加油,我相信姜记者会成为最好的记者。”
厘央眼眶发热,她为了这个人一头扎进了媒体行业,现在这个人给予了她最想要的肯定。
她直起身,对蒋树扬起微笑,转身进了办公大楼。
上午九点整,厘央把关于朱韫的采访稿和视频发到了网上,同时电视台开始滚动播放这条新闻。
不出所料,这条新闻引起巨大的反响,通过这次的采访,大家意识到异装群体的无奈和痛楚,还有平日里受到的歧视,明白到其实他们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可怕的。
评论渐渐变得温和起来,有许多人说要跟朱韫成为朋友,还有很多人对之前的言语感到抱歉。
大家都鼓励朱韫好好活下去,还保证以后不会用有色的眼光看他,当然其中还是有人怒骂和质疑朱韫的人,不过这些声音都被淹没在了善意的声音里,不会再伤害到朱韫分毫了。
作为报道这次新闻的记者,厘央的名字第一次被关注到,大家还找到了她之前写的那篇新闻稿,都说她那篇新闻稿写的真诚可靠,给宜城电视台带来了正面影响。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一开始宜城电视台就有记者为朱韫说过话,只是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孙万峰那段电话采访的热度很快被厘央的新闻压了下去,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他想要泼给宜城电视台的脏水,也因为厘央的报道不攻自破。
厘央和孙万峰之间的正面对决,厘央这一次终于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