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告别
厘央是被叫个不停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机接了起来,是姜守安的电话。
姜守安在电话的那端声音比往日要严肃,“央央, 我听说你跟一个异装癖的男人走的很近?”
厘央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 眸色冷了冷, “孙万峰告诉您的?”
姜守安避而不答, 只语重心长说:“央央, 你现在年纪小, 很容易被与众不同的东西所吸引,但你要分清楚什么人应该靠近, 什么人不应该靠近,我从小就教导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厘央打断他,语气坚定又认真, “我分得很清楚,他是值得我相交的朋友,您从小也教导过我,看人不应该只看表面,您怎么能跟其他人一样, 因为一条裙子就否定我的朋友?”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姜守安放软的声音, “只是据我所知, 那个男人私生活很混乱,对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厘央从床上坐起来,咬紧下唇,“您没见过他, 不知道他的为人,怎么能说他私生活混乱,您不能只听信孙万峰一个人的片面之言……”
“我都看到照片了,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总之你听爸爸的话,以后离他远一点。”姜守安语气严肃。
厘央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你还不知道?”姜守安顿了顿,“Kiyi杂志上写得很清楚,你自己去看吧!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妈妈,不然她非要担心你不可,快开学了,你不要再耽搁,赶紧买车票回来,我现在就去给你订票。”
姜守安匆忙挂了电话。
厘央眉心拧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随便套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她来到附近的杂志亭,跑了三家才买到Kiyi这期的杂志。
她站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杂志,看到杂志里的内容时,脸瞬间白了个彻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彩色标题——异装癖少年的多面人生:穿裙子?玩弄女生感情?同性恋?
厘央心脏好像重重被敲击一下,直接沉到了谷底,她双手颤抖着,逼着自己翻下去。
可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星球的文字,厘央明明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懂,她只能去看杂志的配图。
配图第一张是蒋树穿裙子的照片,照片很清晰,能看见他的五官,第二张是蒋树靠在摩托车上,周围围着女生的照片,其中包括厘央的背影,最后一张是穿裙子的蒋树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的照片,照片故意照的模糊而暧昧,就像蒋树和那个男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一样。
照片照得很巧妙,只能看清楚蒋树的脸,却看不清楚那个男人的脸。
旁人或许不知道,厘央却清楚,那个男人分明是昨晚的醉汉!
应该是醉汉昨夜误以为蒋树是女生想要占便宜的时候偷拍的,偷拍者只抓起了那一瞬间,没有将前因后果拍下来,又用文字加以诱导,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明明是盛夏,厘央却觉得全身冰凉。
她红着眼睛,魂不守舍地快步往回走,路过十三中的时候,她无意中抬头,余光看到十三中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
蒋树的名字跃然写在上面,最大、也最显眼,厘央一眼就看到了。
厘央怔在那里。
红纸上写的都是这届十三中的优秀毕业生,蒋树的名字写在全校第一名的位置上,跟第二名之间拉开了断层的距离。
原来他成绩这样好。
原来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优秀。
厘央跑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蒋树。
十三巷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厘央隔得远远的就能听到吵闹的议论声和打骂的声音。
厘央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一步步往人群中走,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沉默地挤过人群,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蒋树和蒋正德。
蒋正德满脸怒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毫不手软地打在蒋树的身上,怒不可遏地大吼:“我让你不学好!”
蒋树站在他面前,像不知道疼一样,任由蒋正德一棍又一棍的打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坚持着没有倒下,就那样坚定的站在原地,眼角眉梢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
蒋正德见他如此,下手更加毫不留情,棍棒一次次落下,那样令人心惊胆颤。
蒋树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冷峻的面孔上覆着一层寒霜,他沉默的承受着蒋正德的怒火,紧抿着唇,脸色沉得吓人。
周围的邻居们窃窃私语,对蒋树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问上一句真相究竟如何。
朱春燕拉着蒋男站在旁边,指着被打得全身是伤的蒋树说:“看到没有?你千万不能跟他学,不然你爸爸会打死你的!”
厘央全身泛起剧烈的疼痛,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挡在蒋树的面前,蒋正德来不及收手,一棍子抽在了她的手臂上。
厘央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红着眼睛瞪向蒋正德,蒋正德竟然被她的目光镇住了,手臂僵硬在半空中。
蒋树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厘央挡在了身后,一如以前的每一次。
他身上不知道哪里流了血,衬衫背面已经湿透了,浸湿着冷汗和血水,他的全身都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厘央手臂火辣辣的痛,她却顾不得疼,急着向蒋正德解释:“您误会了!杂志上都是乱写的,那个男人喝醉了,小树是好心帮忙送他回家,当时我也在场……”
蒋正德刚才情绪激动,没有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这么多人,现在发现周围全是邻里邻居,顿觉面上无光,扯着蒋树往家里走,根本没有听厘央的解释,就算听清了他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是厘央在帮蒋树隐瞒。
蒋树没动,看着厘央柔声说了一句,“回去。”
厘央眼睛红彤彤的,还没来得及说话,蒋正德就把蒋树拽进了院子里,用力关上了大门。
两人只来得及匆匆对视一眼,而蒋树眼里的光早已支离破碎。
周围的人讪讪散了,离开的时候有人在笑、有人在同情,还有人在幸灾乐祸。
“蒋叔!”厘央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焦急的呼喊着,却没有人回应她。
她听到院子里继续传来蒋正德的打骂声。
她趴在蒋家的铁门上,听着棍子一下下打在□□上的声音,痛到了极点。
好疼,全身都在密密麻麻的疼。
那些棍棒好像打在她身上一样,血肉横飞,让她将近窒息。
厘央全身脱力地滑坐在地,全身冰凉。
对面房子的窗户打开,孙万峰站在窗前张望了两下,又将窗户重新关上。
厘央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力气,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走进孙奶奶家。
她冲进孙万峰房间,直接一盆水泼在了孙万峰身上,狠狠地看着他。
孙万峰摘掉眼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眼睛戴回去,妄想粉饰太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厘央咬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第一张照片,小树穿着我的裙子,照片背景是这里,当天你在场,第二张照片是摩托车比赛的现场,当时你也在,而且你还带了相机,最后一张照片,是你跟在我们身后偷拍的,你不想承认也没有关系,只要我去问那天一起去KTV唱歌的人,他们就可以告诉我,我和小树离开后,你有没有离开。”
她昨晚看到的一闪而过的光影,分明是照相机闪光灯的亮光!
孙万峰脸颊绷紧,头发上不断地滴着水,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厘央,你没有证据。”
厘央第一次知道自己会这样厌恶一个人,她痛恨地看着孙万峰,用从未有过的音量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捏造事实?那天晚上我也在场,你为什么只拍小树和那个男人?你明明知道我们是好心送那个醉酒的男人回家,为什么故意把照片拍得模糊不清,刻意诬陷!”
孙万峰厚颜无耻地耸了下肩膀,语气轻松,“因为这样写更有话题性,作为媒体人,追求的是热度和话题,观众根本不需要知道真相。”
厘央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声音尖锐,“你这个卑鄙小人!”
孙万峰眼中闪过恼怒的神色,气急败坏道:“要怪就怪蒋树自己穿裙子,是他给了我机会!不然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新闻?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根本不会带着同学回来,被他们知道我奶奶住在这种小地方,还不够丢人的!”
“我跟我爸提议让你过来采风,是为了让你回来见孙奶奶,她想你!结果你不但不陪孙奶奶,还为了所谓的新闻热度颠倒黑白!”
孙万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陪她?她什么都不懂,我跟她根本就没有话说,你那么喜欢孝顺她,不如以后嫁给我做她的孙媳妇。”
厘央厌恶至极,“你真令人恶心,根本不配做一个记者!”
孙万峰丝毫不以为意,“笔在我手里,我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是媒体人,我才是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厘央深恶痛绝地看着他,咬牙道:“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媒体人该追求的是什么。”
她转身就走,打开门见孙奶奶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孙奶奶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震惊地呆愣在那里。
厘央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也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蒋家仍然大门紧关,她进不去,不过里面已经没有打骂的声音,想来已经停了下来。
她刚想松口气,却听到路过的人在窃窃私语,说蒋树被打晕过去,被朋友送去了医院。
厘央的心一瞬间揪了起来。
她拍蒋家的门,无人回应,她去拍冬迦的门,冬迦不在家里,也没人回应。
厘央猜想,应该是冬迦他们得知消息赶过来,把蒋树送到医院去了,可她不知道是哪间医院。
厘央茫然无措地站在十字路口,甚至不知道该去问谁,她不知道蒋树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十三镇不大,找一个人却很难,可消息传的却快,不到半天的时间,蒋树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这里的人都知道了。
厘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路都在听行人议论这件事。
“你听说没有?蒋家那个大儿子,原来不但喜欢穿裙子,还在背地里跟男人不清不楚!刚刚被他爹打进了医院!”
“我早就猜到了,正常的老爷们,谁喜欢穿裙子啊?那就是不正常!”
“真是作孽哟!有他这样的人在我们十三镇,会乱了我们风气的!”
“他不只跟男人不清不楚,还勾的小姑娘们神魂颠倒,迷了心智,围着他转呢!照片照的可清楚了,他穿女装就跟男人在一起,穿男装就跟女人在一起,乱的很!”
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厘央痛苦地捂住耳朵,周围人流如织,那些声音不断地往她的耳朵里钻。
她想向他们解释,可是她能向一个人解释,能向每一个人解释吗?
他们又会信她这样一个陌生人的话吗?
他们愿意相信杂志上的内容,也愿意相信媒体人的话,却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虽然姜守安身处传媒行业,可他的职业更偏向教育,厘央是第一次意识到媒体这个行业的可怕,它传播的太快、也太广,就像蔓延的野火,转瞬就把人吞噬。
厘央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浓云席卷,风雨欲来,周围的空气压抑而稀薄,让人无力挣脱。
她强定心神,努力思索着,忽然想起一个人可以证明蒋树的清白。
她寻着那天的记忆来到昨夜那个醉汉家里,醉汉的老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厘央连忙敲了敲门,走过去跟女人讲明来意。
她想请他们出来作证,证明那天晚上蒋树只是好心送醉汉回家。
女人听她说完,犹豫了一会儿,见她目光恳切,带着她来到了屋里,醉汉正在屋里睡觉,打着粗重的呼噜,鼾声如雷,依旧满身酒气。
女人把醉汉叫醒,然后把厘央的意思转达给他,最后说:“虎子,这事应该是真的,我看到那本杂志了,一眼就能认出来里面没露脸的那个男人是你,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蒋树那孩子应该确实是被冤枉了,你就去跟大家解释清楚吧。”
厘央看到了希望,在旁边连连点头。
“你懂什么!”李卫虎骂了自己老婆一声,怒气冲冲道:“别人又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如果我跳出去主动承认,那不是傻么!到时候还不知道别人要把我传得多难听呢!这事是能解释得清的吗?”
是啊,大家最喜欢说这些花边新闻,就算解释了,也总会有人不信,与其流言蜚语满天飞,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参与进去。
女人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没有再劝。
厘央急了起来,“蒋树那天晚上是为了帮你才会被人拍照,现在他被冤枉,只是想请你帮他解释一句,这不难的。”
“说得轻松。”李卫虎嗤了一声:“我如果去解释,大家就会知道那个男人是我,我可不想让人在背后编排我,更不想让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二刈子,与其那样,我还不如像现在一样置身事外!”
厘央哑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小树,你就要睡大街了!现在他被人非议,还被他父亲打个半死,你连帮他解释一句也不愿意?”
“就是不愿意!”李卫虎蛮不讲理起来,喷着唾沫星子喊:“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老子就喜欢睡大街!我求你们把我送回来了吗?是你们自己上赶子把老子送回来的!”
厘央突然意识到人性中的恶,怔在原地。
原来这个世界不只有光,还有暗。
生活就是光明与黑暗的斗争。
李卫虎见她站着不动,拿起扫帚往她身上打,“赶紧给我滚出去!”
厘央转身闪躲,一直被赶到门外,铁门轰的一声关上。
她气得全身颤了一下,却语气坚定地喊:“我不会离开的!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站出来!”
被打过的地方很疼,可厘央想,她身上的疼恐怕连蒋树身上疼的千分之一都不到,这样想着,好像就没有那么痛了。
厘央在李卫虎家门口站了很久,夜不知不觉深了,家家户户都灭了灯,整条街巷漆黑而没有光亮,狗叫声不时传来,阴森恐怖,凉风阵阵。
如果是以前,厘央一定会觉得害怕,现在她却逼着自己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也不能退。
风一阵比一阵凉,夹杂着雨点,雨越下越大,大雨滂沱,泪从厘央脸上滑落,水珠打在衣襟上,湿湿冷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脸上的泪。
厘央在李卫虎家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凌晨时分,她全身都已经冻得僵硬,鸡鸣声响起,四周渐渐开始喧嚣吵闹,可李卫虎家里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天边透出一丝光亮,天要亮了,厘央渐渐蹲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上,眼睫晕湿,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怎么能这么坏!
怎么能都这么坏!
……
李卫虎家铁门打开,厘央听到声音惊喜抬头,脸上挂着泪痕。
李卫虎的老婆站在门口,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赶紧走!我们不会帮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再不走,虎子就要报警了!”
厘央咬紧牙关,红着眼睛看她,坚定道:“我不走!”
“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小姑娘。”女人面露无奈,叹了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一些,“我跟你说实话吧,虎子刚才已经从后门走了,他去市里干活,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你找不到他的,不信你自己进去看。”
厘央冲进屋里,屋内当真空空如也,已经不见了李卫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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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央失魂落魄的回到十三巷,蒋家的门终于开了。
她推门走进去,不管不顾地闯进蒋家,院子里没有人,她一路来到蒋树的房间。
蒋树的房间简单而空旷,一张床、一张桌子,墙壁白白的,水泥地灰灰的,没有多余的东西,不带一丝温度,就像一个临时居所,一点也不像一个家。
蒋树的床上放着他赛车赢来的三万块钱,还有一封信,手机就在桌子上,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厘央心神一晃,手脚发凉。
蒋正德站在床边,拿着信的手一直颤个不停,已经不知道盯着信看了多久。
厘央仿佛预料到什么,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去。
信上只写着简单的一行字——我走了,蒋树。
屋里安安静静,厘央却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啪的一声掉在了冰面上,凉的彻底。
蒋树离开了十三镇。
她找不到他了。
厘央茫然站在原地,她忙了一天一夜,却连跟蒋树好好道别都做不到。
她忽然很疲惫,身体摇摇晃晃,眼神涣散。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晨光熹微中,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带着一身伤,孑然一身的离开了他最爱的十三巷。
蒋树一直是爱着十三巷的,可惜十三巷并不爱他。
他成了人人口中那个十三巷的异类。
“……怪我。”不知过了多久,蒋正德抹了一把脸,突然像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一样,声音干涩地开口:“小树上面其实还有个姐姐,是我跟云淑的第一个孩子,名字叫粥粥,那个孩子三岁大的时候,在公园玩滑梯,被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推下去,正好摔到脑袋,就那么没了。”
厘央木讷地站在那里,麻木的听着,没有一丝丝表情变化,哪怕这也许就是害了蒋树一生的根源。
“当时是云淑一个人带粥粥去的公园,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她受不了刺激,再加上自责和悲伤过度,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我带着她去了不少医院,可都没有起色,她一直对粥粥念念不忘……”
“我以为我们再生一个孩子,云淑也许就能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很快小树就出生了,小树出生后,云淑一开始精神真的好了很多,我喜出望外,以为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
“可随着小树一点点长大,云淑开始精神错乱,总把小树当成当初推粥粥的那个男孩,小树两三岁的时候,云淑开始经常打他。”
厘央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直以为哪怕蒋树的父亲不爱他,他至少还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如今才知道,事实永远比她想象的要残忍。
根本没有人爱他。
蒋正德声音沙哑,背脊像承受不住一样佝偻着。
“我那个时候工作忙,没有发现这件事,有一次回家看到小树被打的奄奄一息,才知道情况,连忙把小树送去医院,回来后……”
蒋正德顿了顿,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一样,艰涩地说下去,“回来后,我想了一个法子,把小树打扮成女孩。”
“小树长得跟粥粥有几分相似,打扮成女孩就更像了,云淑果然把小树认成了粥粥,没有再打他,还对他很好,从那以后,我工作忙的时候就会给小树穿上女装。”
“可是我试了几次,小树只要穿回男孩子的衣服,云淑就会打他,小树那个时候懵懵懂懂,正处于认知阶段,他可能觉得自己穿裙子才是安全的,才不会被打,把女装当作了他的一种自我保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即使我不给他换上女装,他也会自动自觉的穿女装。”
“云淑治病需要钱,我那段时间工作实在太忙了,不能时常在家,等我发现的时候,小树已经习惯穿女孩子的衣服,再也改不过来了。”
蒋正德一个大男人,突然哭了出来,“我心里愧疚,觉得都是因为我当年的错误决定,才会影响了他,让他有了这个毛病,就一直想把他这个毛病改过来,我试了各种方法,可就是不行!”
厘央难受地想大声哭出来,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红着眼眶望着蒋正德,声音嘶哑地开口:“你错了,小树会穿裙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妈妈,他是发现他妈妈看他穿裙子会开心,他觉得妈妈爱的是姐姐,所以他愿意装作姐姐让妈妈开心。”
蒋正德愣了一下,手里的信掉落在地,“我不知道……我以为小树养成了习惯……”
“后来云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觉得小树不能再那样继续下去,否则会影响他的一生,所以就逼着小树换上了男装,并且明确的把小树是男孩,而不是粥粥的事告诉了云淑,结果……”
蒋正德声音怆然,“云淑承受不住刺激,跑出去被车撞到,没几天就过世了……都怪我没处理好……”
蒋正德崩溃的捂住脸,是悔恨,也是茫然。
这个男人至今不懂自己错在了哪里,他以为他只是想让妻子恢复正常,把儿子教好而已。
“是我做错了么?”他低低地问,像是在问厘央、问自己、问已经离开的蒋树。
厘央含泪抬头,正好看到对面的房间。
那是蒋男的房间。
墙上贴着卡通海报,桌子上摆满了各式玩具,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床单是蒋男最喜欢的颜色和图案,篮球摆在墙角。
处处都充满了温馨,跟蒋树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厘央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抬起苍白的脸,转头望向蒋正德,语气平静而缓慢:“蒋叔,您没错,您只是在孩子没了之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在老婆没了之后,换了一个老婆,在这个儿子让你不满意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您哪里有错呢?”
“凉薄从来都不是错。”
“只是那些被你舍弃掉的、放弃掉的人,都有些可怜罢了。”
厘央流着眼泪说完这句话,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窗外清冷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边映出破碎的光影,模糊不清。
蒋正德激动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可他的喉咙像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不堪重负般低下头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敢看厘央的眼睛。
厘央吸了下鼻子,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我曾经跟小树说‘人心总是偏的,这个多一点,那个就要少一点’,可是我现在才明白,不知不觉您已经偏了太多。”
蒋正德颓然地佝偻着背,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小树吃东西不挑,虽然喜欢穿裙子,却也不挑穿什么款式,他很好养的。”厘央呼吸声很重,声音渐渐哽咽,她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眸子,望向蒋正德的眼中带着几分恨意,“可即使是这样,您也没有养好。”
蒋正德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门口传来脚步声,朱春燕领着蒋男回来,看到他们的模样,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厘央最后看了一眼蒋正德,转身往外走,路过朱春燕和蒋男,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红着眼,咬着牙,嗓子哑得不像话,“不过您放心,小树会生活的很好,一定会成长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优秀。”
她知道,蒋树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被打倒,虽然她看不到,但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很好的生活。
……
曾经色彩缤纷的十三巷,好像一息之间变成了荒野,厘央站在巷口,眼里再无色彩。
她全身脱力地回到房间里,孙奶奶和孙万峰都不在,孟希也还没有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很暗、很静。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脚步一下子顿住。
她之前借给蒋树穿的短袖和裙子,叠得工工整整的放在她的枕头边。
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再见,小央。
原来他有跟她告别。
厘央膝盖一软,跪在床边,把脸埋到衣服上,终于崩溃,泣不成声。
蒋树把她的裙子保护的很好。
她却没有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