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拥抱
中午孙奶奶忙前忙后, 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大家都留下吃饭,蒋树也被孙奶奶留了下来。
大家都是年轻人,在一起说说笑笑, 有不少话题, 只有蒋树一言不发, 低调的坐在那里, 充满了神秘感。
周萱萱好奇地看了他两眼, 推了推旁边的钱舒, 两人对视笑了笑, 就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一样。
孙奶奶询问着孙万峰来这里采风的事,她虽然不懂, 但想跟孙子多说两句话。
孙万峰眉宇间透着不耐烦,“就是来看看这里的风俗人情, 如果能碰到值得采访的小人物,就把他的故事写出来, 如果能被杂志社或者报纸选中,就可以登出来,以后找工作的时候也能写进履历里。”
周萱萱看了蒋树一眼,忽然不声不响地开口:“我们不一定要采访小人物,采访特殊人群也行啊, 只要有新闻价值就行了。”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 大家都朝蒋树看了过来。
蒋树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口饭, 放下筷子站起来,“孙奶奶,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孙奶奶连忙答应下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察觉出气氛有些怪异。
蒋树转身往外走,孙万峰忽然叫住他。
“蒋树,你让我们采访一下怎么样?”
“想采访我?”蒋树回头,掀起嘴角凉凉笑了一下,声音散漫,“那我是小人物,还是特殊人群?”
他将‘特殊人群’四个字咬的极重,明明在笑,眼睛却是冷的。
直到他离开,都没人敢再说话。
厘央胸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闷着。
她放下筷子,眼神直而冷地扫过周萱萱,最后看向孙万峰,“小树不是特殊人群,也不会接受你们的采访,你们以后不要去打扰他。”
她上了楼,再没有下去。
她听到孙万峰他们陆陆续续出去了,应该是想四处看看,出去寻找采访素材。
厘央肚子有些疼,抱着被子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蝉叫个不停。
厘央烦躁地翻了一个身,她想起大家看向蒋树时好奇又异样的神情,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不确定自己初见蒋树的时候,有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的,如果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目光,她只会觉得羞愧。
她心中烦闷,想出去走走,简单扎了个马尾,就踩着鞋拖出去了。
闲来无事,她去小卖铺买了几根冰棒,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冰棒有着她第一天认识蒋树的记忆,她总觉得这里卖的冰棒比其他地方好吃。
十三镇、冰棒、月季花、大海、灯塔,蒋树……都是她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
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十三巷有一条长长的林荫路,走起来很长,但总会走到尽头。
夏天快过去了,她也快要离开了。
走到巷子口,厘央看到了昨夜那棵被劈断的椰子树,它横倒在路上,还没有人处理,带着黑灰的痕迹。
树根还扎在地里,树干的横断面暴露在空气中,一圈一圈的年轮停在那里,不会再有所增加了。
厘央数了数一共有十八圈。
她愣了会神,低头捡起一片树叶,小小一根,像是刚发出的嫩叶,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蒋树蹲在门口擦摩托车,微微弯着身子,能看到背部的脊骨轮廓,车漆黑亮,被他擦的澄净明亮。
厘央停住脚步,静静看着他。
不知不觉,蒋树已经从一个让她觉得很特别的人,变成了一个对她而言很特别的人。
蒋树回头,看到她手里拎着的冰棒,欲言又止,“你……能吃?”
厘央眨了一下眼睛,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一张白净的脸顿时红透了。
她手足无措地拿着冰棒,抿唇解释:“买给其他人吃的,我不吃。”
她就是想找个理由出来走走。
“哦。”蒋树移开视线。
厘央拿出一根冰棒,小声问:“你吃不吃?”
蒋树摇了摇头,拍了下摩托车,表示还要擦车。
厘央不舍得离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蒋树擦车的时候很认真,摩托车保养的很好。
厘央忽而问:“小树,我离开之后,你会想我吗?”
蒋树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要走了?”
厘央摇摇头,“没有要马上走,但也快了,暑假结束前就该回去了。”
蒋树点点头,继续擦摩托车。
厘央没有听到答案,微微有些失落。
蒋正德从巷口走过来,绕过歪倒的椰子树,大步往回走,心情不好地低着头,抬头看到蒋树身上的裙子,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看到厘央站在那里,暂时把火气压了下去,语气生硬说:“小姑娘,我有话跟我儿子说,请你离开。”
厘央看他一脸风雨欲来,担心地看向蒋树。
蒋树点了下头,神色倦淡。
“那我先回去了。”厘央抬脚往对面走,因为担心蒋树,所以走得很慢。
蒋正德的怒骂声很快传了过来。
“我刚才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大学生,他们在说想采访什么穿裙子的男人,是不是你?”
蒋树没有说话,继续擦着摩托车。
蒋正德声音更加愤怒,“整个十三镇只有你一个男人穿裙子,他们说的一定是你,我警告你,你不许接受任何采访!附近的人知道这件事就算了,如果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喜欢穿裙子,以后我们家的人还怎么出去见人?你自己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应该替你弟弟想想,如果让人知道他有一个喜欢穿裙子的哥哥,他周围得有多少流言蜚语,你让他在学校里如何自处,以后有哪个女生敢嫁给他?”
厘央嘴里蔓延开苦涩的味道,她控制不住地回头望去。
蒋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把擦摩托车的抹布扔在一旁,漆黑的眼睫垂下来,看似吊儿郎当的靠在墙上,实际上他的右手用力抓在左手手腕上,那些烟蒂造成的伤痕被他牢牢压在手下,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白。
厘央匆忙收回了眼,快步往前走,她知道蒋树不想让她听到这些话,也不想让她见到这幅情形,她能替他做的,只有快些离开。
“你还敢穿裙子?在那些大学生离开之前,你都别让我再见到你穿裙子,否则你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了!赶紧把裙子脱下来,我现在就烧了它!”蒋正德声音俞发愤怒,渐渐口不择言起来。
厘央希望自己能走的再快一点,可是这些刺耳的话还是无情的钻入了她的耳中,刺得她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疼。
“其他的随便,但是别动这条裙子。”
蒋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说了这一句话,也是厘央最后听到的话。
她快步回到孙奶奶家,将大门关合,靠在门上站了许久,手里的那片树叶一直被她握在手里。
直到外面再也没有争吵声,直到十三巷重新归于寂静,她才脚步沉沉地回了屋子里。
厘央把捡到的树叶夹到了书里,书里还有她和蒋树的那张合影,书名是《傲慢与偏见》。
……
厘央来到窗边,发现门前只剩摩托车空荡荡的停在那里,蒋树和蒋正德都已经离开了。
她眺目望去,找了一圈才发现蒋树的身影。
蒋树坐在他家房顶,任风吹散额前的头发,伸直了腿,望着天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厘央走出去,顺着梯子颤颤巍巍地爬到房顶,用相同的姿势坐下,望着对面房顶上的蒋树。
夏风和煦,麻雀站在电线上,像是跳跃的音符,少年孤单清俊的坐在那里,周身带着打不败的倨傲。
厘央静静地陪蒋树坐着。
阳光倾斜,天上云卷云舒,风从蒋树那里吹到她这里,夹杂着淡淡的月季香。
她弯起唇角,抬手对着对面喊:“小树!”
蒋树抬眼看她。
厘央招了招手,又喊:“小树!”
“嗯。”蒋树动了动,拧眉应了一声。
厘央笑了笑,更大声而放肆地喊:“小树!”
蒋树被她磨得没脾气了,终于出声问:“干嘛?”
厘央看了他一会儿,扬着声音喊:“小树,人心总是偏的,这个多一点,那个就要少一点。”
“不过……”厘央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容阳光又明媚,“我的心永远偏向你。”
所有,蒋正德的心偏向他的小儿子也没有关系。
夏风将厘央的话一字不落的送到蒋树的耳畔,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又悦耳,像加了丝丝蜜糖一样,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蒋树牵起嘴角,清亮的眸里不自觉染上温暖笑意。
……
咚咚咚——
厘央打开门,孙万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睡前喝杯牛奶,对睡眠好。”
厘央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才八点。”
孙万峰装作才发现的样子,摸着鼻子笑了笑,“我看错时间,以为已经十点了,既然时间还早,不如我进去坐会儿,陪你说说话。”
厘央觉得可笑,孙万峰可能不知道,他的精明和算计永远写在脸上。
厘央不想跟他墨迹,关上门往外走,“我要出去,没有时间跟你聊天,你如果闲着没事不如多去陪陪孙奶奶,她很想你。”
孙万峰丝毫不以为意,“她什么也不懂,又老又糊涂,我跟她没有话说。”
“哦。”厘央脚下不停,神色冷漠地往楼下走,“那我跟你也没有话说。”
她砰的一声关上门,没有去理会孙万峰难看的面色。
她踩着鞋拖站在路中央,发现对面的摩托车已经不见了,看样子蒋树应该不在家。
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冬迦正好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一边锁门一边问:“干什么呢?”
厘央揉了揉僵硬的面庞,对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屋里太闷了,想出来走走,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跟我走吧。”冬迦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对她调皮的眨了下眼睛,精致的相貌在路灯下柔和白皙,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
厘央真的跟着冬迦走了。
走了很远,她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
冬迦失笑,“如果我把你卖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帮我数钱了?”
厘央低头笑了笑,有的时候她觉得冬迦和蒋树很像,他们冷的时候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正接触起来却让人如沐春风。
也许包裹在他们外面的那层寒霜就是他们的保护色,只有敢于靠近的人,才能发现他们里面有多暖。
厘央跟着冬迦来到一处山坡上,这里聚集着人群,车灯闪烁,远远就能听见吵闹声。
厘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蒋树,最显眼,也最帅气。
蒋树斜斜地靠在他的摩托车上,眉目冰冷,神色间透着一股烦躁,嘴里叼着烟。
旁边的一个男生凑过去帮他把烟点燃,周围围着几个衣着火辣的姑娘,大家嬉戏玩闹着,而他始终一言不发。
周缪、梁秋延和迟乐他们也都在,迟乐殷勤地给蒋树捏着肩,周缪和梁秋延看着不远处地山道,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冬迦一边往山上走,一边解释:“小树今晚有赛车比赛,是市里来的富二代组织的,这里是小地方,不容易被他们父母抓到,又是盘山道,道路惊险刺激,他们经常过来赛车,这次吴海阔找他们过来的,故意挑衅我们,据说想压压十三巷的威风,大家打了赌,赢了有三万块奖金。”
“小树要参赛?”
“嗯。”
“危险么?”厘央顿时紧张起来,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当然危险,不过小树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车技还好,别担心。”冬迦顿了顿说:“小树每次心情不好都喜欢来这里飙车,这次就算没有比赛他也会来的。”
厘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跟着冬迦走到蒋树面前。
蒋树今天穿着黑衬衫配牛仔裤,头发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嘴里叼着的烟冒着点点火星,隔着烟雾,带着一股迷离的破碎感。
厘央看着蒋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冬迦和厘央长相出众,一个冷艳,一个甜美,让人眼前一亮,她们一来就把其他人比了下去,周围的人纷纷吹起口哨,给这场比赛增色不少。
富二代们过来搭讪,冬迦和厘央谁都没理他们。
蒋树看到厘央,微微蹙眉,“你怎么过来了?”
厘央抿紧唇角,“你不欢迎我?”
“我哪敢?”
厘央舒展眉心,嘴角微微翘了翘。
富二代们妒忌地看了一眼蒋树,为首的那个扬声提议,“蒋树,你不是很本事吗?既然要比就比个大的,我们一人载一个妞怎么样?”
蒋树站直身体,把厘央和冬迦挡在身后,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我的本事可从来都不靠拿女人冒险。”
对方梗了一下,不服气说:“谁靠女人冒险了?不带就不带,老子等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厘央看着烟灰带着火星从蒋树指尖掉落,星星点点,微光闪烁。
她突然鬼使神差说:“我愿意的。”
她忽然很想陪蒋树冒一次险,哪怕她胆子小,哪怕她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都中规中矩从未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可她莫名觉得,只要有蒋树在,她就不会害怕,因为蒋树永远不会伤害她。
周围的口哨声愈加热烈,此起彼伏,夹杂着起哄的吼叫声。
蒋树怔然回头,小姑娘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大而圆,瞳孔澄澈明亮,里头装的全是他。
蒋树心脏莫名震了一下,指尖的烟热烈的燃着,夹着烟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厘央看着他的眼睛,鼓足勇气,又重复了一句,“我愿意的。”
蒋树低头,凑近厘央耳畔,有些痞气地说:“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一个男人冒险,包括我。”
夜里山上的风很大,蒋树的发丝吹到厘央的脸上,带着些微的痒。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声,他们以为蒋树要吻她。
四周吵吵闹闹,可这一刻,厘央的耳朵里却余蒋树的声音。
周遭好像只剩下这一个人。
躁动的青春期,所有的激情和悸动都在这个刹那达到了顶点。
厘央很想像电视剧里的女生那样给蒋树一个幸运之吻,可惜她没有那么大胆。
她只是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蒋树,“我在终点等你,平安回来。”
数辆摩托车在起跑线飞驰而出,车灯照得山路通明,蒋树的摩托车如闪电一般转眼消失在盘山道上。
厘央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眼睛里跳动着激动的光。
“酷boy!好帅!”
“没想到他不穿裙子的时候这么man!”
“穿裙子的时候也很man啊!”
厘央觉得声音熟悉,回头望去,周萱萱和钱舒站在她身后,正激动的议论着。
他们一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刘年朗和吴翰磊正在旁边摄影。
孙万峰站在他们中间,脖子上挂着相机,不过他没有拍照,只是脸色难看地看着厘央。
他自以为把情绪控制的很好,说出口的话却比往常要低沉,“你出来就是为了来看蒋树赛车?”
厘央维持着基本礼貌,敷衍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转头看向周萱萱,“你们怎么来了?”
周萱萱一脸兴奋,“我们听说这里有赛车比赛,感觉挺好玩的,就立刻过来了,没想到这么刺激,这可是很好的新闻素材。”
迟乐看周萱萱和钱舒长得不错,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夸口道:“你们是记者?要不要采访我,我虽然没有下场比赛,但是我每次都站在这里当观众,什么都知道,你们有什么事尽管问我!”
他们立刻围了过去,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一边说一边往终点的位置走,他们步行有捷径,顺着山坡很快就到了,来得及看赛车手们冲过终点。
厘央沿途没有说话,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一直牵挂着蒋树。
原来赛车是这样刺激,她虽然看不到,可是心好像已经跟着蒋树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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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树握着车把不断加速,将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他向来喜欢在夜间飞驰的感觉,这会让他大脑放空,忘掉很多烦恼,只专注在赛车这一件事上。
可是今天他的心却有些乱,总是专注不起来。
出发前厘央的那个拥抱绵软中带着甜香,一直扰乱他的思绪,不时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
以前无论多危险的路况,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冲过去,他享受那种刺激和危险,可他今天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厘央那句‘平安回来’,总是会不自觉降速。
幸好那群富二代都是娇生惯养的主,车技一般,他很轻松就能赢过他们。
他骑着摩托车转过拐角,定了定神,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石头上的厘央。
厘央高高的站着,晚风吹拂着她的面庞,裙摆飞扬。
她是第一个看到了他,兴奋得跳了起来,激动地朝他挥着手,漂亮的脸蛋上都是好看的笑容。
蒋树不自觉加快速度,摩托车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声第一个驶过终点。
他赢了。
他看到厘央跳下岩石,朝他跑了过来,脸颊激动的红扑扑的,明艳动人,她跑到一半,又羞赧地停住了脚步,只有一双眸子还激动而雀跃地望着他。
蒋树不自觉笑了一下,抬手摘掉头盔,轻轻甩了甩头发,对她张开手臂。
厘央毫不犹豫的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拥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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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万峰攥紧手里的相机,脸色阴沉的对着蒋树和厘央拍下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富二代们才陆陆续续跑到终点,他们虽然心有不服,但在蒋树过硬的技术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认输。
吴海阔知道自己的好帮手们也斗不过蒋树,灰头土脸的耷拉着肩膀,满脸郁闷。
十三巷的众人则开心的欢呼着,气氛热闹,梁秋延提议去KTV唱歌庆祝,众人纷纷响应,拉着蒋树就要过去,蒋树赢了比赛,自然不好拒绝。
“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周萱萱和钱舒笑嘻嘻地跑过来,三个男生跟在她们身后。
迟乐早就被哄得团团转,看到周萱萱和钱舒立刻找不到方向,满口答应下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十三镇最大的KTV,要了一个大包间,这里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的KTV豪华,但胜在装修得很有风格,而且挺干净的,大家都很满意。
只有孙万峰一直绷着一张脸,用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每个角落,好像这里充满灰尘,会沾到他的身上一样,恨不能用鼻孔看人。
不过大家都很开心,气氛热烈,没有人理会他那张格格不入的脸。
迟乐虽然不是乐队主唱,来了KTV却是麦霸,跟周萱萱两个人唱个不停。
冬迦身体不舒服,蒋树先送她回去,顺便换了身衣服,穿着黑色连帽衫和裙子来了KTV。
即使周萱萱他们一行人对他的裙子感到好奇,他也从不会因此而回避。
蒋树进来后,被大家灌了几杯酒。
他从容的应付着,唇边偶尔会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表情,跟他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好像赢了刚才的比赛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特别开心的。
厘央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又无法移开目光。
今晚她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蒋树。
野性而锋芒毕露,成熟又游刃有余。
孙万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称赞的蒋树,脸色难看的喝着酒,他不自觉想起厘央刚才抱着蒋树的那一幕。
厘央家世好,虽然不是富贵豪门,但胜在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文化人,身处的圈层正是他没有的。
最重要的是厘央长得很合他的胃口,性格也让他喜欢。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他本来想步步为赢,先讨到厘央的欢心,等厘央长大了,他再跟厘央表白,到时候正好大学毕业,可以在姜教授的帮助下找到一份好工作。
他自认为一直在厘央面前表现的很好,像一位成熟温柔的大哥哥,可不知道为什么,厘央好像一直很反感他,无论他怎么讨好,厘央都无动于衷,甚至有几分厌烦。
他以为厘央是心气高才瞧不上他,可他现在却发现厘央在蒋树面前的时候完全不同,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活泼开朗,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一发现不由让他心有不甘,整个晚上情绪都不高。
他讨厌众人把蒋树当作中心,他讨厌蒋树活出了跟他完全不同的人生。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玩闹成一团。
厘央轻轻皱起眉,手暗暗捂住小腹,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太过激动,又是跳又是蹦的,所以现在小腹隐隐坠疼,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蒋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凹陷下去。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扭头看到厘央微白的面庞,反应过来什么,扫了一眼厘央按在小腹上的手,了然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厘央怔了一下,赶紧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再待一会儿吧。”
今晚大家是在给蒋树庆祝,他是主角,她不想扫兴。
蒋树蜷起中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脸都白了,还逞什么强。”
夜风凉爽,厘央跟在蒋树身后走了出去。
蒋树先去前台付了钱,其他人还留在kTV里玩,他直接付到了明天凌晨。
深夜的十三镇很安静,街道上连个人都没有,路灯下只能看到厘央和蒋树并肩而行的倒影。
蒋树双手插着兜,虽然喝了酒,但没有醉,只是神色比平日要散漫一些。
他的话比平时少,应该还在为蒋正德心情不好。
那个家里,有后妈,有拥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只有蒋正德是他最亲的亲人,可蒋正德却是那个最不理解他的人。
蒋正德那天说的话实在太伤人了,厘央根本不敢提,她不想让蒋树再伤心一次。
蒋树手腕上戴着护腕,厘央不知道护腕底下有没有新的烫痕,只知道蒋树今天一直没有把护腕摘下来过,哪怕刚才周萱萱不小心把酒洒在了上面,他都没有摘下来。
厘央心中划过一抹酸涩,同时又有些庆幸。
她十六岁喜欢上的少年是这样的鲜活,他会写歌,喜欢穿裙子,篮球打得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赛车,他骑着摩托车冲过终点的时候很帅气。
穿裙子只是他众多喜欢中的一个,跟其他习惯一样普通,只是因为‘不常见’,便成了特立独行的存在,给他带来了很多非议和伤害。
好在他很勇敢。
他在无声地跟这个世界对抗,告诉这个世界,不是只可以有一种声音,还可以有其他声音。
他选择喜欢裙子,也选择了穿裙子带给他的伤害。
他敢于做自己,有对峙的勇气。
她喜欢这样的他。
蒋树踢开脚边的一个易拉罐,易拉罐滚到路边,哗啦哗啦的响。
厘央抬头对蒋树笑了笑,眉眼弯弯,小梨涡若隐若现,“小树,我现在心情很好。”
“嗯。”
“好心情是会传染的。”厘央眨着眼睛看他,忽然伸手牵住蒋树戴着护腕的那只手,“所以我现在把好心情传染给你,你不要不开心。”
这个牵手不夹杂丝毫爱慕,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好心情传给蒋树,让蒋树开心起来。
蒋树愣了一下,厘央的手小小的,却很温暖,像个柔软的小暖炉,可能是因为紧张,手指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像下定决心一样,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那股温暖一直暖到了他的胸口,冰凉的身体渐渐回暖。
厘央来到十三镇后,一直是这样,像一个小太阳一样,努力的把温暖传到他身边。
蒋树故意板着脸逗她,“我免疫力很好,不会那么轻易被传染的。”
厘央怔怔眨了眨眼睛,苦恼地思索片刻,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我多牵一会儿,说不定就会有用了。”
蒋树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厘央传染了好心情,心情变得很好,就连周围的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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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朗,悠长的路上,厘央和蒋树肩并肩往前走。
十三巷的街道,如同厘央第一天来到这里时那样破旧,可厘央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她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变得可爱起来,就连墙壁上掉落的墙灰也充满了复古的质感。
月季花盛放在道路两旁,暗香浮动,蒋树走在路灯下,眉眼柔和,笑起来很好看。
厘央看着蒋树笑容轻松的模样,倏地有一种冲动,很想表明自己的心意。
至少在离开之前,她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她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甚至不需要回应。
至于以后的事,就交给时间。
厘央鼓足勇气,声音低低地开口,“小树……”
蒋树转头看过来,隽秀的面容让人怦然心动。
厘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道声音压了下去。
酒瓶子摔碎的声音砰的一声传来,厘央吓得哆嗦了一下,躲到了蒋树身后,蒋树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她。
两人朝着声音来源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男人摔倒在地上,他手里的酒瓶也摔碎了,地上都是玻璃碴,看样子是喝多了,已经醉得人事不知。
厘央和蒋树对视一眼,抬脚走了过去。
醉汉身上被玻璃磨出了不少血痕,不过伤口都不深,没有流血。
蒋树拍了拍醉汉的脸,醉汉嘀嘀咕咕地说着胡话,口齿不清,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副就要这样睡在大街上的样子。
“怎么办?”厘央看着已经睡死过去的醉汉,轻轻拧眉。
蒋树站起来,“现在是夏天,冻不死他,让他待这好了。”
厘央有些不忍,“可是蚊子很多……而且他不回去,他的家人会很担心他吧,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蒋树无奈地屈指敲了一下厘央的额头,把那个醉汉拽起来,认命道:“行吧,我们送他回家。”
“你知道他家在哪?”
蒋树看了看醉汉的脸,“都在十三巷住着,就算不认识也能混个眼熟,大概能找到他的家。”
醉汉软的像摊烂泥一样,蒋树只好把他背了起来。
蒋树身材虽然高挑,但还是少年,身材偏清瘦,这个醉汉却是又粗又壮的中年人,厘央不由替他捏了一把汗,看到他真的把醉汉背了起来,又有些心疼。
“别背了,不如我们一起扶着他走吧。”
蒋树笑了下,“行。”
他把醉汉放下来,却没有用厘央帮忙,自己一个人把醉汉架在身上,扶着他往前走。
厘央想帮忙,蒋树躲开她的手,“小姑娘要离喝醉的男人远一点,知不知道?”
厘央乖乖点头,蒋树说的话她都愿意听,并记在心里。
她没有再伸手,默默跟在他们身边往前走。
醉汉一路都不老实,一会儿张罗着要往道中间走,一会儿嘴里骂骂咧咧,夏天本来就热,蒋树又要忙着扶他,累出了一头汗。
路过一家小卖铺,厘央赶紧让他靠边歇一会儿,自己跑去买水。
她挑了一瓶冰水,又买了袋果糖。
店员正在打瞌睡,收银的时候一边打哈欠一边扫码,动作很慢,厘央耽搁了一会儿,才从小卖铺里走出来。
走出小卖铺,回到路边,她感觉不远处有灯光闪烁了一下,抬头望去,角落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回到蒋树身边。
醉汉这次终于安静了下来,像是晕了一样,耷拉着脑袋靠在蒋树的肩膀上。
厘央把水递给蒋树,觉得醉汉的样子有些奇怪,“他怎么了?”
蒋树抬了抬眸,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他刚才清醒了一点,看我穿裙子,把我当成女生想非礼我,我就把他揍晕了。”
厘央:“……”
厘央低头看了醉汉两眼,总觉得醉汉出气多进气少,厘央分析,他刚才挨揍的过程应该很惨烈,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抬头看向蒋树,“没事儿吧?”
蒋树喝了一口水,“应该死不了。”
“我是问你。”厘央瞪他。
“我啊。”蒋树皱了皱眉,把手指伸到厘央面前,语气突然委屈巴巴,“刚才揍的太狠,手有点疼。”
厘央低头给他吹了两下,心疼得不行。
她现在都想把这个醉汉直接扔在道边不管了,这种借醉占女生便宜的人渣,一看就不是好人。
如果今天送他回家的好心人不是蒋树,而是一个真正的女生,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蒋树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无声弯唇,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蒋树一路拎着像软脚虾一样的醉汉,把醉汉扔到了他家门口。
他们不确定醉汉是不是住这里,敲了敲门,躲到墙角,看到醉汉的老婆开灯走出来,然后骂骂咧咧地把醉汉带了进去。
他们对视一眼,无奈笑了笑,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清亮亮的,将地面照的很亮。
厘央蹦蹦跳跳地踩着蒋树的影子,蒋树戴着兜帽,脚步悠闲,任由她围着他胡闹。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蒋树大半脸庞,厘央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颚线,嘴角松散的抿着,心情应该不错。
厘央从兜里翻出两颗水果糖,一颗草莓一颗青柠,她把手伸过去,让蒋树挑。
蒋树拿了那颗青柠味的,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厘央默默把那个草莓味的水果糖吃了,一路多了几分甜蜜。
表白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她却觉得今晚过得极为开心。
回到家门前,两人说了声再见,各自往家里走。
厘央先走到门口,偷偷回头去看蒋树,目光恋恋不舍。
“对了。”蒋树推门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她,对上她晶亮的眸子,嘴角抿起一点笑意,“我会想你的。”
厘央晃了晃神,慢半拍反应过来蒋树是在回答她那天的问题。
——“我离开之后,你会想我吗?”
——“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