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我看见陶昉了。……
B市, 逢秋。
沿海地区恰逢台风频发。
空中渐布阴云,雨将下未下。
此时,机场的大屏上播放着台风眼行进的路线, 因为台风, 飞机延误了两个小时。
陶昉推着行李箱,坐在机场的长椅上。
气温降下来,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米色长裙。
纤细的脖颈和锁骨的皮肤露在外面, 冷风一吹, 冷的冒出细细的小疙瘩。
给邓曦发的消息还没回复,陶昉从随身包里拿出平板, 低头画线稿。
寥寥几笔, 一条颇有设计感的长裙跃然纸上。
台风天机场客流量少, 打车也费劲,等待区逗留了许多旅客。
陶昉坐在角落里,在焦躁繁杂的环境里格外的显眼。
“小姐,在等车吗?”一道男声传来。
女人长发被随意挽起,用米黄色发夹夹在脑后。两根长碎发垂落下来, 轻轻飘动着。
她低垂着头,脊背纤薄,温婉柔和,很漂亮。
闻声,陶昉手中的笔停顿下,慢慢抬头。
站在身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我助理来接, 可以顺路载你一程。”
陶昉和他同一班飞机, 刚上飞机时他就注意到了。
陶昉摇摇头,轻声说,“不了谢谢, 我朋友马上来。”
演播厅外,邓曦被几个保镖簇拥,隔挡住采访拍摄的媒体。
走出旋转门,一道狂风拂来,吹的人衣袂纷飞。
她压着帽子迅速钻入保姆车,车门关上,吵闹声终于被隔绝。
邓曦深深的松了口气,她偏头摘下口罩,心情相当郁闷。
经纪人的电话来的很快,邓曦把手机拿起贴近耳朵,声音愠怒,“已经出来了。”
“我没当面撕了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行了行了,我会想办法的。”
“保证解决问题,成不成?”
挂了电话,邓曦催促司机,“师傅师傅,机场,开快点啊。”
车子一到机场,邓曦戴上口罩拔腿就往接机口跑,边走边打电话。
陶昉挂了电话,把平板收进包里,起身从男人身边走过。
男人向她颔首,也起身,不过几步他停住,然后看见机场外跑进来一个女人,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看清后来的那个女人,他困惑的眯了眯眼。
“啊啊啊,宝贝你终于来了。”
邓曦抱着陶昉哇哇直叫,动作大的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陶昉悄悄替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邓曦反应过来,捂嘴禁声。
上了车,邓曦终于不再忍,抱着陶昉又哭又骂的。
“你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都多少年了,也不见得你主动回来找我,你就说要不是我求你你就永远不回来了是吧?”
陶昉的确无力反驳,只能闭嘴任由她骂。
邓曦越说越上火,“什么姐妹,都是骗人的。”
“还瞒着我,就连当年那事……”
见她又要翻旧账,陶昉急忙止住。
“好啦,都过去了,这事你已经翻来覆去骂了我几十次了,我错了。”
当年陶昉离开,除了至亲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事。
因为邓曦要备战高考,陶昉也瞒了她,甚至这事还是于瑾来追问她时,她才知道的。
再取得联系已经是四年后了,陶昉主动联系了她,两人在美国见的面。
而这次再回B市,已经过了八年春秋。
“说说吧,你还能有解决不了的事?”陶昉问她。
邓曦脸一沉,很是憋屈,“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过就是个做衣服的,光明正大性骚扰,我没忍住,甩了他一个巴掌。”
“结果人耍大牌罢录了,还搞小圈层那套,拉帮结派。”
大学毕业后,家里人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邓家重要合作伙伴的儿子
邓曦对此相当厌恶,年纪轻轻就被忽悠去相夫教子,她哪里肯。
后面叛逆离家兜兜转转成了电视台的一个小主持。
前段时间电视台购买了国外一档热门综艺节目的版权,拟邀了几十位明星,特别聘请了四家服装设计品牌为其量身大改造。
每期比赛胜者将登上四大时尚杂志封面。
这档节目已经播出了五期,收视爆火。
眼看马上就要决赛了,现在却出了岔子。
事情起因是在彩排间隙,邓曦进化妆间时,恰好看见PRETTY的主设计师在后台猥亵一名女星。
这个女星邓曦有印象,她之前算是不愠不火的十八线,可在这次的比赛中却展现出了卓越的时尚力,名次相当靠前,算是一匹冲出的黑马。
不难理解,PRETTY的主设计师对她看上了眼。只是这名女星性子也刚烈,这才让他起了强逼的心思。
邓曦生来最看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脑子一热冲进去把人给打了。
当时彩排正好结束,工作人员和明星们围的水泄不通。
PRETTY的主设计师恼羞成怒,扬言退赛,把怒火泄在了邓曦身上。
邓曦得罪了这位设计师,后面电视台想邀请的品牌也都被拒了,想来是人私下抱了团。
虽然邓曦对此不屑一顾,但她偷溜出来后,邓家没管过她,单靠自己还真是一筹莫展。
“昉昉,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肯定会帮我的对不对?”邓曦抱着陶昉的手摇了摇。
陶昉叹了口气,笑,“不帮你我回来干什么?”
“你还是最爱我了。”
台风天,风一阵一阵的,沿途的树摆动的厉害。
车停下等红灯,陶昉偏头透过车窗,绿化带栽着几棵桂花树。
金秋九月,满桂飘香。
桂花在狂风肆虐下落了满地金黄,陶昉把车窗摇下,还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嗅进鼻间,那熟悉的清香味穿过流年,将人扯入消逝却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一年,她就站在满地的金黄下,注视着球场。
金黄色的球在少年的手中跳舞,鼻息间空气都是香的。
注意到她的失神,邓曦沉默下来。
想了想,轻声问她,“昉昉啊,你这次回来……”
她抿了下唇,话语一转,“要见一下老朋友吗?”
陶昉指尖微蜷,车窗慢慢升上去,语气轻松的笑了声,“看情况吧。”
*
车子开到酒店,邓曦没多久就接到了台里的电话。
她只能急匆匆的赶回去。
陶昉洗完澡后睡了会儿,后面是被雷电声吵醒的。
深夜,落地窗帘忘了关,玻璃窗外黑漆漆的,闪电劈开夜空。
也许是认床,再回到故乡,反倒是失眠了。
陶昉穿着白色的浴袍,拿出笔记本低头画未完成的设计。
在美国辗转几年,后来病情稳定下来后倒也只能画画了。
她后面去了法国进修,又顺理成章的学了服装设计,入职全球知名的时尚品牌公司。
她拿着笔,心神却始终平静不下。
落笔又擦除,反复几次,最后陶昉认命,退出了软件。
今天在车上邓曦问她,要不要去见见老朋友。
陶昉知道,其实她想说的是要不要去见见他。
何尝不想,这些年,她想过无数次。
可随着时间冲洗,当年的欺瞒以及那些现实的负担,她始终无法面对。
不是不想,是不敢。
陶昉掏出手机,当年的手机号已经注销。
八年时间匆匆而过,互联网发展迅速,当年的沟通软件已经鲜少有人用。
回国前重新买了个手机号,陶昉打开手机,下载了两个聊天软件。
新号,没有好友。
她眼眸微垂,关了手机。
*
翌日,陶昉跟着邓曦去电视台见了台长和导演。
台长有些懵,没想到邓曦还真给她请了个大佬来。
陶昉是八大高奢的设计师,有她的参与,节目档次直接提了一个level。
台长提出要请她吃饭,被陶昉给拒绝了。
她无心应付这些人情世故,即便在公司她也享有绝对的自由,鲜少参加狂欢的派对。
她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的呆着。
那些年里,服装设计和画画都不过是她消磨时光的爱好罢了。
出了电视台,邓曦带她去吃饭。
一路走来,陶昉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好久。
B市改建,昔日荒芜的空地拔起一座座高楼大厦,老城拆迁改造,悄悄改头换面。
邓曦本来要带她去吃的是一家鱼汤面店,走到店门外,陶昉却是顿住了脚。
“怎么了?”邓曦问她。
陶昉指了指四楼悬挂的广告牌,说,“难得回来,我想吃火锅。”
火锅店很是热闹,店员也相当热情。
陶昉点了一桌子菜,没多久,汤底上桌。
香料混着红油在翻滚,热气腾腾的。
陶昉夹了块肥牛涮了涮,沾上服务员送的干碟,低头送进嘴里。
她吃不了太辣,不过几口,辣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就连脸蛋都热的红扑扑的。
陶昉脱了外套,把长发卷起来,松松垮垮的夹在脑后。
邓曦捂嘴笑她,“昉昉,你要不还是换个不辣的蘸酱,不要勉强。”
“不辣的蘸酱?”
她鲜少吃火锅,国外也鲜少看到纯正的中式火锅店。
“那儿有个配料台,可以自己搭配的。”
陶昉左手拿着汤碟,右手拿着勺子,很认真的按照墙上的推荐,一勺一勺的配料。
配料台身后走来一行人,服务员给他们拉开椅子,声音很是嘈杂。
“喜欢什么点,反正人付总付钱。”
“说的还挺阔绰,我国外折腾两个月把这合作谈成,你请我吃一顿火锅还显摆起来了。”
“那不然吃什么,牛排,腻不死你?”
“懒得和你贫嘴,去弄几个蘸酱。”
周明浩起初还翘着二郎腿,一副大爷样的指挥付与从,直到他视线一撇,顿住。
交叠的腿放下,人一下立了起来。
“还是我去吧。”
付与从看到他走的方向以及旁边站的女人,嗤笑一声,“德行。”
陶昉配好料碟,端起来转身,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嗨,美女。”
她一顿,往后看去。
“又见面了?”
陶昉记起来这是机场搭讪的那个人。
她笑了笑,“你好。”
“真巧,你也在这吃火锅啊。”周明浩问。
“嗯。”她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你拿吗?”周明浩眨了下眼。
她很直接的拒绝,“不用了,谢谢。”
陶昉端着碟子回到座位,邓曦咬着西瓜,笑眯眯道,“我们家昉昉就是漂亮,这就被搭讪了呢。”
陶昉没理她,夹起牛肉试新配的酱料。
周明浩回到位置上,时不时往一个方向看。
付与从啪嗒丢了筷子,调侃他,“你这是长了斗鸡眼呢,看什么?”
“轻点行吗,大哥。”周明浩服了。
付与从更是无语,“你个老色癖,分分场合成不成?”
“喂,我觉得有缘。”周明浩轻声道。
“什么有缘?”付与从不明所以。
“刚刚那姑娘,我见了两次了。”周明浩解释道,“就昨天回国和我同一班飞机,这才过了一天,又见着了。”
“哪儿呢?”付与从随口问了句。
周明浩扭头,指着斜角的一个位置,“那儿,漂亮吧。”
付与从起初还是漫不经心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不过三秒,他心口狂跳。
女人低垂着头,很文静的在吃饭,但是看到那个侧脸的第一眼,付与从立刻就认出来了。
如果说起初他还在怀疑,那么在看到她对面的邓曦时,他直接蹦了起来。
陶昉,真的是陶昉。
真是要死了啊!
付与从想也没想,直接冲了过去。
周明浩一脸懵逼。
陶昉低垂着头认真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极其专注。
然后眼前落下一个身影,随后便是尖叫声。
“天,陶昉,真的是你啊!”
陶昉被吓到了。
她颤了颤,抬头,入眼便是付与从的脸。
视线相对,付与从敲板了。
这就是她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陶昉擦了擦嘴,礼貌的向他笑了笑。
“付与从,好久不见啊。”
有些话现在不适合深问,没说几句话,陶昉和邓曦就起身离开了。
锅里的汤料还在滚着,桌上摆着几盘没有吃完的菜。
很显然,陶昉是急匆匆离开的。
付与从愣神了几秒,反应过来什么。
他猛拍脑袋,迅速从口袋里掏手机,给人打过去。
病房里打着白色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刚做完手术,病人被推进病房,床边心电监护仪的光一闪一闪的跳动。
男人立在床边,白袍罩在他挺括的脊背上,挺拔又清冷。
身后站了好几个医生护士,看他躬身检查。
手机在白袍兜里轻颤,他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声音很冷,“什么事。”
“于……于瑾。”
付与从的声音支支吾吾的,于瑾没什么耐心。
“讲。”
他咽了咽唾沫,一字一句道,“我……我看见陶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