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她可能快死了啊。
那一晚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而他们的消息断在两周后。
高三冲刺期, 学业忙碌到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
在考完二模后,于瑾发给她的消息再也没有回音。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赶到陶家, 随后辗转去找陆思炜。
陆思炜告诉她, 陶昉已经走了。
本来以为他会抓狂,会愤恨亦或是痛苦难受。
可是出乎意料的, 于瑾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于瑾变化很大, 他越来越努力的学习,好不容易有节没被霸占的体育课, 他也不上球场了, 拿着数学老师整理的各校模考卷做。
整的付与从摸球的手也硬生生缩了回来, 抱着本书坐他身边背。
他决口没再提陶昉的名字,于是渐渐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两个分手了。
于瑾的魅力向来大,一直是论坛和表白墙置顶的人物。
有女生暗戳戳的表白,但没有意外的全被于瑾拒绝了,他甚至连和她们说话都懒得。
付与从拍了拍前来表白的小学妹, 安慰她,“别难受啊,他现在和我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人现在在冲文科状元呢,学习才是他的女朋友,小妹妹可别捣乱了。”
女孩被付与从逗笑, 想了想打探道, “那学长他现在是真单身了吗?”
付与从咯噔一下,说实话他还真不清楚。
于瑾现在就是只刺猬,已经滚成球了, 谁还能接近他哦。
付与从摇摇头笑,“单着呢,但是小妹妹别想了,没可能。”
“为什么?”女孩不解。
“你高一?”他挑眉问。
女孩点点头。
付与从说,“怪不得哦,那你是不知道。”
“回去翻一翻以前的帖子,他呀,不婚丁克。”
季同的工作室赚了不少钱,考虑到于瑾要准备高考,他又雇佣了一些员工。
一开始就是从外派的项目入手,做的都是大公司不愿做或者人手不够才派发外包的项目。
项目简单也没有多大的含金量。
可到底是互联网行业,一单项目薪水相当可观。
不过半年,季同就赚了不少钱。
他擅长交际,不断的扩大合作伙伴,越来越多的公司和他签订合同。
赚来的钱请更多的员工再接更多的活,余钱投股。
利滚利,就像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倒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老板。
于瑾偶尔去工作室,站在顶楼天台,风吹的他衣袂纷飞。
季同上了楼,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他拟的合同,公司的股份他和于瑾一人一半。
“成年礼物。”
季同抽了一根烟,低头拢着点燃。
于瑾低头看了合同一眼,没说什么又给合上。
季同胳膊肘碰他,笑,“瞧你颓废样。”
他拿合同敲了敲钢管,“陶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再给个七年八年,你就用这个,把人抢回来。”
季同有信心,他对于瑾的信心比于瑾对自己更胜。
于瑾抬头,从他口袋里掏烟。
什么也没说,低头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味辛辣呛的喉咙生疼。
第一次吸烟,他像是自虐般的,一口接着一口。
“季同。”
他仰头看他,“谢了。”
时间马车驾的很快,转眼便是高考。
于瑾的成绩是班主任查的,查完后,欢呼雀跃。
作为A市重高的领头羊,保住状元头衔就是保住崇礼的颜面,毫无疑问,于瑾替文科班保住了颜面。
班级群消息发的炸,烟花、炮筒和膜拜的表情包。
于瑾的手机震动不停,他没有在群里说话,默默的设置了免打扰。
退出群聊,他把拍的成绩单发给了置顶聊天框。
指腹上滑,里面全是他发的消息。
像是独角戏般,成了树洞。
学校制作了一块牌匾,起初是按于瑾很久前填的家庭住址,往于向强家里送。
整个小区的人都聚集在楼下看。
于向强站在校领导面前,听着他的恭贺,笑容有些僵。
他是为于瑾高兴的,于家出了个状元,这是多长脸的事。
可是那一声声栽培、教育,于向强感觉自己没有脸听。
刘佩历来脸皮厚,面对邻居一声声恭贺她笑的欢。
只是在旁人问起于媛媛时,她极力想转移话题。
“就不要提媛媛了,她烂的我心里窝火,一点没有他哥好。”
“到底是不应该啊,于瑾成绩这么好,当初就应该让媛媛多跟着他学习学习。”
刘佩说,“哎呦他哪有那个时间,顾自己来不及呢。”
知道这个消息,付与从可不干。
领导们还没离开,正坐在于向强家里攀谈。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冲了进来,直接拆了牌匾抗走。
付与从忍住想向他们吐口水的冲动。
骂道,“学费生活费给过一毛吗?吃过你们家一粒米吗?养人的时候去哪了,现在成状元了还有脸认,真是没见过你们家这么大脸的。”
这事还闹挺大的,整个小区沸沸扬扬。
以至于刘佩出去买菜都要被大妈指指点点。
于媛媛没考好,没上一本线,这在崇礼这样的高校来说实在是太烂了。
他最后只读了个普通的二本。
为了帮于瑾庆祝,季同定了个包厢,邀请来的都是和他们玩的好的兄弟。
那一晚,于瑾喝的烂醉。
拿着手机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给陶昉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毫无人气的机器播报。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
于瑾着了魔的按,直到手机没电关了机。
人一闲下来,思念便如同狂风暴浪。
汹涌而来,恨不得将人吞噬。
于瑾会不自觉的去陶昉出现的每一个角落。
篮球场边上她一袭粉白色纱裙,亭亭而立,她眉眼弯成月,向他笑,“喝不喝水呀。”
便利店里,火红的夕阳洒入玻璃门,她自作主张的替他扫码,弯眼招手,“嗨,又见面了。”
她把画着他模样的画像挂在画展里。
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做靠垫,靠到肩膀发麻一声不吭。
会借校服溜进学校给他送苹果,怕他孤独陪他过年。
她很弱小,却想做他的小太阳。
蹦蹦跳跳的,闯入他孤寂荒凉的黑暗世界。
她用弯月的眼睛温暖他,用太阳的光照耀他。
她一瘸一拐的,拉着他一点点走出阴霾。
告诉他,风也可以有方向。
他不是神。
怎么可能不爱她。
*
毕业典礼过后,于瑾拿到了C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报的专业是金融系,按照原计划,他会在大二的时候辅修计算机的双学位。
付与从跟着于瑾猛学了一段时间倒也超常发挥,上线一本,被B市的一所大学录取。
方准出人意料的进了空军院校。他们那帮兄弟都是重点班的尖子生,成绩都不差,但到底是散在了天涯海角。
休息没多久,于瑾便把全部经历投入到季同的创业公司里,每天披星戴月的忙。
忙碌起来后,日子好像也就这么过了。
直到有一天,他像是习惯性的漫步踩点,这次去了陶昉之前的画室。
画室关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开了。
他在外面站了站,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墙上挂了很多画,他的眼神像是带着目的性的,仿佛在找什么。
直到在一面墙下,他停下了脚步。
终是找到了她存下的痕迹。
那整面的墙,都是她笔下的作品,署着陶昉的名字。
于瑾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他站了很久看的很细,仿佛要看清她每一次的落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走到一半止住了。
像是有感应似的,于瑾抬起了头。
楼梯上站着的是个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
他背着黑色的包,露在外面的是一卷画,显然是刚画完画打算离开。
看着他,于瑾想起来了。
他叫陈丁泽,是和陶昉一起画画的男生,也是和她一起……
于瑾心里猛然一顿。
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对面的少年满脸咒气。
他握着拳,青筋都似要爆体而出。
“她在哪里?”
于瑾冷声质问。
陶昉和他说,她去法国读书,是和陈丁泽一个学校。
可是现在,陈丁泽却好好的站在他的面前。
陈丁泽默不作声,常年在室内画画,他的皮肤泛着不太健康的苍白。
他第一次知道于瑾,是在陶昉的画里。
那天,她格外的开心,一到画室丢了包就开始挤颜料画画。
画每一笔唇角都是勾着的,她把画给他看,问他画的怎么样。
那张画上是一个少年。
背景是个花坛,少年一身黑色短袖和宽松长裤,倚靠在花坛石阶上,侧脸上抬,嘴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眼里闪着光,一遍遍的问他好不好看。
陶昉的画前卫艺术,浪漫、奔放、前卫张扬。
她从来不会画这种偏写实的人物画像。
她问他意见,他提了。
陶昉说,“黑色最配他。”
陈丁泽心下漏了一个窟窿,那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
他知道陶昉有了喜欢的人。
后来他见过于瑾几次。
看见过他在外面等她,看见她欢欢喜喜的跑下去。
看着他们相携而走。
那一幕幕落在眼里,怎么不疼,怎么能不嫉妒呢?
陈丁泽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处于愤怒的边缘。
他在痛苦。
看着他这样,他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感。
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安然无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的生活?
这对他不公平,对陶昉也不公平。
内心的小兽在叫嚣。
为什么陶昉要把他保护的这么好,什么痛苦都不让他承担?
凭什么呢?
陈丁泽抬着头,声音脱口,“她就是骗你的啊。”
于瑾拽住他,“说清楚。”
“没听清吗?意思就是,她没要和我去一个学校。”
“她去了哪?”于瑾已经没有了耐心。
陈丁泽把他的手挪开,“我不知道。”
“说不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人了,于瑾可以保证,如果他再不说,他绝对会动手。
“她快死了。”
陈丁泽抿了下唇,他抬起眼看着他。
“她可能会死了啊。”
所有的动作都停滞。
整个画室安静的只能停下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于瑾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呆滞了很久,他忍耐着,一字一句的咬牙问,“什么,意思?”
陈丁泽诚实的告诉他,“她有心脏病,谁都知道。”
“没有康复,一直都没有。”陈丁泽道,“心脏严重衰竭。”
“她在等一颗已经配型成功的心脏,打算做移植手术。”
作为心脏外科最复杂的手术,心脏移植的复杂程度不言而喻。
不说前面的程序有多复杂,光是排异反应就凶险万分。
还有术后的维护。
能否存活谁都不能保证。
陈丁泽拉开于瑾的手,盯着他把那句扎人的话又说了一遍。
“所以,她很可能。”
“会死。”
*
于瑾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画室的。
一瞬间,陶昉之前的异样终于有了解释。
她真的是个狐狸心性的人精,又似是天赋异禀的演员。
才能留下那少的可怜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在暑假消失,消失后那么频繁的围绕在他身边,仿佛想要把没有做过的一切全做了。
公交车上,她吞药时动作迅速而熟练。
什么晕车药,会需要用瓶子装?
陶昉隐瞒了踪迹,陆思炜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事。
也许她现在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
她可能戴着呼吸机、可能在艰难的喘息。
可是他他妈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一夜,于瑾坐在天台上坐了整晚。
烟一根根不要命的抽,他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深到骨子里的无能为力。
绝望和颓然。